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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生灵为重 这魔头,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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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殿顶一道魔气一飞冲天。
就像是一个刺眼伤疤,无声昭示着魔君的肆无忌惮。
清冷的殿宇内,狼藉床榻已被仙侍匆匆整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魔域的狷狂。
穆清源盘膝坐于殿中玉台,周身清光流转,正竭力平复体内残存的魔血异力。绳索已解,银甲重新覆体,面甲也冰冷地遮挡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处,寒潭之下,暗流汹涌。
翌日。
凌霄宝殿上,一片肃穆凝重。
玉帝端坐于九龙盘绕的御座之上。他身着玄端常服,头戴十二旒玉冠,冕旒垂落,半掩其容,虽居至高之位,却并无迫人威压,反而透着一股沉静,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如蕴星河,宽厚中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他正静静聆听阶下奏报。
四大天王分列下首左右,金甲辉煌,神威凛凛,面上皆含怒色。
增长天王手持青光宝剑,声若洪钟,率先禀道:
“启禀陛下,魔域新主贺兰尤,凶戾恣睢,罔顾天规,擅闯仙域,更有甚者,竟强闯浮光殿,辱我天界神将。此獠不除,天威何存?”
“末将恳请陛下下旨,点齐十万天兵,踏平魔域,绞杀此魔。”
“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神将星官微微颔首,面露激愤。
浮光殿一事,如在九重天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然而,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星君已越众而出,声音沉稳却带着深重的忧虑:
“陛下!万万不可!”
正是主管星宿历法的文昌星君。
“增长天王忠勇可嘉,然此举万万不妥。”
文昌星君目光扫过四大天王,又望向御座,“万年前神魔大战,其惨烈诸位岂能忘怀?天河倒灌,星辰陨落,下界生灵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彼时未分胜负,然两界元气大伤,若再启战端,战火重燃,三界六道,又有多少无辜生灵将遭涂炭?”
“此非除魔卫道,实乃再造无边杀孽啊!”
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当以三界安宁为重。魔域虽凶顽,然其新主初立,或可……或可尝试修补两界关系,约束其行,共守平衡。
“贸然兴兵,恐非上策。”
“修补关系?”持国天王怀抱碧玉琵琶,冷笑一声。
“与那等视天规如无物的魔头谈修补,星君莫非忘了浮光殿顶的魔息,忘了清源将军所受之辱?”
殿中气氛顿时紧绷,主战与主和两派目光交错,隐有火花。
玉帝始终静听,冕旒轻垂,遮掩了眸中神色。
修长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声响细微,却蕴含着力量,瞬间让殿中争论为之一静。所有目光都汇聚到这位三界至尊身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温润平和的目光缓缓移向阶下右侧,那里,一道银甲身影静静伫立,身姿如松,正是刚刚奉诏前来的穆清源。
“穆将军,”
玉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厚与沉稳,“你亲历此事,身受其扰。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刹那间,整个凌霄宝殿的目光,皆聚一人。
四大天王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看向穆清源。文昌星君等文臣亦屏息凝神,面露忧色。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以冷硬刚直著称、刚刚遭受奇耻大辱的神将,他的态度将极大影响玉帝的最终裁决。
面甲之下,穆清源的唇线抿得极紧。
贺兰尤那张欠揍的脸、那倒提的屈辱、那在床榻上翻滚的身影、那“怪你自己身子差”的混账话……瞬间扎入脑海,激起滔天怒火,他握戟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若能率天兵亲手将那魔头战于沉月戟下……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与快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纵使他不曾亲历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但天庭史册里,那遮天蔽日的战火,那崩裂倾颓的山河,那凡间城池升起的滚滚狼烟,还有无数如蝼蚁般灰飞烟灭的生灵……
以及玉帝陛下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
胸中翻腾的怒火,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冰山。
那冰山之重,名为“苍生”。
时间凝固一瞬。
穆清源缓缓抬头,声音低沉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凌霄宝殿:
“臣以为……”
他顿了顿,
“当以天下生灵为重。”
……
魔域深处王座之上。
贺兰尤斜倚着扶手,指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流转暗芒的魔晶。
偌大的魔殿空寂无声,唯有壁龛中无声跳跃火火的,映得他俊美侧脸明明灭灭。
几日了?
自将那冰块脸丢回浮光殿,竟已过了七八日。
起初还觉得痛快解气,可这魔域看腻了的血焰、听烦了的魔啸,连同那些千篇一律的恭谨面孔,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心头总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得慌。
那张总板着冰霜的脸,眸子清亮,倔强不屈……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他脑海里钻。
“啧!”
贺兰尤烦躁地将魔晶捏碎,齑粉自指缝簌簌落下,他猛地坐直身体。
定是太久没活动筋骨了。
那冰块脸虽然气人,但好歹是个难得的对手,上次在百妖谷和那破山谷都没打过瘾。
对,定是如此!
他就是想找个能打的架。
贺兰尤豁然开朗,血瞳一亮。
“嘿嘿,冰块脸,老子来找你打架了!”他低笑一声,身影已化作一道毫不掩饰的暗沉血虹,直冲九天。
这一次,他懒得再避讳什么南天门,磅礴魔威如海啸,肆无忌惮地席卷过天界云路,惊得沿途仙鹤唳鸣,云霞翻涌。
寻找魔息一路到了蟠桃园。
园中仙雾氤氲,蟠桃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散发着醉人的灵香。
正值穆清源巡逻,银甲覆身,面甲冰冷,沉稳地走在青玉小径上,周身散发的寒意,比往常更甚几分。
突然,一道狂暴魔威如同陨星般轰然砸落园中。
气浪翻卷,几株仙草瞬间化为齑粉。
穆清源霍然转身,沉月戟已在手,眸光冻结成冰。
烟尘稍散,贺兰尤高大张扬的身影显现。他拍了拍玄色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血瞳亮得惊人,对着穆清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哟,冰块脸,忙着呢?”
穆清源握戟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在银甲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贺兰尤浑然不觉对方压抑的怒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大喇喇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穆清源身上逡巡一圈,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气色看着还行,没死透。那什么……”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理所当然:
“你好了没,能跟我打架不?”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认光明磊落的得意,“老子不爱乘人之危,等你养好了才来的。”
“贺兰尤,你太放肆!”
穆清源胸中那冰封怒火被彻底点燃。
所有理智在听到这魔头“不爱乘人之危”的混账话时,轰然崩塌,一声厉喝撕裂仙园宁静,他身形暴起,手中沉月戟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寒芒,直刺贺兰尤咽喉。
贺兰尤血瞳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狂热的兴奋:“来得好!”他不闪不避,右手魔元凝聚成一面暗沉巨盾,悍然迎上。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
狂暴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如同怒潮般向四周狂卷而去。
两人身侧,一株千年蟠桃仙树首当其冲,粗壮的树干被这恐怖的劲气拦腰扫中,发出令人心碎的断裂声,灵光四溢的蟠桃如同雨点般簌簌坠落,枝叶漫天飞舞。
穆清源瞳孔骤缩。
蟠桃园乃天庭重地,
毁坏仙树,其罪非小。
就在他戟势微滞的瞬间,贺兰尤已抓住空隙,魔盾化拳,一拳带着灼热魔焰捣向他肋下,穆清源仓促回戟格挡,身形被震得向后滑退数步,脚下青玉砖寸寸碎裂。
“住手!”
穆清源喝道,声音冰冷刺骨,“此地不可再战!”
贺兰尤正打得兴起,闻言血瞳扫过那狼藉一片,撇了撇嘴:“啧,麻烦!”但也并未再追击,他歪头看向穆清源,一副“你说咋办”的表情。
“去下界!寻一处无主荒峰。”
“成。”
两道流光,一银一暗,一前一后,如同坠落的星辰,瞬息间便冲破天界云层,直坠凡间。
下方,十万大山连绵起伏。
贺兰尤随意选了一座云雾缭绕的险峰,穆清源紧随其后,银甲染尘,稳稳落在对面一块巨岩之上。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衣袂。
穆清源沉月戟一振,清冷的仙元灌注戟身,化作千百道凌厉戟影,如同暴雪梨花,铺天盖地罩向贺兰尤。
贺兰尤血瞳中战意熊熊,却明显收敛了几分狂暴。
他身影如鬼魅般在戟影中穿梭,时而化掌为刀劈开寒芒,时而屈指弹开戟尖,魔元涌动间,带起道道暗沉轨迹,却始终未祭出毁天灭地的杀招,他像是在享受这场追逐,又像是在刻意试探穆清源的极限。
饶是如此,穆清源也感到了如山般的压力。
贺兰尤对力量的掌控,都远在他之上,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让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魔血残留的异力,更是在他强行催谷仙元时隐隐作痛。
但他牙关紧咬,唇边甚至溢出一丝腥甜,也绝不后退半分,戟势愈发凌厉,带上了几分搏命的惨烈。
贺兰尤血瞳微眯,看着穆清源倔强到偏执的狠厉,以及那逐渐紊乱却依旧强撑的气息,眼中那兴味盎然的战意,不知为何,竟淡了几分。
就在穆清源又一戟刺空,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之际,贺兰尤本该趁势一击制胜,他却诡异地身形一晃,向后飘退数丈,稳稳落在另一块山石上。
穆清源戟势一顿。
警惕地盯着他,喘息急促,紧握戟杆的手指微微颤抖。
贺兰尤拍了拍手,脸上那狂热褪去,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啧。”他撇了撇嘴,血瞳扫过穆清源强撑的身影,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突然想起来,魔域还有几座山的公文等着老子批呢,堆了好几天了,再不回去,那帮老东西又要啰嗦。”
他对着穆清源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场激烈交锋只是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算了算了,下次吧,下次再战……”
话音未落,暗沉血光已冲天而起,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斗痕迹。
穆清源持戟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体内魔血异力与强行压制的伤势翻江倒海。他望着贺兰尤消失的方向,双眸中的复杂情绪,最终都化为难以言喻的……困惑。
这魔头……
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