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岸》此风沙沙

6、第六岸 不可能的情

　　飞机降落在目标城市时，恰逢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陈砚安排好车后，撑开黑伞把徐清沅接到车边，伞骨几乎完全倾向她这边，雨水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淌，打湿了衬衫后背，勾勒出紧实的轮廓线条。

　　上车后，徐清沅看着他半边湿透的肩膀，皱了皱眉，问司机要了条备用毛巾给他。

　　陈砚有些震惊，随即说道，“我刚刚看了下行程安排，到酒店应该还有40多分钟的车程，徐总你可以先休息一会。”
　　徐清沅“嗯”了一声，然后闭眼休息。

　　陈砚处理完工作，侧头看她。她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车辆轻微的颠簸轻轻晃动。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怎么，陈砚莫名的想把这瞬间记录下来，他掏出手机，按住拍照键，照片里阳光透过车窗，和她恬静的睡颜叠在一起，像幅被时光悄悄定格的画。

　　陈砚刚把行李箱推进1808房，就听见隔壁1806传来轻响——是徐清沅拉开行李箱的声音。他顿了顿，还是先走到自己的窗边，借着调整窗帘角度的动作，余光瞥见她房间的落地窗也被推开一道缝，晚风卷着她身上常用的那款冷调香水味，若有似无飘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徐清沅的消息：“明天下午的实地考察方案微调过，我发你修订版。”后面跟着个附件。他点开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拉开门就见她穿着酒店的丝质睡袍站在门口，露出一小片锁骨，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像浸了层薄蜜，往上是一张不施粉黛，五官精致的小脸。

　　而陈砚盯着她足足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关于合作方的补充资料，这里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对。”她侧身让他看清本子上的字迹，发尾微湿，显然刚洗过澡，“你看一下。”耳边响起徐清沅的话，陈砚才匆忙移开目光。

　　陈砚接过本子时，指尖擦过她的，她像没察觉，转身靠在走廊的墙面上，双臂轻轻环在胸前。廊灯的光落在她锁骨处，睡袍领口的珍珠纽扣泛着细光。他快速扫过几页，指出两个需要佐证的节点，她听完点头：“嗯，好。”

　　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停住：“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好的，徐总。”陈砚打断她，怕自己接话时声音会发紧。

　　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陈砚捏着那本还带着她体温的笔记本，站在原地听着隔壁房的台灯被关掉，才慢慢靠回门板上，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尖。

　　第二天下午车子驶出酒店时，徐清沅看了眼副驾的低着头的男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有点发红的耳朵——这是他当总裁助理的第三周。

　　“不用紧张”她调整着座椅，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皱的行程单上，“就是一次简单的行程而已。”

　　陈砚听到她这么说，乌黑的瞳仁盯着她：“我会努力…去做的。”

　　待考察的工厂藏在产业园深处。徐清沅踩着石板路往里走，陈砚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时不时跟旁边的负责人沟通，徐清沅侧头看了看，唇角少见的勾起一个弧度。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负责人正指着流水线介绍，徐清沅弯腰看零件时，发绳突然松了，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陈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递来皮筋，还是她常用的黑色细款：“早上看见你发绳快断了，就多备了几个。”

　　他站在旁边帮她拢头发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像触电般立刻缩回去。徐清沅拢好头发抬头，看见他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一旁的负责人看着他俩，不自觉的挠挠头，对着徐清沅说道：“您身边有这么能干的人，真是省不少心。”

　　徐清沅顿了顿，视线略过厂区负责人，落在远处运转的流水线尽头：“嗯，他的本职工作。”

　　晚上在酒店整理资料时，徐清沅才发现电脑充电器落在了工厂。她正准备叫跑腿送，门铃就响了。

　　陈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她的充电器，：“刚收拾东西发现你没带，怕你急用就送过来了。”

　　徐清沅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个笔记本：“下午看你在车间拍了不少照片，我按区域整理了下，标了几个你可能想重点看的地方。”

　　他说话时，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痕——是下午在仓库帮她挡掉落的零件时被划的。他护着她往后退，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胳膊，徐清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突然觉得很安心。

　　“这个给你。”她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看见他接过时指尖微微发抖。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

　　“对了徐总，”陈砚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 以后碰到危险的事…你站我身后就好。”

　　徐清沅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他落下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她上周开会时的侧脸速写，旁边密密麻麻记着：“徐总开会时喜欢转笔，烦躁时会捏眉心，喝温水要加两滴蜂蜜。”

　　徐清沅无声的笑了笑。

　　第二天去看研发楼时，暴雨突然倾盆而下。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天花板的吊灯突然晃了晃，电线冒出了火花。

　　陈砚几乎是扑过来将她护在怀里，往安全通道跑。混乱中，她的高跟鞋崴了下，他干脆蹲下来：“徐总，我背你走！”

　　他的后背不算宽厚，却异常稳当。徐清沅趴在他肩上，闻到他头发里的雨水味，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下楼梯时他脚下打滑，却死死护住她不让她碰到台阶：“抓紧我。”

　　到了楼下空地处，他才松开手，衬衫后背已经被雨水泡得透湿，额角还磕出了个红印。“你没事吧？”他喘着气问，眼睛里全是紧张。

　　徐清沅摇了摇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在下一秒被温热的暖流漫过。

　　他挡在身前的背影不算特别高大，此刻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寒意和危险都隔绝在外。刚才那瞬间的惊慌还没褪去，指尖甚至还在微微发颤，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抿紧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此刻写满担忧的眼睛，忽然就不害怕了。

　　原来被人护在身后是这种感觉。不是故作坚强的硬撑，而是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连呼吸都能慢慢平稳下来。刚才他冲过来的时候，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甚至没顾上自己会不会被波及……这种认知让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危险面前，下意识地把你护在身后啊。

　　徐清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想起这两天的种种——下雨时倾斜的雨伞，替她挡落物的手臂，记得她所有习惯的细心，还有此刻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她突然很想问一句：“是不是只是因为我是你上司，你才会这样做？”

　　陈砚其实没想太多。

　　只知道看见危险来临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胳膊一伸把人圈到身后时，指尖还触到她发颤的肩膀，那点细微的抖动像电流似的窜过来，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眼前的麻烦算不上什么，但只要想到刚才那东西再近一点，可能就会落在她身上，心里就莫名窜起股火。余光里瞥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喉结滚了滚，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别怕”。

　　其实声音有点发紧，怕自己一回头，那点强装的镇定就绷不住。只想快点解决眼前的事，好让身后那道屏住的呼吸，能重新平稳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就是不想让她出事。

　　徐清沅觉得这几天实在越界了，她很清楚，有些冒头的情愫，只能被理智死死的按在原地，再也不可能前进一步。

　　而他们之间那层结了冰的沉默气氛一直持续到了出差回来。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严实，只漏进几缕被切割得笔直的阳光。

　　徐清沅指尖在办公桌上敲了敲，目光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拿起内线电话时，指腹在按键上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拨给了秘书。

　　“让陈助理……嗯，放一周假吧。”声音平稳，“就说近期项目节奏放缓，给他调休。”

　　秘书在那头应了声“好的”，她却没立刻挂电话，直到听见听筒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才补了句：“不用安排其他人接手他的工作，这几天我自己理。”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正好能瞧见助理工位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电脑屏幕暗着，桌角那盆她随口说过“好养活”的绿萝，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水珠。

　　昨天他休假第一天，她故意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会开到深夜，可路过茶水间时，还是会下意识看过去。

　　原来有些痕迹，不是想抹除就能抹除掉的。

　　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他上次出差落在她包里的袖扣，金属表面映出她有些发沉的脸。把袖扣往里推了推，直到被厚厚的文件夹挡住，才关上抽屉。

　　七天，足够让她把那些在危险时冒头的心动、在深夜里滋生的依赖，重新压回“上司”的壳子里。也足够让他……或许能离她远一点，远到那些不该有的情愫，能在距离里慢慢冷却。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陈助理问是不是工作出了问题，他可以随时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藏不住的心思，连同他可能有的疑惑，一起盖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