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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寒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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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江绝处侠踪现雪夜恩生义丐传
崇祯三年,腊月隆冬。
粤东之地,罕见地飘起了细碎冰晶,非鹅毛大雪,却比那更刺骨三分。风如刀,割裂着韩江平原的暮色,将小胜渡口裹进一片惨淡的灰白里。汤田的温泉热气在远处山坳蒸腾,模糊了海阳方向的官道,更衬得这江畔渡口死寂荒寒。
一双赤足,裹着泥污与冻疮,踩过霜结的田埂,在薄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足的主人,是二十三岁的吴六奇。褴褛的葛衣勉强蔽体,难挡这彻骨寒意,他却走得沉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冻土,而是昔日汤田吴家府邸的锦绣绒毯。只是那“府邸”,早已被他嗜赌的双手败尽,连同父母的期望,一同葬送在骰盅的脆响里。如今,只剩“铁丐”的自嘲,伴他浪迹天涯。
他抬头,目光穿透风雪,望向渡口下游灯火通明的所在——那是小胜乡绅李锦庭的宅院。明日,便是李家嫡母邱氏婆五十大寿。大户寿宴,残羹冷炙于乞丐而言,便是珍馐。吴六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腹中饥饿如火烧,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渡口旁那座破败的茅亭暂避风雪。
刚踏入茅亭,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攫住了他。不是雪水的清冽,也非枯草的腐败,而是……浓重的杀意,混杂着江水的腥气!
呜咽声,极其微弱,似有若无地从亭后竹林中传来,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吴六奇眼神一凛,乞丐的落魄瞬间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觉。他悄无声息地伏低身子,借着竹影潜行。
眼前景象令他心头巨震!
三个身着劲装的彪形大汉,正将一个剧烈挣扎的麻袋奋力推向韩江湍急的寒流之中!那麻袋里,分明是个活物,且体型不大!
“沉利索点!陈家老爷吩咐,这‘祸根’必须喂了韩江龙王!”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吼道,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快意。
“大哥放心,这位置选得好,珠坑那边的漩涡,神仙也捞不上来!”另一人狞笑着,又狠狠踹了麻袋一脚。
麻袋里的挣扎更剧烈了,发出“呜呜”的闷响。
陈家?小胜乡与珠坑相邻,能与李家抗衡的,唯有珠坑陈乡绅!吴六奇瞬间明了,这绝非寻常仇杀,而是乡绅间的倾轧!一股久违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曾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侠义岂容此等龌龊?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扫过岸边,一柄废弃的船桨斜插在冻土里。没有半分犹豫,吴六奇如蛰伏的猛虎骤然暴起!他抄起那沉重的船桨,足下发力,人已如离弦之箭,在追兵惊愕的目光中,义无反顾地跃入了漆黑刺骨的韩江!
“噗通!”
冰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如万针攒刺,几乎冻结血液。吴六奇咬碎钢牙,强提一口丹田气,凭着幼时打熬的筋骨和流浪磨砺出的水性,单臂划水,如同一条破浪的蛟龙,死死咬住那顺流疾下的麻袋!冰冷的江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身体,每一次划动都耗尽全力。他眼中只有那个翻滚沉浮的麻袋,耳边是湍急的水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近了!更近了!
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钩,死死抓住湿滑的麻袋口!另一只手挥动船桨,奋力向岸边回划。那三个凶徒在岸上气急败坏地叫骂,火把的光亮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显然也追了过来。
终于,吴六奇拖着沉重的麻袋,挣扎着爬上一处浅滩。他剧烈地喘息着,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雾。顾不得自身冻僵,他抽出腰间藏匿的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匕——这是他仅剩的家当——几下割开麻袋绳索。
一张苍白稚嫩、因窒息而泛青的脸露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年!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吴六奇急忙拍打其背心,按压胸腔。
“咳!咳咳咳……”少年猛地呛出几口冰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悠悠转醒。迷茫的眼神聚焦在吴六奇那沾满冰碴、胡子拉碴却难掩英气的脸上。
“恩……恩公!”少年认出是救他之人,虚弱地抓住吴六奇的破袖,眼中满是惊恐与急切,“快走……是陈……陈乡绅!他们要灭我李家满门,夺……夺汤田温泉和码头货栈!我爹去年收租……就是被他们害的……无头……尸……”
少年正是李府幼子,李承嗣!他气若游丝,话语断续,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吴六奇耳边!夺产!灭门!无头尸!这陈乡绅,好毒的心肠!
“小兄弟莫怕,撑住!”吴六奇沉声道,迅速脱下湿透的破烂外衣裹住少年。就在他俯身欲背起少年时,岸上火光通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已近在咫尺!
“在那边!别让那乞丐和小崽子跑了!”
三个凶徒手持利刃,呈品字形包抄过来,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
吴六奇将少年护在身后,缓缓直起身。冰冷的月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他敞开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巨大刀疤,从右肩斜劈至左腹,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一条盘踞的虬龙,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历过的血火战场!这疤痕,瞬间镇住了三个凶徒的脚步,那绝非普通乞丐所能有!
“挡我者,死。”吴六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寒意,穿透风雪。
“呸!一个臭要饭的,装什么大瓣蒜!”疤脸汉子率先发难,手中鬼头刀带着恶风,直劈吴六奇面门!另外两人也同时挺刀刺向吴六奇两肋,配合狠辣,显是惯于联手杀人的老手。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吴六奇动了!
他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刀锋踏前半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侧,那劈向面门的一刀贴着他鼻尖掠过。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并非去抓刀,而是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疤脸汉子握刀的手腕“神门穴”!这一扣,蕴含着他昔年家传武艺的擒拿精髓和流浪中生死搏杀的狠辣,指力透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疤脸汉子惨嚎未及出口,吴六奇已借力旋身,锈迹斑斑的短匕并未出鞘,带着刀鞘如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点向右侧攻来之人的咽喉“廉泉穴”!那人只觉得喉头一麻,一股阴寒气劲透入,眼前一黑,软软栽倒。
几乎同时,吴六奇右脚为轴,左脚如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扫在左侧攻来之人的膝盖外侧!这一腿,势大力沉,蕴含着战场搏杀的惨烈气势!
“嘭!”闷响伴随着骨裂声!那人惨叫着倒地翻滚。
从扣腕、点喉、扫腿,到三个凶徒一残一昏一倒,只在呼吸之间!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毫无花哨,全是战场杀敌的实用技法!锈匕甚至未曾出鞘!
疤脸汉子手腕剧痛欲裂,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煞神附体的乞丐,哪还有半分凶悍?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拖着昏死的同伴向后逃窜。那个被扫断腿的也强忍剧痛,手脚并用爬开。
风雪中,只留下吴六奇挺立的身影和地上拖行的血迹。他胸膛剧烈起伏,那道盘龙般的刀疤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他迅速背起虚弱昏迷的李承嗣,低喝一声:“抱紧!”
追兵的火把光在风雪中晃动,呼喝声越来越近。吴六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的地形——霜田、沟渠、起伏的丘陵。他并非盲目奔逃。多年混迹赌坊,他练就了一项特殊的本领:听骰辨位。此刻,他将这敏锐的听力和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感知发挥到极致,仿佛在聆听命运骰子滚动的轨迹。
“左三,沟渠有水声,绕行……”
“右前五,枯草下有断枝,踏雪有声,避开……”
“后方火把风声,距离十五步,转向那片乱石岗……”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雪地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不易发出声响、最能借力的位置,身形在风雪夜色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沉重的脚步声、呼喝声被他巧妙地利用风声、地形错开感知,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风雪,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不知奔行了多久,一座黑沉沉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显现——小胜李氏宗祠。这是乡间大族祭祀先祖的重地,此刻却寂静无人。吴六奇绕到祠堂侧面,寻得一处年久失修、瓦片松动的后窗,用短匕撬开窗棂,背着少年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祠堂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香烛和陈木的味道,肃穆而阴冷。吴六奇将气息奄奄的李承嗣轻轻放在供桌下避风的角落,脱下自己半干的里衣盖在他身上。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他摸索着祠堂的结构,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和粗大的梁柱。忽然,在靠近祖龛(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龛)的角落,他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与周围光滑的石面触感迥异!那是一种赌徒对“机关”“暗格”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屏住呼吸,手指运上巧劲,或按或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祖龛底座的一块石板竟悄然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内并无金银,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已然发黄发脆的旧书册。吴六奇小心翼翼地取出,借着祠堂破窗透入的微光展开。
书册封皮上,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字映入眼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
“《雪梅剑谱》”!
只可惜,这剑谱似乎只有半卷,后半部分被人为撕去了,断口参差不齐。
就在吴六奇心神被这意外所得震撼的瞬间,祠堂外,纷沓的脚步声和火把光亮骤然逼近!追兵,循着蛛丝马迹,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陈家的爪牙,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围住了这最后的庇护所。
风雪拍打着祠堂的窗棂,呜呜作响,仿佛鬼哭。祠堂内,寒气更重了。吴六奇迅速将半卷《雪梅剑谱》塞入怀中,目光如电,扫视着高大的房梁。他必须立刻隐藏!
他抱起昏迷的李承嗣,足尖在供桌和墙壁上连点数下,身形如狸猫般轻盈上纵,悄无声息地翻上了祠堂最高处的粗大横梁,藏身于梁上厚重的积尘和蛛网构成的阴影之中。下方,祠堂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轰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