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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世间因果 你师尊,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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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尤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瞬间跑偏。
——上次在魔渊抓的那只七彩幻光蝶,翅膀上的纹路倒是挺好看,不知道这凡间有没有?
——乌桓老头新炼的那炉丹药,炸炉时的黑烟形状像个歪嘴葫芦……
——冰块脸煮的鱼汤,下次一定要让他多放盐……多放多少合适呢?一小撮?两小撮?
他的墨瞳渐渐失去了焦距,虽然还看着穆清源的方向,但心神早已不知神游到何方。洞顶一滴冰冷的水珠悄然坠落,精准地砸在贺兰尤的鼻尖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水渍,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茫然和未散尽的走神痕迹,恰好对上穆清源缓缓看过来的平静目光。
洞内,梵音已歇。
银色符文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洗涤后的清寂。
穆清源起身,动作轻缓地将依旧昏迷的张大山扶起,背在自己背上,月白布袍瞬间被猎户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干涸血渍染污。
贺兰尤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瞥见穆清源的动作,眉梢一挑。
下一瞬,穆清源身形微动,背着一人,却如轻烟般自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是在离小村尚有一段距离的僻静河岸旁。
他并未直接出现在村口或小院,而是稳稳落地,背着张大山,一步一步沿着蜿蜒的河岸,朝着小院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如同一个寻常村夫。
贺兰尤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他身侧,眼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一丝荒谬感:
“喂!”
他声音带着点不耐,
“你背着他飞不是更快,何必费这脚力,一步一挪的。”
穆清源头也未侧,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静:
“我不愿凡人知晓身份。”
“哈?”
贺兰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几步抢到穆清源身前,拦住了去路,墨瞳紧盯着对方,
“冰块脸,你脑子被那虎妖震坏了?”
“你把他从阎王殿捞回来,伤口都长好了,就算是个傻子,看到他那个不药而愈的伤疤,也得怀疑你非比寻常。”
穆清源脚步顿住,目光沉静地迎上贺兰尤带着讥诮的视线。
他空着的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株其貌不扬的暗绿色药草,茎断处汁液新鲜。
“此草生于虎穴附近阴湿岩缝,名虎衔芝,”他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止血生肌,颇有奇效。便说是此物之功。”
贺兰尤盯着那株药草,墨瞳里的讥诮更浓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啧啧,编得倒像那么回事。”他抱着臂,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穆清源,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恶意,
“依老子看,最好的法子是……”
他墨瞳闪过一道幽光,手指快如闪电般在张大山已然愈合的伤口处虚虚一划。
“——把他伤口重新撕开。撕得血淋淋的,再随便糊点烂泥草叶上去。”
“这样,谁还会怀疑?”
他直起身,笑得邪气,“保管连他自家婆娘都只当是他祖宗积德,命不该绝!”
穆清源背脊瞬间绷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兰尤,眼底有寒冰凝结,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威压与不赞同。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贺兰尤对上那目光,丝毫不惧,反而像是被这沉默的对抗激起了更浓的兴致。他收敛了那恶劣的笑容,墨瞳微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喂,穆清源,”
他顿了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峭。
“你那师尊,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不要妄自介入他人因果?”
河风吹过,拂动岸边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
穆清源背着张大山,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墨色的眼瞳深处却似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凝结的寒冰之下,泛起了难以察觉的微澜。
因果?
自是有的。
河风拂过,水波微漾的声音似乎远去了一瞬。
穆清源常年平静无澜的眼底,那被因果二字掀起巨浪,一幅久远的画面倏然浮现。
天界,云台。
流云舒卷,霞光万道,却衬得云台中央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格外沉凝。
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朴素的青灰色道袍,正是穆清源的授业恩师——清虚真人。他并未端坐高台,而是随意倚在云案旁,手中捻着一枚温润玉笏。
穆清源垂手侍立,脊背挺直,沉静专注,正聆听师尊教诲。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演武考核,动作精准,神力圆融。
清虚真人放下玉笏,目光落在少年过分沉静的脸上,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声悠长,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云絮。
“清源啊……”
老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你持戟演武,神威凛然;参悟道法,慧根深种;恪守天规,一丝不苟……论为天官,你实乃上上之选。”
他话锋微转,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云案光滑的表面,发出笃笃轻响。
“然,”清虚真人抬起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深看进穆清源眼底,“为师观你,神思如弦,时刻紧绷;心湖似镜,映照万物却难起涟漪。”
“护佑苍生是你的天职,亦是你的执念,只是……”
他又是一叹,带着深深的怜惜与一丝无奈。
“这般性子,担得起千钧重责,守得住万载清规,可于这漫长仙途,于己身怕是难得几分真欢喜。”
“你思虑太重,清源,太重了……”
那声叹息仿佛穿透了时空,依旧沉沉压在穆清源的心头。
“思虑太重”——师尊当年的评语,此刻与贺兰尤的“妄自介入因果”之问,竟隐隐交织,化作锁链,缠绕着他的每一步。
……
护佑苍生,是刻入骨髓的天职,是道之所向。
可这“介入”,是否真如贺兰尤所言,是“妄自”?是扰乱了凡尘既定的轨迹?师尊那声叹息里未尽的担忧,是否正源于此?
贺兰尤捕捉到穆清源的凝滞,他眉峰微挑,闪过一丝玩味,正欲再添把火——
穆清源却已收回了目光。
他眸中波澜被手强行按捺下去,转瞬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没有再看贺兰尤,也没有再言语解释。
背脊依旧挺直如松,脚步重新迈开,沉稳地踏在河岸湿润的泥土上。
一步,一步。
昏迷的张大山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却被他稳稳托住。
他选择了前行。
师尊的叹息犹在耳畔,魔君的诘问如芒在背,因果的丝线缠绕心间。
但此刻,他背负的是一个凡人的性命,一条因他介入而得存的性命。无论这介入是对是错,是缘是劫,他既已出手,便需担起这果,将此人安然送回他的人生轨迹。
至于因果……或许,这便是他无法回避的第一重真实。
贺兰尤轻哼一声,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一道影子。
河岸的蜿蜒小径尽头,便是二狗子家小院。
然而此刻,院里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十来个青壮汉子围聚在此,手中攥着柴刀、草叉、削尖的木棍,神情凝重而焦灼。
村长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正沙哑着嗓子,手指颤抖地在地面上比划着:
“……后山坳子那片最险,赵三带几个腿脚利索的先去。西坡林子密,老王你们几个熟路……”
空气中弥漫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凝滞:
“喂!”
“二狗子,出来搭把手!”
贺兰尤抱着臂,倚在院外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下,墨瞳扫过那群准备赴险的村民,嘴角噙着一丝看戏般的笑意。
二狗子的小脑袋猛地从门框里探出来,带着哭腔的焦急。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贺兰尤,看到穆清源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稚嫩的脸庞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炸开。
“爹——!是爹!爹回来了!!”
他尖叫着,像颗小炮弹般冲了出来!
院内院外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冲到院外,目光聚焦在那昏迷的张大山身上。
“大山!”
“大山哥!”
“老天爷,真回来了!”
狂喜的呼喊声瞬间炸开。
刚刚还肃杀悲壮的气氛被狂潮般的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王氏跌跌撞撞地从屋里扑出来,看到丈夫的刹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挣扎着就要向穆清源叩首。
穆清源眉头微蹙,正欲侧身避开这大礼,同时开口解释:“张大哥他……”
“——他运气好!”
贺兰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洪亮,压过了院中的喧哗。
他几步走到穆清源身侧,墨瞳扫过一张张惊疑狂喜的脸,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
“我们哥俩今儿本想去后山踩点治跌打的草药,”
他语速极快,手指随意朝后山方向一点,说得煞有介事,“谁成想,在那老林子边上,就瞧见张大哥倒在那儿,人事不省,可把咱俩吓一跳!”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七嘴八舌地问:
“然后呢?”
“伤得重不重?”
“遇上啥了?”
贺兰尤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墨瞳里闪着心有余悸的光:
“嘿——奇就奇在这儿,”他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奇,一指张大山左臂上那道狰狞却已结痂的疤痕,“当时我们跑过去一看,张大哥这胳膊上老大一道口子,血淋淋的,可一眨眼功夫……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那血,它自己就止住了。这皮肉飞快地收了口,结了痂。”
他用力一拍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们俩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邪乎的事儿,当时就懵了!”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张大山手臂上那道过于新鲜的疤痕,震惊得说不出话。
贺兰尤环视一圈,戏谑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笃定,带着强烈的暗示:
“定是张大哥平日里积德行善,心诚感动了上天,路过哪位神仙老爷发了慈悲!要不,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
他这“神仙显灵”的说法,瞬间燃起了村民的敬畏之心。
“神仙!是神仙!”
“定是山神老爷!”
“大山哥是好人啊!该有这福报!”
“对对!肯定是神仙搭救!”
方才的疑虑和震惊顷刻间被巨大的神迹认同感取代。
他们激动地议论着,看向昏迷的张大山目光充满了敬畏,看向穆清源和贺兰尤时也多了几分感激——毕竟是他们把人捡回来的。
穆清源立在原地,背着张大山,薄唇微张,被贺兰尤这一番绘声绘色的“神仙显灵”彻底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村民脸上对神迹深信不疑的狂热,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贺兰尤则满意地看着自己一手导演的场面,墨瞳微弯。
他朝穆清源投去一个“看,老子这法子多省事”的眼神,随即转向还在哭泣的王氏,语气诚恳:
“嫂子,快别哭了,赶紧把张大哥抬进去歇着。神仙都救回来了,还怕啥,指不定睡一觉就醒了!”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七手八脚地帮忙,小心翼翼地将张大山从穆清源背上扶下,簇拥着抬进了屋。
穆清源默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月白布袍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渍分外醒目。他抬眼,望向被村民挤满的屋门,久久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