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仙节令使》顺鑫

1、桂圆干 对

　　对于亲人的离世，李格桑是从她母亲身上看到的，没有荧幕上出现的那般歇斯底里的泪目纵横，哭咽不止，只是气息变得飘淡，像雨天屋内没关紧的窗，心里多了湿漉漉的滋味，使得她多了疑惑。
　　“格桑，收好东西了没，我这次不来等你了!”
　　“哦……啊，好好……好了！妈妈。”
　　李格桑背好外婆给她缝制的百布包，双脚胡乱塞进白鞋内，打开门时，还是不注意被没系好的鞋带踩绊了下，脑门噔地磕在铁门上，声音轰隆响，回荡在空荡的楼梯间。
　　那还心虚的眼神转瞬清明，屁股用力甩顶着门关好。她不敢再多管鞋带，又唰唰塞进裤脚里，直接三步作一步的往下跨，到了楼下时，还是没找见母亲。
　　她心里的焦急渐渐控制不住，又怕喊的声音大了，使母亲清醒——她知道，她的妈妈，没了妈妈。
　　“这里，格桑，这里，走过来。”
　　李格桑兀自找寻母亲，终于，在听到呼唤声后向前面等待的母亲飞跑去。
　　“我太慢了，应该能赶上车的，妈妈。”李格桑低喘道。
　　姜丽蓉没作响，溜了眼格桑全身，最后定在那散落一地的白鞋带，将包拢进腹部蹲着收拾起她的鞋带。
　　看着母亲低垂着头，细腻地收拾着。那被浸染过的头发随着动作颤颤抖曳着，像在悲鸣后嗓子里无法吐出的酸胀。李格桑盯着久了，心里也渐渐湿漉漉地难过起来。
　　姜丽蓉站起身，凝着格桑片刻，扯着嘴角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平淡道：“没事，跟上就好。”
　　到达葬礼时，村里已经蒸腾雾缭，紧锣密鼓。
　　李格桑望着许多亲切又陌生的脸，都是长辈里叫不出辈分的大人。不想惹人不快，她只好紧抿着唇，紧随着母亲身旁。
　　姜丽蓉很快进入状态，安排亲戚同乡邻友入座吃席看戏。李格桑见缝插针的找着小事帮着母亲分担，一到大事就乖顺站在旁边听着。
　　看着那些鲜香美味的菜食一轮轮端上各桌，她却毫无吃食欲望，肚子里装满了疑惑，明明是葬礼，却意外热闹高兴？母亲明明难过，却只能笑不能哭？还要要请戏班唱戏哄人作乐？
　　李格桑看着屋堂拐角的白幕后里，三三两两皆是忙着在脸上红白粉涂，束发带饰。是了，就是这样的画面，时常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是糟糕的梦境。
　　似乎是黑黢黢的梦，雾青色的人影，一个，两个，三四个的围绕着她，也许更多。
　　就像今日围绕外婆棺椁的人般，一个，两个，三四个的，应该还有什么，总应该还有什么被她遗忘了，李格桑不自觉地走动起来。
　　彷佛心灵感应，她缓缓走近白幕，动作轻缓地扯起。
　　一个，两个，三四个——黑黢黢的眼，像被抛洒的到处都是的珠子。
　　李格桑面上毫无变化，只是手紧攥着白幕布条，使它绷的更紧阔了出来，她很想逃离开这张面具上撒满眼睛的视线。她不会逃掉，她知道，那是梦告诉过的。
　　视线渐渐飘忽，面具后吱呀乱叫地呕出大坨血肉，猫头鹰似环绕头部，没有身体，也许有，但她已经无法知觉动弹，恐慌开始滋长，随着对面面具下长出的獠牙，理智早已被啃噬完，她不敢闭上眼，僵着脖颈声音颤抖地低叫：“妈……妈妈，快点……妈。”
　　然而，姜丽蓉早不在屋堂内布置忙活了。
　　她无法被救，即使是像神明般的母亲。那张令人呕心的面具脸开始靠近，张着血口獠牙，嚯嚯着牙床，发出吭哧吭哧声响……
　　一道清灵干净的声音传来。
　　“你站在这做什么？”
　　视线转而重获新明，无数佛性感悟顿时席卷李格桑全身，她真想说句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全部招呼到这道声音上。
　　抬眼巡视，才发现竟是从面具后发出的声音，那感激的情绪顿时被恐惧重新覆盖。
　　“说话，你是这的什么人？”那可怖的面具像纸张般轻快揭下，现出张人脸。
　　李格桑在那张陌生的脸刺进眼睛时，迅快防御地紧闭上，在面上所有绒毛感知不到危险后，溜开一条眼缝。
　　视线从那光滑润玉般的下颏爬上带着情绪的唇，此刻正被后牙床鼓着腮帮，撇出不愉快的弧度，再爬上的是高挺鼻峰，和下眼睑的纹路，是独属于少年的清伶伶气质。
　　李格桑下意识回道:“刚刚，刚刚这里有个坏东西，它控制了我。”
　　怕少年不信，觉得她搞怪，还绘声绘色描述着那东西的相貌，毫无察觉那少年渐显平淡的脸，和格桑不敢直视他的双眼里的亮光，一闪而瞬。
　　忽然想起，还未可知这人的名字，格桑试探问道：“刚刚还好你把我叫醒了，还没说谢谢呢，所以你叫什么，也是来这吊唁的亲戚吗？”
　　“不是，哪里都不是，我是来找人的。”不等李格桑追问，他的语气多了点兴奋，说道：“不过，很快就找到了。”
　　“找人？是谁啊，我可以见见吗？对了，你的名字……”
　　少年突兀打断她的追问，扬了扬下颏，说道：“你妈妈在叫你，快回到她身边吧。”
　　李格桑并未听到母亲的呼唤，嘟噜嘴想着这人净胡胡说八道，下刻便听到了姜丽蓉的呼唤，她赶忙答应着屋外的声音，回首想找他告别。
　　看到那少年上身穿着棕红漆色右衽衣，下身绣着雀鸟刺绣藏青灯笼裤，隐入黑郁郁的堂内，盯着久了，倒觉得是这幽黑里长出的人，又归入幽黑里，变了一团雾。
　　“这人真古怪啊。”李格桑不自觉自语。
　　“格桑，格桑，跑哪去了，快来帮忙！”姜丽蓉扬声呼唤着，彻底打断了李格桑的思想。忙回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所有人都在对应身份里做相应的事情，包括哭丧唱戏。
　　李格桑看着戏台上表演着《二十四孝》的剧目，那张面具不再出现，只是多了画着颜料的脸，在锣铛鼓箫里咿咿呀呀唱戏。
　　台下的人就着香饭，也咿咿呀呀的交头点评说笑。
　　直至深夜，收拾完的场地上，还留着那简陋空荡的戏台，在呼啸的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母亲说，那是外婆听戏听得高兴了。
　　可人都没了，怎么会知道那人到底走没走，又是怎么知道那人高不高兴呢。
　　李格桑无法了解所有疑虑，她才十二岁，简直稚嫩的可爱，像凌晨的薄雾，想显得神秘而清冷，令人迷失在她的内里，只是新日照透了下，这薄雾就藏回大地里，留个空潇缥缈的尴尬，无所遁形。
　　好在是稚嫩，可以被轻易宽容，不像大人，做什么事，都先不放过自己。
　　李格桑看着外婆屋内整理遗物的母亲，没再踏进去打扰。独自走到屋外，村子并不大，却不拥挤。相当的便多了回声，咚咚，咚，是今日戏班里花鼓声。
　　可四周屋邻早已歇息，省着电费的勤快熄灯了，似乎都听不着这扰人宁静的花鼓声。
　　风又呼呼吹来，挟着鼓声咚咚的传到她的耳朵，滑到她齐鸣作响的心跳。
　　李格桑随着声音，走到那简陋空荡的戏台前，无人，无声，无风，一片死寂。
　　可耳朵里的花鼓声不停歇的围绕着，戏台上唰唰发出翻书声，她走上台，看到是被人翻的泛黄的戏剧谱本，被丢在戏台中央，正中对立着焚香炉，被风一页一页翻着。
　　可，来的时候，没有风啊。李格桑摸了摸脸，确定没有风的痕迹。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凝着那本谱里的字，嗅到了焚香炉里留余的沉屑，不禁拿起来翻看。
　　指尖翻过页时，原本排列整齐的字，却忽幻变成黑山雀，直冲着李格桑的双目，尖锐的鸟喙霎时啄走了她的眼睛。
　　敏捷地展翅飞跃她的头顶，将那双挂着红丝的乌黑眼珠衔在黑郁郁的羽翼下，原本亮黑的羽翼里，各边多了眼珠的白，扑棱着翅膀，仰天尖鸣，声音清灵干净。
　　李格桑捂着不断溢出红的眼眶，呜咽哭喊，她不断在戏台上翻滚，血蹭到了戏本上，发出嗡鸣声，不多时，那今日遇见的獠牙面具渐渐活了过来，又是呕的吐出大坨血肉，只是这次，李格桑再也看不到了。
　　她疼极了，连害怕的眼泪都无法流出，只留下黝黑的血洞，和无助的哭喊声。
　　那面具看着她满地打滚哭喊也毫无同情，很快附在李格桑的身上开始享用魂魄。
　　刚吃完七魄，一缕白雾飘来，死死缠住那面具邪灵。
　　那邪灵向下一瞅，竟然是个老太婆的魂魄，扰着自己不能享用完所有魂魄，顿时恼怒起来，掐着那魂魄的脖颈叫嚣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敢护着她，等我吃完了她的，你也逃不了！”
　　这缕魂魄正是格桑的外婆，原本随着黑白无常走了，却听到孙女呼救，挣脱开束缚来回此地。
　　白无常最后喊道：“若是此去，你的魂魄将永远无法轮回，脉轮也至此消散，你当真不悔!”
　　她没有回答，满心只有救她孙女，无暇顾及自己的脉轮的结局。
　　听着邪灵不会就此放过她的孙女，便收回求饶的可能，死死纠缠邪灵的动作，使它毫无空隙对付李格桑存留的三魂。
　　只是没有太久，她的魂魄竟渐渐被那邪灵吸收起来，它死死抓住她的脚踝，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快速吞噬殆尽，那黑山雀却挥着翅膀敲打了邪灵的面具。
　　邪灵本捱着的躁怒，在见到那黑山雀轻蔑地歪着脑袋，明黄尖锐的鸟喙直指着它，瞬时消散情绪，它知道，黑山雀在警告，哪怕再进一步，结局无法想象。它怕极了这只鸟。
　　黑山雀不再逗留，很快展翅飞走了，邪灵踌躇着是否继续，复想起那尖锐的喙，叹着气便化作一缕烟消散开来。
　　外婆气若游丝的魂魄望着躺在地上被吸净七魄的李格桑，此时娇小柔嫩的身体变得干瘪枯槁，像颗碎了壳的肉桂圆，没了核的桂圆干，没了眼的她。
　　用尽所有气力，将自己的魂魄渡给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乖乖，不怕哈。”
　　风来了，吹走了一地黑夜，戏台上无人，无声，死寂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