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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烟火凡心 笑得像个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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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小院的竹篱门便被急促的叩响推开。
张大山果然醒了。
虽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大半,他领着王氏和二狗子,三人俱是神色庄重,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王氏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里面是他们家压箱底的最贵重之物——一匹虽已显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细棉布,两块成色尚可的银角子,还有一小坛自酿的珍藏多年的米酒。
“恩公!”
大病初愈的沙哑嗓音,异常激动,作势就要拉着妻儿跪拜下去。
“昨日若非恩公将我这残躯带回,我张大山这条命就交代在山里了,这点微末之物,实在不足挂齿,只求恩公收下,略表我全家心意!”
穆清源立在院中,见状眉头紧锁,身形微动,急忙托住张大山下拜的趋势。
“张大哥言重了。”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这些,你们带回去。”
张大山被那力道托着,跪不下去,又见穆清源神色端凝,毫无转圜余地,顿时手足无措,脸上感激与惶恐交织。
王氏捧着包袱的手微微发颤,眼圈又红了。
二狗子也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角,小脸绷着,不知所措。
气氛一时僵住。
“哎!”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贺兰尤不知何时已靠在屋门框上,墨瞳扫过那包袱,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落在局促的二狗子身上,“张大哥,你这人忒实在。恩公高风亮节,不图这些黄白俗物。”
他话锋一转,带出几分狡黠,
“不过嘛……听说今儿镇上是一年一度的烟花节,热闹得很。”
张大山一愣,下意识点头,说是。
今日正是大集,晚上还有烟火……
“那敢情好!”贺兰尤一拍手,几步走到二狗子身边,一把揉乱他的头发,笑得像个孩子,“让二狗子带路,领我们哥俩去镇上开开眼,吃顿好的,就当你们全家谢过了。”
“恩公,你看如何?”他最后一句转向穆清源,还带着点得意。
穆清源薄唇微启,那句“不必麻烦”尚未出口,张大山却如蒙大赦,连声道:“使得,使得,二狗,快,快带两位恩公去镇上,挑最好的馆子。”
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些散碎铜钱塞给儿子,生怕穆清源再拒绝。
王氏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看向贺兰尤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
穆清源瞧着二狗子攥着铜钱,小脸上露出的好奇与期待,终于认命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通往青石镇的小路上,二狗子像只撒欢的小狗,在最前面蹦跳带路,贺兰尤紧随其后,步履轻快,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路边的野花,看田里的水牛,看天上掠过的鸟雀,嘴里还不时催促。
穆清源则走在最后,布袍纤尘不染,步伐很大,但稳稳当当。
只是额角隐隐似有青筋微跳。
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去赴一场答谢宴,而是带了精力过剩的破小孩出门。
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恰逢一年一度的烟花盛会,十里八乡的百姓蜂拥而至。
宽阔的主街早已水泄不通,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锣鼓丝竹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洪流,冲击着耳膜。
各色幌子在攒动的人头上方招摇,脂粉的甜腻、烤饼的焦香、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汗水和尘土气息,在燥热的空气里翻滚混合,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往前十几步,更是人声鼎沸。
中间圈出一块空地,喷火的艺人鼓起腮帮,一道炽热的火龙呼啸而出,引来一片喝彩,还有耍猴的艺人敲着小锣,小猴子翻着跟头作揖,引来阵阵叫好。
有人扛着高高的草垛糖葫芦吆喝穿行,有人挑着担子在人缝中艰难挪动,孩童举着风车在腿间钻来钻去,妇人们挎着篮子精挑细选……
贺兰尤如游鱼入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馆子?
“哇,糖画!”
他一把拽住二狗子,劈手从呆滞的小贩手里拿过一只刚做好的糖凤凰,塞给二狗子,自己则眼疾手快地又顺了一只盘旋的糖龙,舔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喂!钱,还没给钱。”小贩急得跳脚。
穆清源面无表情地弹出一枚铜钱,精准地落入小贩的钱篓。
贺兰尤又挤到炸糕摊前,指着刚出锅的金黄炸糕。
“这个,给老子来十个。”
二狗子一手攥着糖凤凰,一手被贺兰尤拉着在人堆里横冲直撞,小脸兴奋得通红,早忘了带路吃饭的任务,只觉得这位叔叔热闹好玩。
穆清源跟在后面,如同定海神针,在汹涌的人潮中稳稳分开一条通路。他不仅要精准地替贺兰尤和二狗子付账,还要时刻注意别让二狗子过于亲近那些危险表演,更要防止二狗子被人流挤散。
他清澄眼眸扫过周遭:
有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有偷了糖果被揪住耳朵哭嚎的顽童,有相视而笑分享一碗豆花的年轻男女,也有拄着拐杖看热闹的老人……这与他所所经历的肃杀战场截然不同。是嘈杂,是琐碎,却也是真实滚烫。
汹涌的人潮如同黏稠的泥沼,裹挟着声浪与热意,向前蠕动。
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前方短暂地破开了人流的阻滞。
穆清源若有所感,抬眼望去。
只见贺兰尤那袭张扬的红衣,硬生生在摩肩接踵中挤出了一小片空隙,他身形本就高大挺拔,此刻更是鹤立鸡群。
他竟不知何时将二狗子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头。小孩起初还僵硬地抓着他束发的红绸带,小脸绷得紧紧的,此刻微微张着嘴,眼睛里映着攒动的人头,最初的恐慌被一丝新奇和懵懂的兴奋取代。
贺兰尤奋力扭转身躯,朝着穆清源的方向望来,眼瞳亮得惊人。
他左臂随意地环护着肩上的二狗子,右臂却高高擎起,骨节分明的大手里,赫然紧攥着两串裹着晶莹糖壳的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果子,似乎连糖壳上的芝麻粒都清晰可见。
他朝着穆清源的方向大幅度地摇着手臂,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因着动作,那两串糖葫芦在空中划出小小的甜腻弧线。
紧接着,贺兰尤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晃眼的巨大笑容。
那笑容纯粹,热烈,仿佛穿透了市集所有的嘈杂与浊气,直直撞向穆清源,燃烧着一种发现珍宝般而要迫不及待分享给亲近之人的赤忱。
“冰块脸,”
他清越的声音穿透鼎沸人声,带着不容错辨的兴奋,
“甜的,快来!”
这一声呼喊,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几个梳着双丫髻的豆蔻少女正巧路过,被贺兰尤高大俊朗的身形和那夺目的笑容晃了眼,纷纷羞红了脸颊。她们互相推搡着,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凑在一起用团扇半掩着面,发出细碎如银铃般的窃窃私语,目光黏在那红衣身影上,久久挪不开。
穆清源立在原地,墨色的眼瞳清晰地映着这一幕:
人海浊流中,那肩扛凡童、手擎凡物、笑得像个顽童般的魔君贺兰尤……
喧嚣依旧震耳,糖葫芦的甜香混杂着汗味飘来,少女们的私语似有若无。
他紧抿的薄唇松动了一瞬,几不可察。
……
暮色四合。
华灯如星子般次第点亮长街。
贺兰尤玩兴正酣,墨瞳扫过鳞次栉比的店铺,最终定在镇中心一座飞檐斗拱的三层朱漆木楼上。
珍馐坊,全镇最高的去处。
“就这儿了。”
他大手一挥,也不问价,径直分开门口迎客的小二,领着穆清源和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的二狗子,蹬蹬蹬便踏着雕花木梯直上顶层。
顶楼视野豁然开朗,夜风裹挟着市集残余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贺兰尤挑了个临窗视野最佳的雅座,将二狗子放下,自己大马金刀地一坐,红袍衣摆铺开,占了大半席位。
二狗子小脸还带着高处的新奇,他忽然想起什么,小手急忙伸进怀里,掏摸了半天,郑重地将那串用红绳系好的几个铜板,一股脑捧到穆清源面前,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忐忑:
“哥哥……钱……吃饭……”
穆清源垂眸,看着那双捧满心意的小手和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目光柔和,他并未多言,只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小捧钱币中,拈起一枚铜板。
“这个,”他将那枚铜钱握进手心,声音温和,“足矣。”
二狗子呆呆看着掌心里剩余的铜钱,又看看眼前琳琅满目的酒楼陈设,小脑袋显然有些转不过弯来。
贺兰尤已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候在一旁的掌柜满脸堆笑,手里捧着厚厚册子,见客人示意,立马迎了上来。
“把你们这儿拿手的、好看的、闻着香的、听着名头响的,都端上来!”
“……挑贵的上!”
掌柜闻言,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迭声应着“是是是”,转身便是一连串急促的吆喝吩咐下去。
不多时,跑堂的伙计便络绎不绝地涌上顶楼。
描金绘彩的瓷盘、热气腾腾的瓦罐、精巧玲珑的点心蒸笼……流水似的往这张桌上送。清蒸的河鲜、红亮的肘子、酥脆的烤鸭、碧绿的时蔬羹汤、堆成小山的各色细点……杯盘碗盏层层叠叠,很快便将一张八仙桌铺得满满当当,犹嫌不足,又拼了两张邻桌过来,才勉强放下这豪奢的阵仗。
蒸腾的热气氤氲开,混合着各种浓郁的肉香酒香甜香,要将这楼顶一角淹没。
贺兰尤看得双眼发亮,毫不客气地开动。
就在这饕餮盛宴开场之际,镇中央广场的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咻——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