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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岸 骗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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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喧嚣渐渐沉淀在水晶灯的光晕里,林叙阳整理着西装袖口走过来,指尖带着香槟的微醺气息:“差不多了,我让司机在门口等着,一起回去?”
徐清沅正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闻言抬起头,鬓角的碎发被空调风拂得微动。她抬手理了理长裙的领口,笑意得体却隔着层薄冰:“恐怕不行,刚才接到电话,有份紧急文件得今晚处理完。”
林叙阳眉峰微蹙:“现在?”
“嗯,”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侍立的服务生,“我已经让林秘书过来了,她处理这些更熟手。你先回吧,路上小心。”
她面不改色的说着,林叙阳盯着她看了两秒,终究只是颔首:“别太晚。”
“嗯。”她微微欠身,算是道别,转身时背脊挺得笔直,林叙阳见她这么坚持,嘱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去,徐清沅看到他离去的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
和林叙阳在一起,她早已习惯了沉默的荒芜。哪里有什么紧急文件处理,不过是不想和他相处的借口罢了。
“徐总一个人?不如我送你吧。”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徐清沅闻言转过身,对方看着有点印象,之前的酒桌上见过,似乎是启星科技的董事长独子,外观看着一本正经,衣冠楚楚,私底下花天酒地。
徐清沅不打算和他有聊下去的可能。
她摇了摇手机,脸上表情温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多谢李总好意,不过我朋友在过来的路上了。”
对方还想说什么,她已微微颔首致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对方也只好识趣先离开。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徐清沅拿起一看。
芝士蛋糕芝:徐大总裁,你人呢?
徐清沅回复着:就来。
“上车,公主。”顾芝芝对她眨着眼睛,再待下去,你的假笑就要裂开了。”
徐清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熟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顾芝芝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离酒店,“所以,今天又是为什么必须出席的‘重要场合’,顾芝芝模仿着徐清沅平时冷淡的语气说着,“别告诉我是为了林叙阳啊。”
徐清沅闻言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峰岸和林氏有个项目在谈,今晚的主办方是潜在投资人,”她顿了顿,“林叙阳说需要‘夫妻和睦’的形象来增加项目可信度。”
“啧!”顾芝芝嗤笑一声,“他倒是会物尽其用。”
“只希望剩下的日子里,别出什么乱子才好。”徐清沅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顾芝芝叹了口气,继续开着车。
“到了。”顾芝芝将车停在徐清沅公寓楼下,“要我陪你上去吗?”
徐清沅摇摇头,“你好不容易放个假,我都有点愧疚让你接我。”
顾芝芝闻言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改天让我宰你一顿就好了。”
“随时恭候。”
坐在客厅沙发上时,徐清沅才去回忆刚刚晚宴上被陈砚买走字画的事,徐清沅深深呼了口气。
她起身走向卧室,从角落的柜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指尖在紫檀木盒的铜扣上停了停,才缓缓旋开锁扣。压在最底层的合照被小心地用玻璃纸裹着。
她捏着玻璃纸的边缘抽出来,照片里的孟慈穿着牛仔围裙,手里攥着画笔,颜料蹭在她鼻尖上,她一脸亲昵的笑着,正弯腰替年幼的自己理歪了的衣领。背景里,父亲举着相机的手半露在镜头外,笑得肩膀发颤,阳光透过画室的天窗,在三人脚下织出片晃动的光斑。
指腹无意识地在母亲的笑眼上碾过,喉间忽然哽得发疼。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十七岁,她永远记得母亲躺在病床上,因为长期输液而泛着青白的指节却还是牢牢地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的说着:“哭什么呀,沅沅,都快变成……小花猫了,”母亲抹着她脸颊的泪水。
“你看窗台上那盆兰草,去年冬天冻得快死了,一开春,它又冒芽了,人就跟它一样,总有个枯荣的时候。”
母亲咳了两声,歇了歇又继续说:“好好照顾…你自己,以后…好好的……啊?”那只手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母亲总说,好画要经得起时间磨,可她现在握着一手烂牌,被威胁,被捆绑,连对着一张旧照片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徐清沅把照片收好,去微信界面找陈砚的聊天框,指尖敲下一行字:“为什么拍下那幅画?”
对方几乎秒回。
陈砚:【徐总还记得1个月前让我整理办公室储物柜吗?】
徐清沅蹙眉。她那段时间忙着海外并购案,确实把清理旧物的事交给了他。
陈砚:【我整理到了一幅没完成的残
卷。】
她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腹硌在冰凉的边框上。那幅残卷……是母亲最后躺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画了一半的草稿。
她当时恸极了,揉成团又舍不得扔,展平了塞进最底层的抽屉,徐清沅的眼眶忽然发热。
拍卖预展图上的细节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母亲走后,那些装在旧话筒里的作品不知辗转流落到了何处。拍卖会上她盯着拍卖画册看了许久,原本打算自己先一步拍下画册,没想到有人比她捷足先登。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照亮她未发送的输入框。她指尖悬了很久,最终只删删改改留下一句:“那幅画,你打算怎么处理?”
对方回复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原本就打算还给你。只是怕唐突,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她盯着屏幕,手机在掌心渐渐捂出温度,终于在寂静的夜里,透出点微暖的光。
徐清沅:【先放你那吧,放别人那,我信不过。】
陈砚: 【好。】
回复完信息后,徐清沅才转身去浴室洗澡。
徐清沅睡了很沉很久很舒服的一觉,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
打开手机一看,除了几条工作消息外,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孤零零地悬着——
是陈砚昨晚十一点四十九分发来的“晚安。”
徐清沅的眼睫颤了颤。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也是七月的第一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夏日的余韵。陈砚推开公司玻璃门时,前台小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哈欠,看到他进来,猛地挺直了背:“陈助理早!”
“早。”他颔首回应,目光下意识扫过电梯口的方向。往常这个时间,徐清沅的车总会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然后是她干脆利落的身影。
电梯上升的数字缓慢跳动,镜面里映出他熨帖的衬衫领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表指针指向八点五十分。这是他跟了徐清沅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在上班日没提前见到她。
办公室的灯逐一亮起,格子间里渐渐响起键盘敲击声。陈砚刚把笔记本电脑开机,内线电话就响了,是秘书处的林姐:“陈助,徐总今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知道了。”他应着,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屏幕弹出的待处理文件列表很长,假期积压的工作像潮水般涌来,可他的注意力却总在飘移。
陈砚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黑色的背景里,“晚安”两个字悬在对话框末尾,时间显示六天以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点涟漪都没激起。
一上午的会议连轴转,陈砚记笔记的笔尖始终稳定,可余光总会不自觉瞟向主位的空位。讨论到市场部新方案时,副总意有所指地说:“要是徐总在,肯定能一眼看出这里的问题。”他抬眸平静回应:“徐总已经看过初稿,让我们重点讨论渠道成本的优化,我这里有她标注的修改意见。”
午休时他去茶水间泡咖啡,听到两个实习生在隔间里小声议论:“听说徐总昨天晚上还在群里发工作指令呢,女强人果然连生病都在硬撑。”杯盖合上的轻响让议论声戛然而止,他端着咖啡走出去,走廊的窗玻璃映出自己紧绷的下颌线。
六点的下班铃响起时,陈砚正在核对季度财报。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他叠好放进文件夹,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出头:“陈助还不走?”
“嗯,还有点事。”他拿起西装外套,径直走向秘书处。林秘书正把盆栽搬回窗台,夕阳的金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姐,”他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方便把徐总的住址给我吗?有份紧急文件需要她签一下。”
林秘书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地址等下我发你手机,不过她那小区安保严,你最好提前打个电话。”她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到现在还没回呢。”
“好,麻烦你了。”
电梯下降时,他点开外卖软件,选了家评分最高的砂锅粥店,备注多放姜丝,不要香菜。
晚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岩浆,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摩挲着真皮纹路。车载电台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平缓的语调里,他却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路过便利店时,他拐进去买了体温计和布洛芬,塑料包装袋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晃动。
门卫果然拦住了他。报上徐清沅的名字时,保安对着对讲机确认了半天,才抬杆放行。地下车库空旷得能听见回声,他走进电梯,按上26楼的按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电梯对面的门紧紧闭着。陈砚敲了三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看到徐清沅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有些苍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到他时,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秘书说你没回消息。”陈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鞋柜上,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脚踝——太细了。
“有份文件需要签下字,顺路买了点吃的。”
徐清沅侧身让他进来,客厅的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旁边散落着几张纸巾。她往沙发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陈砚伸手想扶,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看着她跌坐在沙发里。
“公司没事吧?”她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受伤的小兽。
“都处理好了。”他打开砂锅粥的保温袋,热气腾起来的时候,姜香混着米香漫了满室,“先吃点东西。”
转身去厨房找碗的路上,他看到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湿漉漉的衣裙,想必是昨天淋了雨。橱柜里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消毒柜的指示灯亮着,和他想象中冷寂的样子完全不同。
端着粥回来时,徐清沅正拿着遥控器换台,每个频道停留不过两秒。他把碗递过去,顺便把体温计放在她手边:“量个体温。”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此刻的她异常听话。
她乖乖夹好体温计,喝粥的样子很安静,勺柄在瓷碗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陈砚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说话,看着她喝了小半碗,忽然说:“是不是昨晚淋雨了?”
徐清沅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镇定取代:“忘带伞了。”
折磨顾芝芝几个月的选题终于过了,昨天激动的拉着徐清沅去庆祝,后半夜出来时,风裹着雨点子砸脸,两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以后可以给我打电话。”陈砚看着她的眼睛。
徐清沅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体温计发出“嘀嘀”的提示音,徐清沅拿出来看了看,38度7。她刚想说话,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抖得一颤一颤的。陈砚起身去倒温水,回来时看到她弯着腰,手紧紧抓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下的睡衣料子很软,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咳嗽声渐渐平息,徐清沅抬起头,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神蒙胧得像蒙着层雾。
“谢谢。”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陈砚没说话,只是把药盒放在她面前,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区的路灯亮了,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客厅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不知疲倦的走动声。
徐清沅小口喝着水,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陈砚正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文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陈砚转过头,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骗你的。”
徐清沅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杯沿抵着下唇,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她抬眼看向陈砚,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意,刚才被他撞见的窘迫还没褪尽,此刻又添了几分怔忪。
“骗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开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着圈,目光落在他袖口整齐的褶皱上——这人永远镇定自若,连说假话时都显得格外镇定。
“胡闹。”她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却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在掩饰什么。喝水的动作快了些,吞咽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唇角悄悄勾起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暖黄的灯光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喝下去的粥在胃里慢慢暖起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