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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格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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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做了梦般,身体徐徐浮起,似在水里漂浮般轻巧。肆意舒展四肢,躺在了柔软土腥的草地里。
有虫蛙与鸟雀咕叫,还有一道亲切的声音:“乖乖,不怕哈。”
是谁?好熟悉的感觉。
李格桑悠悠睁开双眼,习惯以为噩梦,刚想抬手扶额,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绿叶,连着全身都是枝叶状,呵!这哪里是人该有的摸样!
是梦中梦吗?是梦吧,肯定是,比起花,当然是选做人,只有活着的人才比花有选择权利。
然而,李格桑看到了迎面走来个男人,五短身材,布衣褴褛,脸上布满苍茫疲倦,只见他朝身后吆喝了声:“老太婆,快来!快啊快啊。”
很快,身后窸窸窣窣的走钻出个女人,同这男人般,面上沟壑深浅,带着历经生活磋磨的疲态,应是相当老了的。
两人一致地趴在土里,用那布满血丝里黑炯炯的充满生机的眼睛,盯着李格桑仔细瞧看。
“哎呀,真俊啊,活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俊的花啊!”老太婆有些害羞,捂着漏风的牙床嘿嘿说道。
“是啊,我瞧着稀罕,这看着七八片花瓣竟然颜色都不一样,哎哎,你看看,老太婆,这片是不是比那片颜色深,这叫什么色来着?”男人捏着李格桑上下仔细观察。
老太婆连忙拍掉他粗粝的手指,轻声呵道:“哎呀,你别碰啊,别弄坏了。”又多些娇羞,不自觉捂着嘴“这不是和咱刚办那啥颜色一样嘛,就喜庆的红啊。”
李格桑并不觉得这些画面是真实的,她仍然觉得是在做梦,哪怕那男人捏的触感如此真实,她也不敢承认。
男人左右环顾,接着五大三粗的将李格桑从深土里连根带土捧起,献宝似的给老太婆,说话都多了些精神气:“老太婆,咱家穷,啥也没有可以给你享福的,自从跟了我,就没有让你快活过,我嘴笨,就是想着不能让你饿着难过着,这花你说喜庆,那咱带回家养着。”
老太婆咧着嘴刚想答应,忽左右溜了几眼,低声问道:“老头子,不会被他们发现吧,这要是知道,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啊。”
“不会,咱又不是捡粮,就是摘了朵花回去,不能吃不能卖的,是吧。”男人嘿嘿笑着,拉着老太婆的手“走走走,咱回家。”
李格桑在两人颠簸的脚步里,真切感受到了,她真的不是在做梦,她竟真变成了花!甚至被这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就这般带回了家,就这般轻易主宰了她的命运。
那她现实的世界呢,她的妈妈,还有,还有她来不及吊唁的外婆。是了,那句熟悉的话,是外婆的声音,她为何忽然说了这句话,难道那些梦也是真实的,她是真的被啄走了双眼,所以,她的外婆,真的……
李格桑想要哭泣,可格桑无法哭泣,她是朵花,哪怕再美丽独特,也无法选择哭泣。
她被小心翼翼捧进碗盆里,沿口裂着小口,却是干净白亮,这应是屋子里最新的物件了。环顾四周,不过土墙四立,粗木作梁,一张收拾整洁的木床,被底铺着黄稻草,一张陈旧的八仙桌,还有的皆是自制的生活器具,想来也是勤快人,不然这般贫苦下,还能生活痕迹如此爽利。
李格桑是在几日后才看到她真实摸样,盆里水波涟漪,荡出艳红玫红霞粉羽白交织,拢共七种色彩,由深至浅,如同镜花水月美感,枝叶嫩绿,被老头老太精养的极好。
她认出这是格桑花,是她母亲最喜爱的花啊,怎么会认不出呢,她没有一日不思念家,不想念家人。麻木的心出现涟漪,如盆里荡漾的水纹,一层一层跌开鲜艳。
她不要,她不要只做花,哪怕是如此独特的七色格桑花,她是人啊。是个顶天立地可爱的人。
这般几日过去,李格桑并未放弃,彷佛是上苍感应,李格桑的七色花瓣开始残败,结出了颗金灿灿的种子。
破落的屋子是藏不住宝藏的,穷的再彻底些,也就藏不住人,慢慢变成了兽。
很快,这男人屋里金灿灿的种子被隔壁邻人发现,心思流转间,安静没几天,便开始打起李格桑的主意。
这可是个翻身的好机会啊,哪怕是当奴隶,也得当豪绅的走狗啊,那可是顶能吃饱饭的事。
老太婆最近右眼皮直跳,预感总有事发生,不无担忧的看着碗里枯败完枝叶的金种子,她从未想过将李格桑拿去换什么,不论是钱财或是粮食,日子能活着就过,哪想不劳而获翻身呢。只期望她的老头子对她的浪漫能活的长久,花繁叶茂。
只是,哪怕这点心愿也难实现。意外很快来临,李格桑是夜里被偷走的,包在厚厚的棉布里,直至老太婆夜里为解渴,起床饮茶,才发现,碗里竟全空了。
两人连忙起床烧起火把找寻,那邻人眼见东窗事发,且被追至江河边无法脱身,便将系发的麻布绳捆绑住李格桑,复又加绑在青石上,连着青石将李格桑翻滚进河流里,动作一气呵成。
邻人随后标记了符号,啐了口脏话,便消失在黑夜的树林中。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湍急的江河徐徐静止,死水般的宁静,清亮柔和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映出更明亮的金光。仔细看却不是水中月,是真的发出奇幻的金光。
原本平静的河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接着各种河沸翻腾的动静接连不息,直至几声闷雷声传出,复又归于平静。
李格桑的出世并不顺利,开了壳后的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了青石上,且,她还是幼婴,无法使出气力挣脱束缚,在快要窒息的那刻,李格桑想到了,淹死了是不是可以回家,如果不可以,那她这般折腾岂不是浪费,她还不想放弃。
因而,在看到河面上有火光照映时 ,她使出最后力气,将小手举过水面,最后,终于沉入深底,殒入黑黝黝的深渊里。
好在黑夜里,什么动静都会无限放大,老头终于还是救到了她,又重新将她带回了家。是新的生命的家啊。
老太婆看着老头怀里抱着白嫩的一团,以为是米糕,差点膝盖都软了,这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恐怕这身老骨头都不够活着回来了。
打开麻布仔细瞧了瞧,竟是个水灵娇娇孩呢,连忙从老头怀里轻柔接过,嘴里咿咿呀呀哄道:“哎呀呀,多俊的乖乖啊,诺诺诺,娘给你做点好吃的,乖乖,哎呀,乖乖啊。”脸上的神情更是愉悦的无法藏匿。
自从两人的儿子被派兵杳无音信后,这是第一次如此真实感受到新生命的幸福,恨不得唱支山歌来,可刚经历完劫难,虽说还未找到那颗金种子,却也意外有了孩子,多少顾忌到了外界的危险。
两人默契的栓好门闩,又从鞋底板里用纳鞋针挑出几文钱,窸窸窣窣的说起悄悄话来。
“哎哎,老头子,咱明天先去趟集市,给乖乖买点米粮,熬点米水补补,这六文钱够买点了。”
“行,待会这灯油灭了我就起来出门去买,只是,咱村里有人问起,该咋说?总不该咱一把老骨头又折腾出来个孩儿吧。”老头挠挠头,略显苦恼。
“嘿嘿,这还不容易,你就说是三大姑家表姐的姑母姨婆的外孙女隔壁的四姨小女儿的孩子不就好了。”
“可……可是咱没这号人啊,况且,他们也不知道这人啊。”
“嘿嘿,不知道就对了,不知道啊,我就是乖乖的娘了。”老太婆抱着李格桑哄睡着,脸上是得了宝似的愉悦。
老头见她如此,便也心知她不会有改变其他主意的想法了,看着那被他救上来的小娃娃,心里多少是有牵动的,只是家境贫困,诸多无奈。
叹了口气,坐在床板上思量着。
李格桑累极了,从出世到拼死求救,花光了她所有气力,何况在现代世界时,她的七魄被邪灵吃完,是外婆给了她新的命脉,才不至落得魂飞湮灭的境地。
以及那剧谱里的黑山雀,夺走了她的双眼,既然重获生命,她决计不会轻易放弃浪费,终将那些个东西,一一找到。
只是此刻,她需要休息,疲累像黑夜笼罩着。
翌日,坐落在山野里的村户,拢共五十多户,皆同时知道了村里那个刘老头和张老太有了孩子,还是个未满月的女孩,稀碎的杂言杂语自然传开,却影响不到张老太。
譬如今日,张老太得意洋洋的背着李格桑出来耕田。
有声音调笑道:“呦,张娘,你都多大了,还背个孙女似的娃娃,你和刘老头可够恩爱的啊。”
张老太:“哎哎,是啊是啊,这稻苗长得好啊,到时候我教教你。”
还有声音道:“不是,张娘,你这确定不是偷来的娃娃吧,不会是刘老头外面的相好生的吧,哈哈,你说说啊。”
张老太:“对咯对咯,今天肯定是要下雨了,待会还得洗衣服咧。”
接着叽呀乱吱的口舌声“张娘,你快说说这孩子是不是你生的呀,这孩子叫什么呀……”
张老太继续云淡风轻的胡说八道:“是嘛,我也觉得这几日好看了许多,脸上都变年轻了喂,老头子都说我变了,嘿嘿。”
众人看着张老太那漏着风的门牙张着嘴胡言乱语的模样,顿感无语,默然会儿后,觉得无趣,皆自行离散开来。
就这般过了五六年光景,平淡里亦有温情,李格桑被两位老人细心呵护着,刘老头虽不善言语,却是干活最多的那个,干完外面的差事,回来依然照顾着和张老太。
直至李格桑原本应是五六岁的摸样,却快速长出了十五六岁的摸样,两位老人才发觉,他们救回来的孩子,似乎并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