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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拙劣理由 活像凡间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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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尤的“下次再战”如同一个魔咒。
自那荒峰一别,他隔三差五便寻个由头,便大喇喇地卷着魔威冲上九重天。
有时在南天门外高喊“冰块脸出来打架!”,惊得守门天兵如临大敌;有时直接摸到演武场,打断穆清源练兵;还有一次,竟在仙会上空掠过,仙娥花容失色。
虽未再造成实质破坏,却搅得整个天庭鸡犬不宁,怨声载道。
弹劾穆清源引魔入室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凌霄殿。
天官们痛心疾首,直指其身为镇守神将,竟与魔头纠缠不清,致使天威受损。四大天王更是屡次请战,誓要踏平魔域。
这一日,贺兰尤又觉魔域百无聊赖,血瞳一转,正琢磨着今日去天界何处遛弯,却见一道清光自九霄垂落,化作一名手持玉拂尘的仙官,恭立于阶下,声音平和无波:
“大人,玉帝有请,于浮光殿一叙。”
贺兰尤眉梢一挑,血瞳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狷狂的笑意:
“哦?那老头儿终于坐不住了?”
“行,带路。”
浮光殿内,清冷依旧。
玉帝并未高坐主位,而是立于殿中一株仙树旁,玄端常服,冕旒已除,仅束玉冠,更显清癯儒雅。他负手而立,目光温润,望着殿外流云,周身气息宽厚平和。
贺兰尤大大咧咧踏入殿中,磅礴魔威有意无意地散开,却在触及玉帝周身那无形的沉静气场时,如同泥牛入海,悄然消弭。
他血瞳微眯,难得地收敛了几分张狂。
“魔君来了。”
玉帝闻声转身,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温和笑意,如同招呼一位寻常访客,“请坐。”他抬手示意殿中备好的青□□。
贺兰尤也不客气,一撩衣摆盘膝坐下,血瞳直视玉帝:“玉帝,找我何事?若是劝我别来,可能有些为难我。”
玉帝微微一笑,并未在意他的无礼,自己在对面蒲团落座。
他平和地看向贺兰尤,语气温厚。
“魔君修为通天,性情率真,来去自由,本座自不会阻拦。”
他话锋微转,温润目光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审视:“然,魔君屡次驾临,或惊扰仙班,或损毁灵物,虽未酿成大祸,却也令天庭上下颇受困扰。”他顿了顿,“本座观魔君行止,似非存心寻衅滋事。”
“故而今日相询,魔君如此频繁往来我九重天界,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贺兰尤被问得一怔。
血瞳里那点狷狂消失殆尽,随即闪过罕见的茫然。
是啊,所为何事?他每次来,似乎都只有一个念头:找那冰块脸。可找他做什么?打架?对,就是打架!可……为什么非要找他打架?而且,穆清源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啊!若是找人打架,其他魔将不行吗?天兵不行吗?
好像……都不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张清绝冰冷的脸,那倔强偏执的眼神,那被自己揉捏时温软的触感,一股莫名的心虚涌上心头。
“老子……”他张了张嘴,血瞳不自觉地飘忽了一下,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总不能说老子就是喜欢看那冰块脸气得跳脚又打不过的样子吧?
更不能说老子就是觉得他脸软好捏吧?
情急之下,贺兰尤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肯定:“老子要去凡间办件大事,缺个顶厉害的帮手。”
他血瞳一瞪,直指穆清源,“想让他给我帮个忙!”
此言一出,连玉帝眸底都极快地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无奈。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儿戏。
凡间大事?
以魔君之能,何事需借天界神将之手?
玉帝的目光静静落在贺兰尤眼神飘忽的脸上,又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整个天庭因此魔而生的动荡不安。
片刻沉寂。
玉帝缓缓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魔君欲往凡间行事,天庭本不便插手。然……”他目光转向殿外,仿佛在权衡三界微妙的平衡,“若魔君执意需穆将军相助……”
贺兰尤心头一紧,紧盯着玉帝。
“……为显两界和睦,避免无谓纷扰,”玉帝收回目光,看向贺兰尤,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本座可许穆将军,随魔君下界一行,权作襄助。”
贺兰尤血瞳瞬间爆亮,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成交!”
玉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传音一句。
不多时,一身银甲的穆清源踏入殿中,对着玉帝单膝触地:“陛下。”
“穆将军,”玉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魔君欲往凡间处置一桩要务,需你随行相助。此行,你便听从魔君调遣。”
穆清源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
面甲之下,眸光骤寒如冰。
什么凡间要务?
分明是变本加厉的纠缠与羞辱。
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然而,玉帝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三界之主的决断与深意,他想起朝堂上那句“以天下生灵为重”,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屈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下。
穆清源低下头,单膝触地的姿势纹丝不动,冰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末将……领命。”
玉帝化作清光消散于殿外流云之中。
殿门甫一闭合,方才还强作肃穆状的贺兰尤,登时原形毕露。
他咧开毫不掩饰的得逞笑容,几步就蹿到穆清源面前,那副急切模样,活像凡间顽童,还是人憎狗嫌的那种。
“喂,冰块脸!”
他要伸手去拍穆清源的肩甲,却在对方骤然射来的寒冰目光中讪讪收回,改为用力一挥袖,“赶紧的,收拾行囊,咱们这就走。”
夜长梦多,得赶紧把他拐走。
穆清源缓缓自地上起身,银甲摩擦发出冷硬的轻响,转向贺兰尤,带着疑惑:“此去需耗时几何?”为什么要收拾行囊?
贺兰尤正沉浸在拐带成功的兴奋里,闻言想也不想,顺口便答:“应该……挺久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对啊,多久?
那劳什子的“大事”的借口他还没编圆呢,总得留够时间让他想辙,再好好用这冰块脸。
“咳,”他清了清嗓子,血瞳飘忽一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下巴微扬,“总之,时间紧,任务重,你麻利点。”
穆清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让贺兰尤莫名觉得耳根又有点热。
心虚啊!
还在穆清源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
贺兰尤哪里肯安分在外等着,他像条甩不脱的影子,厚着脸皮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还大喇喇地往门框上一靠,双臂环抱,目光灼灼,一副监工架势,就差没拿根鞭子在手里晃悠了。
内室陈设极其简洁,近乎空旷。
一榻,一案,一柜,再无他物。青玉地面光可鉴人,映着窗外透入的冷清天光。
穆清源径直走向角落的玄色木柜,他动作利落,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素色的常服和中衣,皆为玄青或月白,料子看着柔软,无半分纹饰。他取出其中三两套,又从柜底拿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包袱布,将衣物置于其上,动作一丝不苟。
贺兰尤歪着头,看得啧啧称奇。
这冰块脸的行装,简直比石板还干净,除了衣服,竟连半件私人物品也无?
他血瞳一转,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张青玉书案上。
案上倒是整齐摆放着几卷书册,还有笔墨纸砚,墨迹早已干涸凝固。
贺兰尤百无聊赖,又耐不住好奇,踱步过去,随手就抄起最上面一卷摊开的书册,入手是玉质卷轴,展开来。
他粗粗扫了两眼,便觉头大如斗,全是些艰涩难懂的星宿运转、兵法韬略。
“字倒是写得……”他本想嘲弄两句古板方正,可目光触及那转折处如断金切玉般的笔锋,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还挺有劲儿,跟拿刀刻上去似的。”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大多是些抄录的古籍或阵图注解,翻到卷末,却见一页空白的玉版纸被镇纸压着,上面另誊着一阕小词。字迹依旧是筋骨嶙峋的刚劲,却比前面抄录的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之气。
贺兰尤本不喜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可目光扫过词句,血瞳却微微一顿。
烽燧既熄,狼烟尽靖。
天河长澈,四海咸宁。
金甲归鞘,锋镝藏形。
惟守清晏,寰宇承平。
词句简短,意思直白得刺眼。烽火熄灭,战尘落定,天河澄澈,四海安宁……金甲和武器都收进匣子里,只求这天地清平?
贺兰尤捏着纸页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爬上来。
这冰块脸……脑子里整天琢磨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天下太平?
这么一看,冰块脸不爱打架呢!
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住了,憋闷得很。
贺兰尤猛地将纸页揉成一团,动作带着几分发泄般的粗鲁,那承载着将军祈愿的玉纸在他掌中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穆清源恰好将包袱系好最后一个结,闻声回头。
面甲冰冷,看不出表情,唯有一双眸子透过眼孔,静静落在贺兰尤脚下那点未散尽的纸屑上,又缓缓抬起,看向贺兰尤。
贺兰尤对上那沉静无波的目光,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又不知该冲谁发。
他烦躁地一甩手,掌中魔气微吐,地上飘散的纸屑竟又诡异地聚拢,重新凝成一张完好无损的玉纸,飘飘悠悠落回书案。
“收拾好了没?”
他恶声恶气地催促,血瞳避开穆清源的视线,只盯着那个小小的包袱。
“磨磨蹭蹭!走了!”
穆清源收回目光,亦不再看贺兰尤,他沉默地提起包袱,走到贺兰尤身侧,声音冷硬如初。
“走。”
贺兰尤哼了一声,血光卷起,率先冲出浮光殿,穆清源紧随其后,银甲在殿外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