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雪抱 ...

  •   第二章雪抱草棚龙隐柱梅开寿宴虎出柙
      崇祯三年冬,腊月廿九。

      小胜乡李氏大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今日是李氏三世祖锦庭婆(邱氏)五十大寿的正日子。前院三十八桌流水席铺开,山珍海味的热气蒸腾,驱不散邱氏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浓愁。

      她身着凤冠霞帔,端坐正堂主位之侧,目光却死死盯着身旁那张空悬的紫檀太师椅——那是“上位”,按客家千年古礼,寿星升座,须由娘家兄弟亲手搀扶入席,方为圆满尊荣。可邱氏婆的亲弟早夭,娘家再无至亲男丁。这空悬的“上位”,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她心头,更勾起一年前嫡子李锦庭收租路上被南坑陈姓人杀害,无头尸身由马驮回的锥心之痛。仇未报,礼难全,这寿诞,于她而言,不啻煎熬。

      “邱老夫人,吉时将至,这‘上位’……”管家凑近,声音带着惶恐。

      堂下宾客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声渐起。珠坑陈乡绅陈世荣端坐首席,慢条斯理地用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食指,轻轻叩击着青花瓷茶盏边缘。那“叮…叮…叮…”的脆响,节奏分明,不疾不徐,在这焦灼的氛围里,却如毒蛇吐信,冰冷地嘲笑着主家的窘迫。他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扫过那空位,又掠过邱氏婆苍白的面容,最终落在几个心腹身上,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李家无后(李承嗣“已死”),主母失仪,这汤田温泉和码头货栈,该易主了。

      “莫非天要亡我李氏?”邱氏婆心中悲鸣,昨夜梦中仙人所言的“青龙抱柱”异象,此刻看来更像一个无望的泡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前院一阵小小的骚动传来。风雪卷入门洞,一个身影裹着寒气,踏着碎琼乱玉,径直闯入这富丽堂皇的寿堂!

      正是吴六奇!

      他依旧一身褴褛青衣,赤足上沾满泥雪,须发虬结,脸上冻痕未消。与昨夜祠堂梁上那惊鸿一瞥的煞气不同,此刻的他,更多了几分落魄与不羁。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辰,扫过满堂华服宾客,竟无半分怯懦。昨夜祠堂脱险后,他寻机将重伤昏迷的李承嗣秘密托付给邱氏婆最信任的老仆,藏于宅内密室,自己则按计划,要在今日这寿宴之上,搅动风云!

      “哪来的臭乞丐!敢闯李府寿堂!”陈世荣身边一个狗腿子立刻跳出来呵斥,伸手欲推搡。

      吴六奇身形微侧,那狗腿子推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引得几声低笑。吴六奇看也不看他,目光直直落在主位愁容满面的邱氏婆身上,拱手,声音洪亮,竟压过了堂内嘈杂:

      “恭贺老夫人五十华诞!闻老夫人祖籍梅州,某虽不才,浪迹天涯,却也知梅为君子,傲雪凌霜。值此寿辰,瑞雪纷飞,岂非天降祥瑞?老夫人既无兄弟执礼,何不以梅为媒?”他抬手一指堂前阶下,那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红艳似火的老梅,“某斗胆,暂充邱家子侄,为老夫人执礼,全此古仪,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以梅代亲?闻所未闻!却也……暗合了几分风骨。

      陈世荣眼中寒光一闪,翡翠扳指重重敲在茶盏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霍然起身,脸上堆起虚伪的怒容,厉声道:“荒谬!一个沿门托钵、赤足踏霜的乞儿,也敢妄称士族,玷污李府门楣?此等无礼狂徒,合该乱棍打出!”他环视四周,尤其看向几位本地宿儒,“诸位乡贤评评理,此等腌臜之人,岂配与吾等同席?更遑论执礼上位!”

      他话音未落,昨夜在祠堂被吴六奇气势所慑、狼狈逃回的疤脸汉子(此刻换了身衣服混在陈家家丁中)也趁机煽风点火:“老爷说的是!这乞丐昨夜还在渡口江边鬼鬼祟祟,不知做了什么勾当!”

      邱氏婆看着堂下昂然而立的吴六奇,那褴褛衣衫掩不住的身形气度,昨夜仙人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青龙抱柱”……莫非应在此人?她心中一动,强压疑虑,开口道:“这位……壮士,所言倒也有几分新奇。只是……”

      “只是什么?”陈世荣咄咄逼人,“老夫人莫要被他巧言令色蒙蔽!一个乞丐,懂什么礼乐?通什么文墨?也敢登堂入室!”他转向吴六奇,眼中满是轻蔑与挑衅,“吴六奇是吧?老夫也不欺你。今日寿宴,讲究的是个斯文体面。你既敢大言不惭,老夫便考你一考。若你能对得上老夫三副对联,老夫非但不再阻拦,还亲自敬你三杯!若对不上,哼,休怪老夫替李府清理门户,打折你的狗腿,丢出小胜渡口喂鱼!”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也是他挽回昨夜手下失利的颜面,更要将这碍事的乞丐彻底踩死。

      堂上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六奇身上。邱氏婆也紧张地看着他。

      吴六奇却朗声一笑,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豪迈:“陈老爷既有雅兴,吴某奉陪便是!只是这彩头,三杯不够,要赌就赌个大的!若吴某侥幸三对皆过,请陈老爷当众应允一事。若吴某才疏学浅,任凭处置!如何?”

      “好!痛快!”陈世荣只当他是虚张声势,狞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泥腿子能赌出什么花来!听好了,第一联!”他目光扫过吴六奇赤足上的泥雪,又瞥了一眼门外风雪中的渡口茅亭,语带双关地嘲讽道:
      “雪压茅亭,乞丐焉知礼乐?”
      此联不仅点出吴六奇身份低贱,更暗指他昨夜藏身茅亭渡口,行为不轨。

      堂下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陈世荣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吴六奇眼中精光一闪,不慌不忙走到堂侧照壁前。那照壁乃青砖砌成,光滑平整。他随手从取暖的火盆里拣起一块烧得半焦的硬木炭,掂了掂,对邱氏婆微微一礼:“老夫人,借壁上青砖一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焦炭如笔走龙蛇,在青砖照壁上疾书起来!炭屑纷飞,笔锋竟似蕴含千钧之力,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

      顷刻间,一行铁画银钩、遒劲如刀劈斧凿的对联赫然呈现:
      “梅开玉砌,寒门自有经纶!”
      “梅”对“雪”,“玉砌”对“茅亭”,不仅工整,更以梅之高洁反衬雪的欺凌,以“寒门”自居却道出“自有经纶”的傲骨!尤其那“经纶”二字,笔力透壁,深达三寸,青砖表面竟被硬生生“刻”出了凹痕!满堂哗然!

      “好字!好气魄!”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忍不住拍案叫绝,“此等笔力,深得汉魏风骨,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也!”

      吴六奇并不停歇,解下腰间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斑竹箫。箫身油亮,显是常伴左右。他横箫于唇,双目微闭,一缕清越孤高的箫音骤然响起,正是名曲《梅花三弄》!

      箫声起初如寒泉幽咽,诉说寒门艰辛;继而转作清越激昂,似梅花破雪,傲然绽放;最后慷慨激越,如金戈铁马,气冲霄汉!那箫音竟似蕴含无形气劲,音波震荡,堂内烛火摇曳,梁上积尘簌簌而落,连屋檐下垂挂的冰凌也承受不住这穿云裂石般的音律,“咔嚓”数声,断裂坠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堂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乞丐的绝世才艺所震撼。文能刻壁,武(以音)能碎冰,这是何等人物?

      陈世荣脸色铁青,翡翠扳指捏得咯咯作响。他强压怒火,咬牙抛出第二联,矛头直指吴六奇赤脚入堂的“失礼”:
      “赤足踏霜,岂配朱门贵客?”
      此联更为刻薄,将吴六奇的落魄外形与朱门富贵对立,意图彻底将他排斥在“贵客”之外。

      吴六奇闻言,仰天大笑三声,笑声中满是豪迈与不羁。他大步走到主供桌前,那里供奉着硕大的寿桃面点。他也不顾旁人惊愕目光,抓起一个白面寿桃,右手拇指与食指并拢如剑,竟以指代刃,在柔软的寿桃表面飞快地划动起来!指尖过处,桃屑纷飞,显出深深的刻痕。

      转眼间,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出现在寿桃之上:“雪魄”!更令人叫绝的是,他手指轻捻,竟将寿桃顶端的桃核完整剜出,在掌心飞快旋转、刻削!片刻间,一枚小巧玲珑、印文为篆体“雪魄”的印章便已成型!他随手拿起旁边备用的朱砂印泥,将核雕印章往“雪魄”二字旁一按——一枚鲜红的篆印,完美落成!

      “好一个‘核雕绝技’!此乃失传的古法啊!”方才叫好的老儒再次惊呼,激动得胡须直抖。

      吴六奇这才朗声吟出下联:
      “素心映雪,何惭白屋高贤!”
      “素心”对“赤足”,“映雪”对“踏霜”,“白屋高贤”对“朱门贵客”,以自身纯洁心志映照冰雪,虽居白屋(寒舍)亦为高贤!掷地有声,傲骨铮铮!他随手拿起桌上三杯待敬的烈酒(烧酒),仰头“咕咚咕咚”连饮三杯,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流淌,更添几分狂放不羁的豪雄之气!

      陈世荣气得浑身发抖,精心准备的两联被对方以如此惊艳的方式破解,颜面尽失。他眼中杀机毕露,再不顾什么体面,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直指吴六奇乞丐身份的“根源”:
      “家无读书子!”
      此联恶毒至极,不仅嘲讽吴六奇家道中落,无人读书,更暗指他落魄行乞,永无翻身之日。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吴六奇。邱氏婆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吴六奇脸上的狂放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寒潭般深邃冰冷。他没有立即应对,反而猛地一把撕开自己那本就破烂的衣襟!

      “嗤啦——!”

      布帛撕裂声中,他精壮的上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昨夜月光下惊鸿一瞥的狰狞刀疤,此刻在明亮的烛光下纤毫毕现!那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腹的巨大伤疤,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盘龙,盘踞在他古铜色的胸膛之上,无声地诉说着铁血与沧桑!一股沙场百战余生的惨烈杀气,瞬间弥漫整个寿堂!

      他手指猛地戳向那道最深的刀疤,声如洪钟,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将相本无种!!”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不仅完美对仗了“家无读书子”,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豪情与力量!这绝非一个乞丐能有的见识,这分明是……将门虎吼!

      而更让陈世荣魂飞魄散的是,这“将相本无种”五个字,正是昨夜李承嗣在麻袋中垂死挣扎时,对吴六奇嘶喊出的遗言!这乞丐怎么会知道?!难道……难道那小崽子没死?!

      陈世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你……你怎么知道……” 话未说完,他猛地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但眼中的惊恐已暴露无遗。他手上那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竟因心神剧震,指力失控,“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就在这满堂震惊、陈世荣心神失守的当口,邱氏婆却是心头剧震,狂喜与悲愤交织!她昨夜梦中仙人不仅预言了“青龙抱柱”,更说“儿子冤仇可报”!此刻,“将相本无种”这五个字,与儿子李锦庭生前常挂在嘴边、激励幼子的话何其相似!再看陈世荣那惊恐失态的反应……

      “青龙抱柱!”邱氏婆脑中灵光如电,猛地想起仙人最后的提示!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堂外,目光急切地扫向屋旁不远处的秆棚(稻草垛成的牛棚)。

      风雪之中,一个穿着破烂青衣的身影,正蜷缩在稻草堆里,紧紧抱着支撑草棚的粗大木柱,鼾声如雷,睡得正香!那姿态,那青衣,那抱柱而眠的景象,不正应了“青龙抱柱”之象?!

      邱氏婆心跳如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秆棚方向,带着浓重客家口音,颤声喊道:“阿——舅——!”

      那酣睡的乞丐被惊醒,睡眼惺忪,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哎?谁叫我?”

      “轰!”如同巨石投入深潭!邱氏婆喜极而泣,李府众人目瞪口呆,满堂宾客更是炸开了锅!真有应答?!真有“青龙抱柱”?!

      陈世荣及其党羽,脸色已难看得如同死人。

      邱氏婆再不迟疑,亲自带着丫鬟仆妇上前,恭敬地将还在懵懂状态的吴六奇请了出来。一番隆重的沐浴更衣后,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吴六奇,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洗去污垢,换上崭新的青色棉袍(虽不华贵,却干净合身),露出本来的面目。只见他身躯伟岸,八尺有余,肩宽背厚,猿臂蜂腰。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奇特的须眉,浓密漆黑,竟有几分向左偏飞之势,顾盼之间,双目如电,不怒自威,凛然仿若天神下凡!哪里还有半分乞丐的猥琐?分明是落魄的豪杰,蒙尘的明珠!

      在众人惊愕、敬畏、疑惑交织的目光中,邱氏婆与吴六奇在香案前,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结拜仪式,焚香告祖,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姐弟。邱氏婆热泪盈眶,拉着吴六奇的手:“六奇吾弟!”

      “阿姐!”吴六奇郑重回礼。

      礼成,邱氏婆亲自搀扶吴六奇,在万众瞩目之下,稳稳坐上了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上位”!紫檀太师椅,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陈世荣看着这一幕,牙齿几乎咬碎,翡翠扳指上的裂痕仿佛在嘲笑他的失败。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起酒杯上前:“恭……恭喜老夫人喜得义弟!恭喜吴……吴壮士!老夫……敬二位一杯!”他仰头饮下,辛辣的酒液如同毒药烧灼喉咙。

      吴六奇端坐上位,目光如电扫过陈世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也举杯饮尽。酒宴似乎恢复了热闹,但暗流涌动更甚。

      然而,就在这宾主尽欢(表面)之时,一阵极其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孩童啼哭声,隐隐约约从后宅厢房方向传来!那声音……虚弱、痛苦、充满了惊惧!

      “呜……娘……痛……”

      声音虽小,但在吴六奇这等耳力通玄的高手听来,却如惊雷炸响!是李承嗣!定是伤势恶化或受到惊吓!

      邱氏婆也听到了,她对这个幼孙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瞬间脸色煞白,猛地站起:“嗣儿?!是嗣儿的哭声?!他……他没死?!”

      这一声“没死”,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陈世荣头顶!他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摔得粉碎,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疯狂的杀意!

      完了!阴谋彻底败露!

      整个寿宴,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面无人色的陈世荣,和端坐上位、眉宇间煞气升腾的吴六奇身上!

      雪,似乎更大了。李府寿宴,已成风暴之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