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与混世魔王》阿稀

28、坦白从宽 你可真是有

　　两道流光坠入凡尘，落在一处山明水秀之地。
　　远山含黛，溪流淙淙，几处村落炊烟袅袅，散落在阡陌之间，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宁静。
　　贺兰尤扫视一圈，随意指向溪畔一座院落尚算宽敞的竹篱小院：
　　“就这儿了！”
　　他行事向来随心，更懒得与凡人啰嗦，指尖一弹，一颗金豆子便精准地落入那正在院中喂鸡的老丈手中。
　　“院子我要了，你走吧。”
　　老丈顿时眉开眼笑，低头看见金灿灿的小豆子，惊得险些将手中簸箕掉落，他抬头望向院外突兀出现的两位贵人，一位玄衣张扬，一位银甲覆面，怎么看都不似凡人。
　　若非敛去本源气息，换了瞳仁颜色，那老丈非得晕死过去。
　　老丈哪敢多问，哆嗦着将一串钥匙捧出，便忙不迭地收拾细软，不过一炷香时间，人已然消失无踪。
　　贺兰尤大喇喇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门。
　　他回头，正想对这临时据点发表点高见，却见穆清源已无声立于院中。
　　银甲在凡间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面甲转向贺兰尤，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铺垫，直指核心：
　　“魔君所谋‘大事’，究竟是何事？末将既领命襄助，自当知晓详情，早作绸缪。”
　　贺兰尤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血瞳猛地一缩。
　　糟！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什么“寻宝”、“除妖”、“探秘”的念头此刻一个都抓不住，只觉得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思都被看穿了。
　　“呃……这个……”
　　贺兰尤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眸左右飘忽，他猛地一拍额头，动作夸张得像是突然想起了天大的急事，声音拔高，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急切：
　　“哎呀！坏了坏了！老子……老子突然想起来，魔域那几座山的公文，堆得比山还高了，再不回去批阅，底下那帮老东西非得把魔殿掀了不可！”
　　他语速飞快，根本不给穆清源反应的机会，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就往院外走，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大事……大事容后再议。”
　　“你先安顿着，老子去去就回。”
　　“过两天，就两天。”
　　话音未落，贺兰尤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清源立于原地，对着贺兰尤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良久，面甲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他不再看那空荡的天空，转身，目光落在这座荒败的竹篱小院上。
　　接下来两日，九重天的将军，成了凡间小院的主人。
　　穆清源将那身冰冷沉重的银甲仔细卸下，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青色劲装。
　　他并未因环境的变迁而懈怠半分，作息依旧刻板如钟漏。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已在院中。无甲在身，身形更显挺拔修长，一杆枪在他手中化作游龙，刺、扎、撩、拨，劲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盘旋。每一式都精准利落，带着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却又收敛于方寸之间，不扰四邻。
　　闲暇之余，他一丝不苟地清理院落。
　　蛛网拂尽，杂草拔除，破损的竹篱修补整齐，窗棂被擦拭得透亮，映着晨光，屋内积尘清扫干净，木桌木凳摆放得横平竖直，连那土炕上的草席都铺得不见一丝褶皱。
　　这座原本破败的小院，在他手中迅速变化，简朴却自有章法。
　　这日清晨，穆清源刚收枪式，气息悠长。
　　院外竹篱缝隙处，传来窸窣轻响。
　　他眸光微转，只见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贴在缝隙间，怯生生的，一双大眼睛满是好奇与探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童，穿着粗布短褂，虎头虎脑。
　　穆清源动作微顿。
　　孩童目光纯粹，不含敬畏或恐惧，只有最本真的好奇。
　　他并未呵斥，也未刻意亲近，只平静地回视过去。
　　那孩童被他发现，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声音脆生生的：“哥哥，你耍的枪真好看！比镇上武馆的师父还厉害！”
　　“你叫啥名儿？”
　　穆清源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却少了几分肃杀：
　　“穆清源。”
　　孩童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拗口，随即又乐呵呵地拍着胸脯：
　　“我叫二狗子。”
　　“我家就在隔壁，爹说你们是新搬来的贵人。”从前他不懂贵人，但今日见到这个漂亮哥哥他似乎懂了一点——贵人，应该就是看上去很值钱的意思。
　　穆清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二狗子得了回应，胆子更大，扒着篱笆门又看了好一会儿穆清源练功，才被远处母亲的呼唤声叫走，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哥哥，我明天还来看你耍枪。”
　　院中恢复宁静。
　　穆清源持枪立于晨光中，望着二狗子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这座被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凡间小院，冰冷的眸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波澜极速闪过，稍纵即逝。
　　而魔域深处。
　　某位声称要赶公文的魔君，正烦躁地对着堆积如山的玉简抓耳挠腮。
　　他随手抓起一枚，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魔文看得他血瞳发晕，又重重摔了回去。
　　“批个鬼！老子……”
　　他低声咒骂，胸中那股憋闷无处发泄。
　　谎是撒出去了，可这“大事”的窟窿怎么填？
　　难道真要编个寻宝图出来，然后带着那冰块脸漫山遍野去挖坑？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魔医鬼手乌桓，面容枯槁却眼神锐利如鹰，手捧一卷玉牍，躬身行礼：“君上，上月魔渊瘴气异动及各部药石耗损，已整理……”
　　他话未说完，便被贺兰尤猛地打断。
　　魔君灼灼地盯着他，带着一种罕见的的困惑向他提问：“乌桓，本座问你，要是……要是撒了个谎，又实在懒得去圆这个谎，你说如何是好？”
　　乌桓枯槁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诧异。
　　君上向来随心所欲，行事如疾风烈火，何曾有过这等踌躇，更遑论……撒谎？这简直比魔渊倒流还稀奇。
　　他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抬睛，平静反问：“君上若选择坦诚相告……那结局，于君上而言，难以承受么？”
　　“坦诚相告？”
　　贺兰尤血瞳猛地睁大，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
　　对啊！
　　老子干嘛非要绞尽脑汁去编那劳什子谎话，直接告诉那冰块脸，老子就是无聊，就是想换个地方玩，就是想抓他打架解闷……又能怎样？
　　那冰块脸顶多就是再甩个冷脸，再握紧他那破枪……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老子怕他不成。
　　豁然开朗的狂喜冲散了所有憋闷。
　　“哈哈哈，乌桓，好，说得好！”贺兰尤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玉简哗啦作响，血瞳中阴霾尽扫，仿佛找到了绝世妙法，“就这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炽烈张扬的遁光，撕裂魔殿上空的幽暗，往凡间去。
　　“穆清源——”
　　人未至，声先到。
　　贺兰尤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骤然撞开小院的宁静，震得竹篱都簌簌作响。
　　他像一阵风般卷到屋门前，带着一种“老子想通了”的理直气壮，对着紧闭的门扉就嚷：
　　“老子骗你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凡间大事’！”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贺兰尤眉头一皱，血瞳盯着门板，像是要把它烧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老子就是魔域待得百无聊赖，想换个新鲜地方耍耍，又嫌一个人忒没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这才抓你来，陪老子打架解闷的……”
　　依旧是死水一潭。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似乎停了。
　　贺兰尤心头莫名一紧，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有点虚浮。这冰块脸……该不会气得在里面提枪等着捅他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淡，自身后响起：
　　“贺兰尤。”
　　贺兰尤猛地转身！
　　溪畔柔和的夕照下，一道修长身影不知何时立于院门之外。
　　那人不再是冰冷的银甲覆面，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袍，衣袂随风轻拂，衬得身形如竹，挺拔清隽，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布带松松束于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柔和了过于冷硬的轮廓。
　　最让贺兰尤血瞳骤缩的，是那张脸。
　　面甲已除！
　　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淡，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一双眸子，是深潭碧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空灵的疏离。
　　而他手中，竟随意提着一根草绳，草绳下端系着一条尚在活蹦乱跳的肥鱼，鱼尾甩动，溅起细小的水珠，沾了他月白衣袍，他也浑不在意。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月白衣袍泛着柔光，活鱼甩动的水珠晶莹闪烁。
　　这哪里还是那个煞气冲霄的昭武将军，
　　分明是这山野溪畔，一个偶然垂钓归来的凡间隐士。
　　俊逸出尘。
　　贺兰尤张着嘴，直勾勾地钉在那张脸上，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什么坦白，
　　什么打架，
　　全被这惊鸿一面轰得粉碎。
　　穆清源的目光掠过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墨色眸子闪过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提着鱼，缓步走进院中，步履从容，月白袍角拂过门槛。
　　擦肩而过时，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你……可真是有够无聊的。”
　　穆清源在此刻，恍然忆起一句话：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