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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烟火人间 既来之,便 ...

  •   贺兰尤噎了一下,眼见穆清源提着鱼径直走向厨房,他下意识跟了进去,眼眸里还残留着惊愕与不解。
      “喂!”
      他堵在窄小的厨房门口,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你不生气?”
      “没想……提刀捅了老子?”
      这反应平静得太过诡异,完全不符合他预想中冰块脸该有的暴怒,或冰冷对峙。
      穆清源头也未抬,将那条仍在挣扎的鱼按在粗糙的木砧板上。他取过一柄薄刃短刀,动作带着生涩,却异常稳定,刀刃精准地刮去鱼鳞,银鳞纷落如屑。
      他一边处理,一边平淡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无数次动过杀念。”
      刀刃一顿,随即利落地剖开鱼腹,取出内脏。
      血腥气弥漫开来。
      “但我非你敌手。”
      贺兰尤血瞳微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的弧度,得意又张扬。
      “哦——这倒是一句大实话!”
      冰块脸认怂了,
      这感觉竟意外地舒坦。
      穆清源不再理会他那副得瑟模样,舀起清水冲洗鱼身,水流哗哗,冲淡了血腥。他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鱼,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军务。
      贺兰尤倚着门框,目光在穆清源沾了水渍的月白袖口盯了数息,又落到那修长稳健的手上,那股新奇感又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何不跑?天高地阔,老子又没真把你锁起来。”
      他自觉这问题问得颇有道理,带着几分施恩般的大度。
      穆清源闻言,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贺兰尤心头莫名一跳。
      只见穆清源手腕一翻,手中那柄还沾着鱼血的薄刃短刀,倏地抬起,刀尖正对着贺兰尤的心口。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在毫厘之间稳稳停住,没有半分刺出的意思。
      冰冷的刀锋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也映出贺兰尤平静的脸。
      穆清源声音冷冽,不答反问:
      “若我此刻返回天庭,你难道会善罢甘休,容我清静?”
      贺兰尤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狂傲得理所当然:
      “老子立马杀上九重天,掀了凌霄殿也要把你揪出来。”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接得有多快多顺,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穆清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手腕一沉,刀尖垂下,不再指向贺兰尤,转而继续处理那条鱼。
      “既知如此,何必徒劳。”
      他语气淡漠,继续用清水冲洗鱼身,将最后一点血污洗净。
      两人不再言语,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鱼身拍打砧板的轻微声响。
      穆清源专注于手中活计,侧脸轮廓分明,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贺兰尤看着他那副认命般的样子,烦躁如潮水涌来,让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慌。
      这冰块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原以为戳破谎言后,要么是激烈反抗让他痛快打一架,要么是冰冷对峙让他觉得有趣。可眼前这般……算什么?
      他不过是个无趣至极的木头桩子,穆清源心中这般默念。将洗净的鱼放在盘中,他拿起灶旁的粗布,仔细擦拭刀刃和砧板上的水渍,动作一丝不苟。
      这般强掳相伴,全凭你一时兴起。
      待你玩腻了这凡尘游戏,自会弃如敝履。届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是。
      贺兰尤拧着眉,盯着穆清源擦拭刀锋的手指。
      目不转睛看了许久,他这时才真正静下心,目光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落在那双正在笨拙却有序地处理食材的手上。
      灶膛里,穆清源已生起了火。
      他取过铁锅,注入清水,又寻了些姜片和不知名的野菜投入其中,动作略微生疏,却不见慌乱。
      冰块脸拿沉月戟的手,握起凡间锅铲竟也有模有样。
      “你会做饭?”
      贺兰尤忍不住出声问道,目光随着那柄锅铲的移动而转动。
      穆清源正将鱼滑入锅中,动作小心,避免热水溅出。闻言,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专注在锅中逐渐翻腾的水花上:
      “未曾做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见过。”
      贺兰尤挑眉,想起他方才剖鱼时那精准利落的手法,再看此刻他控火、下料虽生涩却无错漏的模样,一股奇异的念头冒了出来。
      果然,聪明的人,干什么都像那么回事。
      这冰块脸,学东西倒是快。
      锅中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穆清源清冷的侧脸轮廓。
      简陋的灶间里,只剩下鱼汤渐渐浓郁的香气。
      接下来,本年度最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简陋的木桌上,一神一魔,隔案对坐。
      粗陶碗中盛着奶白的鱼汤,热气袅袅,旁边是一碟清炒的翠绿野菜,还有一碗蒸得松软的粟米饭。
      贺兰尤血瞳盯着面前的食物,新鲜感远大于食欲。
      他无需进食,魔元自足,此刻却饶有兴致地拿起木箸,学着凡人的样子,挑起几根青菜送入口中。滋味寡淡,远不如魔域那些蕴含狂暴能量的血食来得刺激。
      他又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吸溜入口。
      汤味清鲜,带着姜的微辛,竟意外地不惹人厌。
      他抬眼看向对面。
      穆清源坐姿端正如松,持箸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他先夹起一箸米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再舀汤,动作刻板得如同执行军规,那张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吃的不是凡间烟火,而是辟谷丹丸。
      果然无趣。
      贺兰尤腹诽,却又忍不住打破这沉闷。
      他放下木箸,身体微微前倾,眸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直直射向穆清源:
      “喂,穆清源。”
      “你既不食五谷,又非闲人,费这功夫生火做饭……图什么?”
      这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冰块脸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绝不似心血来潮。
      穆清源咀嚼的动作微顿。
      他缓缓放下木箸,目光落在碗中升腾的热气上,并未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回溯久远的思绪。
      过了许久,久到贺兰尤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清冷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惘然:
      “先时,于天庭习道。”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陶碗沿的裂痕。
      “授业恩师常言,凡尘众生,食五谷而生,受八苦所困。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生短暂,疾苦相随。”
      贺兰尤眼睛微眯,有些意外这冰块脸竟会提起过往师训,更意外于那语气中的迷惘。
      穆清源抬起眼,墨色眸子透过氤氲水汽,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屋顶,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庭琼宇:
      “彼时,我总将‘护佑苍生’四字挂在嘴边。”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只道是天职所在,理所当然。”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这方寸灶间,落在手中粗糙的陶碗上,那深潭般的眼底,涟漪泛起。
      “然则,直至今日,困于此地,方知我口中那芸芸众生,究竟是何模样。其喜乐悲欢,其挣扎求存,我其实……从未真正知晓。”
      他再次停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执拗而坚定:
      “此番滞留凡尘,或为天意。既来之,便亲眼看看这人生百态。”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鱼汤的香气弥漫着。
      贺兰尤怔住了。
      眼眸中的探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诸如“打发时间”、“维持体力”,甚至“你管不着”之类的敷衍,却万万没想到,这冰块脸剖鱼煮饭的笨拙背后,竟藏着如此念头。
      他张了张嘴,想嘲笑一句“堂堂镇天将军竟学村妇感悟人生”,可话到嘴边,看着穆清源那双沉静墨眸深处那点微不可察的执着,竟莫名地咽了回去。
      护佑苍生?
      看人生百态?
      贺兰尤心底嗤笑一声,却发现自己笑得不甚爽利。
      这木头桩子的想法,果然和他的人一样,又硬又怪,难以理解。
      他重新拿起木箸,狠狠戳向碗里的鱼肉,仿佛那鱼就是穆清源那榆木脑袋,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
      “你这神当得,倒真是与众不同。”
      他咬了一口鱼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啧,这鱼……盐还是淡了点儿。”
      穆清源收回目光,重新执起木箸,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从未发生。
      他夹起一箸青菜,平静道:
      “明日会多加些。”
      窗棂之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远山。
      溪畔小院,一灯如豆,映照着木桌两端沉默进食的身影。
      那“看人生百态”的凡尘画卷,于这箪食瓢饮之间,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
      晨光熹微,溪畔小院竹篱旁。
      贺兰尤正皱着眉,跟几根新砍的翠竹较劲。
      他学着村人模样,试图将竹子劈成均匀的篾条修补篱笆,动作却透着股生涩的蛮力,几次差点削到手指。眼眸里满是不耐烦,若非这破篱笆挡不住他一根手指头的力量,又觉得捣鼓这些凡物莫名有点意思,他早一把魔火将这堆破烂烧干净了。
      “二狗他爹,你不能丢下我们娘俩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贺兰尤手一抖,篾刀差点脱手。
      他循声望去,只见二狗子的娘亲王氏跌跌撞撞跑向隔壁猎户赵三家门口,拍着门板哭喊:“赵三兄弟,求求你!快召集人手,我家那口子昨日进山打猎,到现在都没回来啊。”她声音嘶哑,满是惊惶。
      村东头老李头,前年也是这个时节进山,最后只找到半截身子,说是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村子里的人对这山讳莫如深,要不是因为东家给的钱银太多,指定要山上的千年老人参,二狗子他爹是断不敢上山的。
      “什么?!”。
      赵三的粗嗓门带着震惊推开房门。
      周围几户人家也被惊动,纷纷探头,脸上俱是忧惧之色。
      山中猛兽伤人之事时有传闻,近些年越发频繁。村东头老李头,前年也是这个时节进山,最后只找到半截身子,说是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村子里的人对这山讳莫如深,要不是因为东家给的钱银太多,指定要山上的千年老人参,二狗子他爹是断不敢上山的。
      贺兰尤兴趣缺缺地撇了撇嘴。
      凡人蝼蚁,生老病死,被野兽吃了也是寻常,有什么好哭的?他正欲低头继续跟竹篾较劲,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门处一道身影。
      穆清源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月白布袍,但脊背挺直如,周身那股山居隐士的散淡气息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锋锐,他目光扫过哭嚎的王氏和惊惶的村民,眸子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犹豫,转身便朝屋内走去。
      贺兰尤挑了挑眉,闪过一丝兴味。
      冰块脸这反应,有点意思。
      不过片刻,穆清源已重新步出,手中,赫然多了一柄长兵。
      那戟通体玄黑,戟身盘绕古朴云纹,隐有暗芒流转,戟刃形如弦月,寒光凛冽,锋锐之气透骨而出。
      正是神兵——沉月戟。
      布袍持戟,却自有一股威势。
      看也未看贺兰尤,穆清源足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朝着村后莽莽山林的方向掠去,衣袂带风,猎猎作响。
      “嘿!”
      贺兰尤篾刀随手一扔,那点修补篱笆的兴致抛到九霄云外。比起看冰块脸做饭,看他打架可有趣太多了,尤其还是这副煞气腾腾的模样。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毫不犹豫地紧追而上,口中还嚷着:
      “喂,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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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卷二是第一世,可以从卷二开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