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

  •   陆纪楠从前是绝不肯踏足酒馆兼职的,任谁磨破嘴皮,他都梗着脖子说“不去”,仿佛那地方沾了什么晦气。可自打认识贝祯熙,这规矩就像被温水泡软的糖,悄无声息地化了。
      他开始掐算着贝祯熙可能出现的时刻,总在她视线可及的区域慢悠悠地晃——有时假装整理吧台的酒瓶,玻璃的冷光映着他刻意放松的侧脸;有时俯身擦桌子,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时,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门口飘。等贝祯熙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风,背着吉他站在玄关时,他才会慢吞吞直起身,声音里裹着点刻意压平的随意,尾音却悄悄往上挑了半分:“你来了。”
      贝祯熙多半是应一声“嗯”,眼睫轻颤着应一声,背着吉他的肩带在锁骨处压出浅痕,就径直走向角落的沙发。可就这一个字,足够让陆纪楠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揣了颗被晒暖的糖,慢慢化开点甜。
      后来贝祯熙开始教张芷絮弹吉他,酒馆角落的沙发区便成了固定的小天地。琴弦偶尔走音的细碎声响里,陆纪楠总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知不觉就走到那片区域——他站在酒架旁翻酒单,视线却能越过一排排酒瓶落在她拨弦的手上;他靠在吧台听调酒师说话,耳朵却捕捉着她教张芷絮按和弦的轻声细语,“手指再弯一点”“这里要轻扫”。三米之内,他像块被磁石吸住的铁,挪不开步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怕惊扰了那片带着松香的安静。
      张芷絮跟陆纪楠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他那点藏在眼底的心思,哪瞒得过她。某个周末下午,她把人约到了商场,空调风裹着甜腻的香水味漫过来,陆纪楠踢着地面的瓷砖缝,偏头问:“找我出来干嘛?”
      张芷絮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阳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神照得明晃晃的:“你是不是喜欢贝祯熙?”
      陆纪楠的耳根“腾”地就红了,像被夕阳烫过,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运动鞋上的污渍,说话都磕巴了:“没……没有。”
      “得了吧。”张芷絮撇撇嘴,哪会信。他俩从小混到大,他说谎的模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一结巴,二低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她往旁边的栏杆上一靠,挑着眉笑:“我帮你追她,怎么样?”
      陆纪楠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还没褪尽,就听见她补了句:“不过嘛,你也得帮我个忙——帮我追晏嘉澍。”
      晏嘉澍,跟他们俩都是穿一条巷弄长大的发小。张芷絮是天生的颜控,打小就盯着晏嘉澍那张清俊的脸不放,在他面前永远是说话要捏着嗓子、笑起来得捂嘴的温柔姑娘,连走路都记得要轻轻抬步,生怕坏了形象。可在陆纪楠这儿,她是能盘腿坐地上抢他薯片、说话直来直去的张芷絮,半分伪装都懒得做。
      陆纪楠的耳根还红着,眼里却亮了起来,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道:“行啊。”声音里那点没藏住的急切,倒让张芷絮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芷絮为陆纪楠出的主意其实很直接:趁着学吉他的空档,她会看似随意地向贝祯熙打听喜好——比如偏爱哪种口味的甜点,闲暇时爱听什么风格的音乐,周末是否常去图书馆。那些细碎的问题裹在琴弦偶尔弹出的错音里,倒也显得不那么刻意。
      按照打听来的线索,陆纪楠开始频繁给贝祯熙送东西。有时是街角那家刚出炉的海盐面包,有时是她提过的某支独立乐队的限量版CD,甚至有一次,他跑了三家书店才找到的绝版诗集。可贝祯熙始终没收过一样,每次都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坚定:“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那份礼貌里透着的疏离,像一层薄冰,让陆纪楠摸不清该如何靠近。
      他后来想,至少要个电话号码吧。指尖在自己那部银灰色的iPhone 4S背面摩挲了许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近天气好像要转凉了”。贝祯熙闻言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暂时还用不上手机,语气轻得像风拂过琴弦。
      那段时间,陆纪楠总在晏嘉澍面前念叨张芷絮的好,说她心思细、会帮人,言语里藏着想让对方另眼相看的期待。晏嘉澍何等通透,听了两次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一句话堵得陆纪楠再没了下文。
      眼看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无论是陆纪楠对贝祯熙的靠近,还是他想撮合张芷絮与晏嘉澍的心思,都毫无进展。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渐黄的梧桐叶,脸上是掩不住的沮丧,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我以为……大概就这样了。”陆纪楠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懊恼。
      张芷絮却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别急,我们还有机会——贝姐姐也考上思霈中学了。”
      陆纪楠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抬眼看向张芷絮,瞳孔里瞬间涌进光亮,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急切:“真的?”
      “骗你干什么?”张芷絮用力点头,“我特意问过她,千真万确。”
      那一瞬间,陆纪楠心里的沮丧像被阳光驱散的雾,腾地升起一簇雀跃。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开学的日子,脑海里一遍遍勾勒着场景:如果能和贝祯熙分到同一个班,是不是就能每天一起早读?放学路上说不定还能碰到?想着想着,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连眼神都飘了起来。
      “傻笑什么呢?”陈清走进房间时,正看见儿子对着天花板发呆,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刚洗完衣服的皂角香。
      陆纪楠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摆手:“没、没什么!”
      “还有五天就军训了。”陈清双手叉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嗔怪,“我把你的军训服和校服都洗干净晾着了,这几天别熬夜打游戏,早点睡,把暑假颠倒的生物钟调过来,不然军训该吃不消了。”
      “知道啦知道啦!”陆纪楠捂着额头躲开,推着妈妈往门口走,“对了妈,下次进我房间记得敲门啊。”
      陈清被他推着,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臭小子,翅膀硬了还管起我来了?”
      五日时光如指间流沙,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开学军训的日子。按照安排,新生们需先到教室集合,再由教官统一带往操场。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窗棂,陆纪楠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这动静惊醒了厨房的陈清,她端着刚热好的牛奶出来,见儿子正手忙脚乱地套军训服,不由得愣了愣——往日里,这孩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起床,今儿个太阳竟是打西边出来了?“纪楠,早饭快好了,是你爱吃的粢饭团配豆浆,再等两分钟……”
      “妈,来不及了,我不吃了!”陆纪楠头也不回地抓过书包,话音未落,人已像阵风似的冲出门去,玄关处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
      陈清追到门口时,只望见儿子跑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客厅里的陆执数刚翻开报纸,听见动静探出头:“这小子今儿是怎么了?火烧屁股似的。”
      楼下的风还带着初秋的凉意,陆纪楠却跑得浑身发热。他在张芷絮家单元楼前站定,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目光紧盯着单元门。没过多久,门“咔嗒”一声开了,张芷絮背着书包走出来,眼睫沾着未褪的困意,步子都有些发飘,显然还没睡醒。
      “走了走了!”陆纪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前冲。
      “哎——”张芷絮被拽得一个踉跄,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这么急干什么?校门都还没开呢。”
      “我就是想知道……她会不会跟我分到一个班。”陆纪楠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急切,脚步却下意识放慢了些,怕拽疼了她。
      张芷絮打了个哈欠,困意惺忪地瞥他一眼:“大哥,开学要先分班考的,就算现在同班,也顶多相处几天。”
      “那又怎样?”陆纪楠侧头看她,眼里亮得很,“咱们努努力,分班考考到一块儿去不就行了?”
      张芷絮望着他那股执拗的劲儿,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行吧,听你的。”
      两人赶到学校时,校门口的铁栅栏果然还锁着,保安大叔正慢悠悠地擦拭岗亭的玻璃。旁边有家早餐店开得早,蒸腾的热气裹着馄饨的鲜香漫出来,木桌凳擦得发亮。陆纪楠拉着张芷絮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来两碗小馄饨,多放紫菜。”他扬声喊道。
      不过片刻,老板就端着两个白瓷碗过来,碗里的馄饨浮在清亮的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虾皮,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一共十块。”
      陆纪楠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递过去,老板笑着接了,转身又去忙活。
      张芷絮小口小口地啜着汤,暖意在胃里散开,困意也消了大半。她放下勺子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忽然顿住,伸手轻轻晃了晃陆纪楠的胳膊,声音里的困意瞬间散了,尾音都带上点雀跃:“你看,那是不是晏嘉澍?”
      陆纪楠猛地回头,果然瞧见晏嘉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张芷絮已经麻利地背起书包,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两人快步走过去,陆纪楠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晏嘉澍的肩膀上。
      “早啊,嘉澍。”张芷絮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眼尾都带着笑意,和刚才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纪楠瞅着她这前后反差,嘴角忍不住撇了撇——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别扭得很。
      三人闲聊着并肩走入校门,阳光透过道旁的香樟叶,在地面织出斑驳的光影。忽然,陆纪楠抬眼望见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脚步猛地一顿,也顾不上身旁的张芷絮和晏嘉澍,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
      “贝同学,你来得真早。”他站定在贝祯熙身后,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泛起的红意顺着脖颈漫开,目光飘忽着不敢与对方对视。
      “你也不晚。”贝祯熙转过身,语气平静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你在哪个班?”陆纪楠问这话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像是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11班。”
      短短三个字落下,陆纪楠像是骤然松了紧绷的弦,肩头微微垮下来,悄悄舒了两口气,声音里都带了雀跃:“太巧了,我也是11班的!”
      四人结伴往教学楼走,张芷絮热情地挽住贝祯熙的胳膊,笑着提议:“咱们去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吧?视野好。”
      “好啊。”贝祯熙应着,被她拉着快步走向座位。陆纪楠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晏嘉澍,低声问:“咱们坐哪儿?”
      “随意。”晏嘉澍瞥了眼他紧盯着贝祯熙背影的模样,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那……就最后一排吧。”陆纪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黏在贝祯熙的侧影上,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没留意到晏嘉澍投来的“没救了”的眼神。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喧闹声里,一个身着迷彩服的身影推门而入。“咳咳,”来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我叫吴兴军,你们可以叫我吴教官。”他目光扫过全班,“现在,出去排成两列,安静整齐地到操场集合。”
      军训第一天的阳光格外炽烈,操场边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开营仪式上,校领导的嘱托混着蝉鸣飘远,吴教官的动员词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让原本松散的队伍渐渐凝起一股劲。紧接着是队列训练,立正时脊背绷得笔直,稍息时脚腕转动的角度都要精准,简单的动作里藏着不容错漏的严谨。
      下午的训练更重细节:原地转法要转得利落,脚掌碾过地面时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齐步走摆臂要划成规整的弧线,全班的臂摆幅度得像用尺子量过一般。后来学整理内务,吴教官握着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指尖点过棱角:“军人的标准,就是把每一件小事磨成规矩。”
      夜幕降临时,教室里亮起暖黄的灯,军训动员班会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同学们挨个站起来自我介绍,陌生感在笑声中渐渐消融。吴教官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崭新的军帽:“来玩个游戏——击鼓传花。”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我敲地面,帽子传到谁手里,谁就上来表演个节目。”
      木棍敲击水泥地的“咚咚”声响起,军帽在同学们手中飞快传递,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有人紧张地攥着帽子往前塞,有人故作镇定却指尖发颤。忽然,敲击声戛然而止,帽子稳稳落在了陆纪楠腿上。
      全班哄笑起来,他愣了愣,随即站起身:“我……我会拉小提琴。”
      吴教官挑了挑眉:“这时候哪来的琴?”
      陆纪楠却从带来的背包里取出琴盒,打开时,暗褐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带了。”他抱着琴走到教室中央,调试了一下琴弦,轻声道,“给大家拉一首《巴赫练舞曲》。”
      弓弦轻触的刹那,清越的旋律便漫了开来,像山涧的溪流淌过青石。左手手指在指板上灵活跳跃,时而急促如雀啄,时而舒展如蝶翼;右手运弓稳健,弓尖划过琴弦时带起细碎的颤音。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专注的神情里,全然不见白日里的局促。
      坐在前排的贝祯熙抬眸望着他——原来这个总爱脸红的男生,拉起琴来竟有这样沉静的气场。
      训练结束后,贝祯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带走了白日的燥热,心里却还留着那串未散的旋律。而陆纪楠回到宿舍,对着镜子里晒黑了些的自己傻笑,指尖还残留着弓弦的触感,满心都是“她肯定记住我了”的雀跃,连晏嘉澍的调侃都听不进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