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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再度重相逢 也许因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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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还是那么美好,她却懒懒地不想起床。好不容易下了床,一面打开电视听新闻,一面做着各项准备。忽然听到一段新闻,“内阁总理今日发表讲话痛斥贪腐,表明政府廉政决心,同日警方开展专项行动,重点整治跨国公司商业贿赂行为,预计会对提升本国国际形象,优化投资环境产生良好影响。”她停下手中的事,凝视着窗外。
高速路上一路畅通,大约因为起床太早,有点困倦,她懒懒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一飞驰而过。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失去了陆渐川,大概是在很多年以前吧,从某一个时刻开始,他们的生活开始背道而驰,越行越远。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密切联系,而只是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由人力推动着,经过周密的计划,才有可能有个交集。她明白这样的感情始终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仅仅是地点的改变就已经令她感觉疲倦,远在天边。
渐川对着镜子梳洗,抬头的刹那,他轻轻说了一声:“原谅我。”
刚开始检票没多久,冷黛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她打开手机接听,电话里却只余电流的沙沙声,她游目四顾,看见渐川正微笑着走来。
她半真半假笑道:“你的秘书怎么没有过来?”渐川笑道:“小姐,都快到登机口了,你能不能集中点注意力。”冷黛一怔,旋即看见自己的行李箱已经欹侧到一边。渐川伸出手来,帮她调整方向,他只拿个简单的公事包,伸手间,已经把她的箱子拿过来,公事包架在上面,还剩了一只手拿登机牌。
飞机起飞不久,空姐送来早餐,询问冷黛要吃些什么,冷黛说:“咖啡就可以。”渐川皱眉说:“这怎么行,麻烦您给她来一杯热牛奶,还有牛角面包。我要一杯茶。”空姐走后,冷黛郁闷地看着面前的餐盘:“这么多东西我吃不完的。”渐川为她把果酱涂在面包上,冷黛忽然想起从前的渐川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总是需要别人的照顾,一向享受大过付出,而今却对他人照顾有加,还做得如此自然,看来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她伸过手来端牛奶,不自觉就对渐川微微一笑。渐川喝着他的茶,却不动盘子里的东西。冷黛问道:“你怎么一口都不吃?”渐川笑笑:“我不饿。”冷黛皱眉看了半晌,还是将剩下的一个面包拿起来一口口吃完了,渐川赞许地朝她一笑。
步出候机楼大厅,外面下着小雪,两人静静地走在路上,湿气浓重,寒意逼人,雪花也是湿漉漉的,下到地上就变成了水珠。
冷黛拿起手机查看日历,看了半晌对渐川说:“你知道么,今天是冬至。”北方的风俗是冬至要吃饺子,他们在北方上学时,就养成了这种习惯,出租车司机在路上开了半晌,也没有看见一家饺子馆,渐川说:“那就去超市吧,买些饺子回来自己煮,又家常又好吃。”好在已经到了渐川住的小区附近,司机把他们放在超市的门口就走了。
也许因为是周末又是节日,虽是中午,超市里面的人比平常还是要多一点。走进里面就觉得温馨,红色和黄色的灯光暖洋洋的,生鲜卖场有着特殊的气味,四处都是家庭主妇在认真选购,两个人也不禁被感染,原来一路上的一点隔膜荡然无存。两人在超市里挑选水饺,竟然有商有量,“三鲜的吃不吃,韭菜鲜肉还是荠菜鲜肉?”“要素三鲜的吧,最近新闻说虾仁质量不太好,荠菜鲜肉好,野菜比较健康。”冷黛让渐川看腌制的大棵雪里红,还有各种河鱼,这些东西渐川原来也吃过,却从来不知道它们本来的样子。说说笑笑,讨论一番之后,两人选择了湾仔码头的水饺,又买了做火锅的菜。冷黛挑选了一些应季的牛肉和萝卜,又买了豆腐和香菜,渐川对冷黛的提议全无异议,又提出要选购一些厨房调味品和用具。两人推着小车,小心翼翼地走着,渐川因为推着车,要避让行人,所以走得很慢,灯光下他的样子十分家常亲切,冷黛默默跟随在后面,心中安宁祥和。
两人提着好几个袋子回到渐川的住处,渐川拿出钥匙开门,侧身站在一旁让冷黛先进。此情此景,让人情何以堪,冷黛有一点尴尬,赶快四处打量,房间里的布置和冷黛上次过来的时候相比显得颜色暗淡,没有生机,一盆蟹爪已经不知去向,这房子的主人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渐川从厨房的饮用水管接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冷黛。
杯子还是上次冷黛来的时候用过的那一个,渐川从消毒碗柜中找到这个杯子,先洗干净,再接了水递给她。没有开灯,窗帘却也没有拉上,外面的天空是铅灰色,屋子里的暖气还没有上来,有点冷。这样的角度看起来,渐川的样子稍微有点疲倦,眼圈下面有一圈青色。
渐川说:“我出去收拾行李。”冷黛将杯子放下,温柔地说:“你休息一下,饭做好了我叫你。”渐川微笑:“你歇着吧,折腾半天也累了。”
然后两人达成共识,渐川收拾行李,冷黛负责火锅。她将牛肉腌制好,又把蔬菜洗干净切好,豆腐洗了洗,然后用小火慢慢烧着牛肉。渐川一直都在外面收拾行李。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想出去布置餐桌,于是走出去,却发现渐川已经布置好餐桌,正坐在桌边抽着烟,手肘支着餐桌,一点红芒迅速一闪又熄灭了。
其实渐川一直都抽烟,但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克制自己,很少当着冷黛的面抽。冷黛问:“有电炉么?”渐川在烟灰缸里按熄香烟,站起来说:“有,我去拿吧。”
火锅热气腾腾,冷黛往里面放蔬菜:“莴笋要不要?多吃点香菜,去火的。”渐川忽然想起来,问冷黛:“要不要喝点酒,我这里有很好的米酒。”冷黛微笑点头,不一会渐川拿着酒瓶和杯子进来。其实他这里什么酒都有,但是渐川更愿意喝一点米酒,在温暖的炉火旁闲话家常,谈天说地,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而不是步步为营,勾心斗角。两个人天南海北聊着,说起从前的旧事,彼此的同学,毕竟两个人是校友。冷黛忽然意识到,其实渐川和自己的生活环境、教育背景、知识和价值观都高度契合。两人都是从小家境小康,未曾受过太多的苦,比起外在的享受更为重视内心的感受。冷黛因为自身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问题,吃了不少的苦头,经过很长时间才学会成熟地对待外在世界,合理敞开自己的内心,而陆渐川呢?渐川作为一个男人,外界对他的容忍度会略微高些,但是在和岭南黄家结姻的过程中,恐怕也有过一些失衡的时刻。冷黛并不认为渐川多么向往权势、名誉和地位,他更为在意的,是个人的感受,以及整体的微妙和谐。这样的渐川,竟然会走上这条路,还真是令人惊异。
渐川找出温酒的小壶,给她温了一点米酒,米酒味道香甜,很容易入口,她抿了一小口。以前侧侧在的时候,她很是放纵,时不时的和侧侧在酒吧玩上一回,现在体力跟不上,工作的时候烦恼太多,人事的倾轧,琐事的烦扰,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心情,更不用说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了。和渐川在一起,她却像是忘记了这些烦心事,只是被一种情绪推动着,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也没有思考,只是把握和追逐眼前的快乐。
米酒的味道很甜,她抿了一口,又想喝第二口,渐川却阻止她说:“别喝得太快,这酒的后劲很足。”一面从火锅中给她盛了点菜,自己也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冷黛低下头来吃菜,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电话铃在房子里回响着,渐川似乎有点意外,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冷黛把电话拿过来,看了眼电话号码,然后拿起听筒,低声和对方说着什么。原来是个工作电话,冷黛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正在犹疑,渐川又忽然走到茶几边,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了几个数字。
她起身到厨房煮饺子,饺子是现成的,她烧上一锅水又回到客厅,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又端着一摞空碟子回到厨房。等水开了,就把饺子放进去,用笊篱轻轻推散。
她只煮了二十个饺子,等到饺子端出来的时候,渐川的电话也打完了,正在pda上记着什么。他微笑着解释:“刚才是上海这边的公司打电话过来问一个事情,耽误你吃饭了。”一面看到桌上的饺子,忍不住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冷黛倒了一点醋在小碟子里,渐川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吃完饭两个人都懒洋洋的,渐川看了一眼桌面说:“不用收拾了,明天叫钟点工过来吧。你是住在这里,还是住酒店?我这里倒是比较方便,客房我刚才也收拾了一下,对付几天没问题。”冷黛微笑道:“我在香港的时候已经订好酒店了,你送我一程就行。”渐川看了一眼手表,皱眉说:“休息一会再走行吗?我还要打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的时间就短得多了,渐川和秘书交代了明天的行程,又让她专门派一辆车接送冷黛。渐川接过冷黛递来的名片,流畅地读出酒店名称和地址,秘书在那边记录。电话打完,渐川起身,为冷黛开门,两人下楼。
渐川的车子就停在地下车库里,还是黑色的沃尔沃,冷黛笑他:“你怎么到哪里都开这种车。”他理直气壮:“你有没有看过广告,这车的品牌定位就是成熟,谦虚,低调,很符合我的个性啊。”冷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很久不开,但车况很好,想来有专人给汽车做保养。地下车库没有什么人,渐川已经换了衣服,可能是因为外面有点冷,又加了件灰色的大衣。他走在冷黛旁边,周遭很是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酒店的楼下灯火通明,渐川将车子停在大门口,说:“我就不上去了”。冷黛嗯了一声,拉着箱子走向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渐川将车窗降了下来,向她挥了挥手,便发动车子,倒档转弯,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片刻之间车子便消失在夜色里。
她怔怔站在玻璃门外,门前马路上车如流水,最美丽的夜色,最繁华的街景,也抵不过突如其来的伤心。其实伤心又能怎么样,天下事大抵不过如此,所谓当时只道是寻常,过后再看,再美再难割舍的,终究也还是要割舍,不需要壮士断腕的决心,只需要水滴石穿的忍耐,年深日久,就会渐渐淡忘。
渐川转过一个街角,在马路边将车停下,从烟盒中拿出一根烟。他将烟放到嘴里,慢慢地找出打火机,点燃火苗,浅蓝的火苗微微跳动着,他用手拢住火苗,深深吸了一口,神情是那样专注。
早年的约定,彼此的承诺,却都是空言。他终是负了她,是没有办法补偿的辜负。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工作繁忙,自己生病了也只有一个人静静躺着,母亲是医生,准备了各种药丸让他按时吃下去,他很希望好起来,可是一天过去,该吃的药都吃过了,身上还是难受,他心里害怕,偏偏家里又一个人没有,他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日光渐渐西移,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失落感,小时候的梦魇又悄悄地包围了他。他骤然起身发动汽车,径自回到了办公室。
越是变局,就越潜伏着危机。
冷黛把Richard发给她的文件反复看了几遍,里面牵涉到的内容很多,渐川自己并没有多少积蓄,名下的财产也大部分都是和妻子的共同财产,岭南黄家,家声显赫,家底雄厚,然而此刻黄家的另一支力量正在对它虎视眈眈。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荣泰一日不换新主人,他们就不会罢休。
她想起临行前的多少个夜晚,她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看荣泰对外公布的财务报表,每一份都有厚厚的一沓,她在看某一份报表的时候,就用外间的打印机打印另外一份,夜间很静,衬得打印机的响声格外清晰。
黄焕孝执掌荣泰的前十几年,荣泰的业务处于扩张期,涉足医药、地产、科技,是最早上市的企业之一,而到了他临死前的那几年,公司因为科技股的连累,市值有少量缩水,幸而在地产方面斩获颇丰,但是黄君琬继承荣泰地产之后,荣泰的地产业务却又逐渐收缩,在竞购土地方面放缓了脚步,转而将巨额的资金投向投资市场。在后期的财务报表上,这条巨额资金链草蛇灰线,痕迹宛然。
假如有这样巨大的资金链存在,在财务报表上却做得滴水不漏,这就能证明有人想要隐瞒什么。她觉得,对一个人行为的预期,始终都应该基于他的性格,本来她对陆渐川的性格,应该不难把握,但是她现在却有点迷惘。学生时代的渐川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的家境也不会让他养成锱铢必较的性格,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渐川总是有一点收敛,有一点精神的优越感,但是冷黛隐隐约约觉得,真实的渐川应该会极力维护这种理想生活,连一点点的崩坏都不容许。在这样的前提下,也许他会运用不为人知的手段去运作一些事。他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在维护精神洁癖的同时也成就了一段辉煌,以及美满婚姻的假象。毋庸置疑渐川爱她,但是他却仍旧选择了黄君琬。岭南黄家,是他生命中的最佳背景,最佳搭档。但是事实的真相是怎么样?她忽然明白,问题的核心在于陆渐川和黄君琬两个人的关系。
早年间,她也不是没有看过《奥赛罗》,深知一段亲密关系存在两面性,神仙眷属,完美无瑕,越是这样,就越有可能是不真实的。然而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她重重地咬着嘴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咬得多深。假如渐川只不过是她的朋友,那么她就会像对待侧侧一样去对待他,尽最大可能帮助他,在失落时尽量安慰他。但这是渐川,是她心中多年的隐秘信仰,她要怎么样做,才能帮助他全身而退或者维持现状。她不能欺骗自己。假如他和黄重修旧好,那么其实什么都不做,他也能维护自身的安全,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这个共同体的壁垒并不稳固,外界很容易攻破,假如他们彼此不再信任,那么这么多年来二人苦心经营的事业很有可能都付之东流。
她究竟要怎样做?是仅仅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醒么?她对渐川的影响力一直都在,多年来她在Richard身边,多少也见识到一些权谋手段,天性所致,她不愿花时间去研究这些,但是在适当的时机,不妨运用一二,推波助澜。她现在什么也不畏惧,可是内心中却不愿意面对,也许就是因为她所能做的,其实是那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