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梧桐》瞳籽九云

3、夏风

　　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打落，篮球架下顽强生长的野花随风摆动，少年人身形掠过，夏风蝉鸣，肆意张扬。
　　“林默！传球！”，龚明航闪身躲开对方球员的阻拦，紧盯着林默手中飞来的球，他跃起接住，奔向框下，试图上篮，脱手飞出的篮球半道被人盖了帽，截断奔向了反方。
　　“靠！”
　　林默抬头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抬脚奔去，形成夹击，带球的男生被阻拦，铤而走险跃起传球，被林默截下。
　　球鞋在塑胶场地上擦出声响，他旋身闪过扑来的防守，校服下摆扬起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腰线。阳光在他脸颊擦过，细密的汗珠流下，沾湿小片衣领。
　　"回防！"
　　龚明航的吼声混杂着蝉鸣。林默手腕一抖，篮球划出橙红色的抛物线，却在最高点被斜刺里冲出来的黑影截断。对方球员像头猎豹般窜出，球鞋碾碎了篮球架下那丛野花。
　　"操！"见球被截，魏卓凡起身在场边踹翻了矿泉水瓶。
　　林默却笑了。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他屈膝后撤半步。龚明航立刻会意，假动作晃开防守，两人如同配合多年的齿轮，在对方愣神的刹那完成了包抄。
　　带球的男生被逼到边线，喉结剧烈滚动着。林默故意留出左侧空档，在他跃起的瞬间突然暴起。
　　林默没再给对方留机会，躲开扑来的男生，在三分起跳。
　　“哐——”
　　球进了。
　　临时组织的球赛在三分后落下了帷幕，林默靠在球架下喝水，龚明航拍着球投篮，橘红色的篮球划出抛物线外，蹭过篮板险些砸中买水回来的魏卓凡。
　　“呦，这么大火气？”
　　“球框太滑。”龚明航耸耸肩，把一切责任推给了一中的球架。
　　“技术不到位就不到位呗，别找借口。”魏卓凡有些嫌弃的看着他。
　　他抽出魏卓凡口袋里揣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直接豪饮。
　　“哎哎哎，那是明意给的。”
　　“那咋了，我亲妹给的我还不能喝了？”
　　魏卓凡转转眼珠，嬉皮笑脸的凑到龚明航身边，“怎么？吃醋了啊。”
　　龚明航一想起自家的乖乖妹妹，可能哪天会跑来追求自家兄弟，他就一身鸡皮疙瘩。
　　“你懂个屁，我这是怕她误入歧途。”
　　“啧啧啧，怕她误入歧途~”
　　“滚。”龚明航抬脚就踹，魏卓凡摸清了他的套路，跳着躲开。
　　“呦呦呦，妹控急了。”
　　龚明航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别太开心，我等着看你姐出嫁。”
　　“切，老子才不像你，谁的醋都吃。”魏卓凡挑衅的看着他，龚明航抄着水瓶就去砸他。
　　“没用，妹控就是妹控！我姐出嫁你得随份子！”魏卓凡边跑边喊，毫不示弱。
　　“行！老子等着看你打脸！”他把喝剩的矿泉水瓶朝魏卓凡狠狠砸去，命中，只听嗷一声惨叫。
　　“龚明航你大爷！”
　　“怎地？不服约架。”龚明航一把抓住看戏的林默，林默挑眉看向他，龚明航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看到没，老林应了。”
　　“？”
　　“不是，强制也算吗？”林默有点无语。
　　“算的兄弟。”龚明航认真的看着他。
　　“……”
　　“得了吧，”魏卓凡那边捡完瓶子过来了，“老林哪磕了碰了，不说李教了，就明意那丫头就够撕了你的。”
　　龚明航耸耸肩，揽着林默的肩膀在球场边的栅栏坐下，“怕什么，跑呗。”
　　“你倒是坦然。”林默笑着看着他。
　　“那咋，运动员啊，谁怕谁。”龚明航豪气的一撸袖子，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魏卓凡哼笑一声：“得了吧，到时候还不是得你自己亲自去哄。”
　　“话说老林啊，今天三分状态不错，就是挺能演戏。”魏卓凡躲在一边扔瓶子，哐当几声落地，没能立起来。
　　“嗯哼，” 林默也是坦然，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怎么？不让我耍帅啊？”
　　龚明航揽着林默的脖子直摇头，“啧啧啧，瞅着没，这人，心机。”
　　魏卓凡配合着点头，在林默身边坐下，“心机，都没姑娘在，你耍给谁看？”
　　“哦——”魏卓凡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恍然大悟似的看向龚明航，“明意的教室在后面那栋教学楼，正好能看见啊。”
　　“合计着……”魏卓凡贼兮兮的看向林默。
　　“边去，少开这种玩笑。” 林默按住一旁要动手的龚明航，龚明航反倒不乐意了，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揽着他的脖子要问到底，“那你给谁看？”
　　“自己看呗，”魏卓凡晃着脑袋倒在林默肩膀上，“反正不是给你看。”
　　龚明航朝他扔了个水瓶，被林默在半空接住，他低头看着手机，单手在屏幕上打字，“李教说明天下午去二中训练。”
　　“啊？不是说下周才去吗？，这么急？”魏卓凡探头看着林默的手机屏幕，被林默一把推开。
　　“呦，你不急你就不去呗”龚明航哼笑一声，仰头又灌了口水。
　　“我又没说不去，”魏卓凡撇撇嘴，揽着林默的脖子问道：“唉，老林，激动不？”顺便还把腿架在了他包上。
　　“激动什么？”
　　“那个二中美女啊，有可能会见面啊。”
　　林默垂着的眸子瞥向他，蝉鸣混着夏风吹过，树荫间的残阳散在他的肩膀，似有淡淡梧桐花香。
　　“拿下去，包昨天刚刷的。”
　　“哎，这么不解风情啊，”魏卓凡拖着个长腔，抬起另一条腿一并搭上去，“就不。”
　　林默笑了声，“行。”
　　魏卓凡抬眼看他，“你这什么意思，告状啊？”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贴在林默身上，林默刚打完球，本来还不算太热，现在被他俩挤的也不太好受。
　　“起来啊，热。”
　　魏卓凡一听，抬头和龚明航对视一眼，齐齐躺倒，用尽了林默夹在中间最后的生存空间。
　　“哎，得劲。”魏卓凡得瑟着，还晃着架在林默书包上的腿，故意大声朝着龚明航喊道：“热吗，老龚？”
　　“不热！得劲！”龚明航同样大声回应，可怜林默挤在中间还要撑着两个幼稚鬼，他瞥了眼魏卓凡。
　　“抖腿散财。”
　　魏卓凡一顿，晃的正嗨的腿不动了。
　　林默唇角勾起，趁机一肘朝着他肋间捣去。
　　“嗷！”
　　魏卓凡痛叫一声，身子一歪，腿下压着的包终于是不堪重负倒了下去，屁股一滑，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杀猪似的嚎个不停。
　　身边的龚明航眼见形势不对，立马起身要跑，猝不及防被林默绊了一脚，跪了天地。
　　“我靠！”
　　“老林你大爷！”
　　林默笑了笑，弯腰拿起自己的包，拍了两把灰，又转身伸手要去拉魏卓凡，魏卓凡抬头，手刚伸过去，一句算你有良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林默手一抬，在他头上揉了揉，把满手的灰全擦在了他头上，转身抬脚就走。
　　“灰啊！我刚洗的头！”魏卓凡跳起来捂着屁股就去追，林默后退两步，魏卓凡没刹住车，和启图拦截的龚明航撞在一起，夏风过，路边树荫下的残阳散成星光在二人眼前吹过。
　　场上三人，徒留一人潇洒。
　　二中校园里种了成片的梧桐，都是些古梧桐，眼下都结着淡紫色的花，在风中飘荡，散发出幽香。
　　姜可卿立在窗边，阳光斜落在她的肩膀，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打下阴影，白蓝色的校服领口落了两片淡紫色的梧桐花瓣，耳边的话筒里是落不下的吵闹。
　　“饼干都吃完了吧。”
　　“吃完了啊。”
　　“我看不见得，”孟菁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是分完了吧。”
　　姜可卿笑了笑，抬手摸摸鼻尖，少女靠着窗站着，捡起窗边吹落的梧桐花。
　　“没办法，手艺太好也是种苦恼。”
　　“是，又怪妈妈手艺太好，钓了一群馋丫头。”孟菁宠溺的笑着应了姜可卿的话，抬手示意门口的沈晴进来。
　　“顾文远来了”沈晴弯下腰附耳道。
　　“知道了，让小李给他上杯热茶。”
　　沈晴抱着手臂在孟菁桌前坐下，“那大爷难伺候，不喝。”
　　“事挺多，上杯冰的。”
　　“合适吗？”
　　“不合适？茶水间还有昨天剩的茶包咖啡渣什么的，你问问他喝不喝。”
　　“行，算你狠。”沈晴说罢起身离开。
　　姜可卿歪着头听着电话那头细碎的对话，笑出声，“妈，敌意这么大吗？”
　　“大吗？妈不觉得。”孟菁扬扬下巴，“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又不会冰出姨妈来，正好还解暑了呢。”
　　“怎么了，他又做什么让您不高兴了？”
　　孟菁似是不屑的笑了声，“就他那人模狗样的装扮，我就不高兴。”
　　顾先生，顾文远，据说和孟菁是大学同学，每天西装革履，待人有礼，不知怎的，孟菁就是看不惯他的精英做派，只要两人碰面，孟菁就化身炸毛的狐狸，总是变着法的诈他。
　　“前几天出外景，要跟拍，愣是杵着铁杆一样，半小时流程拖到两个小时收工，我不给他吃茶渣已经算客气了。”
　　“你妈最近怨气颇重啊，”背景音里传来沈晴的笑声，"我让小李给他上了杯冰镇苦丁茶。"
　　“行，你没倒点咖啡渣？”孟菁似是还不满意。
　　沈晴抱着手臂挑挑眉， “你可适可而止吧。”
　　姜可卿听着她们俩的对话，倚靠在窗边摩挲着手里的梧桐花，顺便脑补了下那位总是西装笔挺的顾先生猝不及防被苦得皱眉的样子，低笑出声。
　　窗外的梧桐花被风卷起几朵，打着旋儿落在姜可卿手边。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电话那头又传来孟菁的声音："对了，这周末你沈姨的咖啡馆开张，记得.."
　　话音未落，办公室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沈晴的声音由远及近："哎哟，顾总亲自来送策划书啊？"
　　"听说孟总最近在找摄影师。"顾文远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正巧我认识几位..."
　　"不必了。"孟菁打断得干脆利落，"我们小作坊，请不起顾总介绍的大师。"
　　电话这头，姜可卿忍不住捂嘴偷笑。她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上挑的狐狸眼眼角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卿卿？"孟菁突然提高音量，"周末记得..."
　　"知道，给沈姨捧场，我带菀菀他们去。"姜可卿应道，顺手将梧桐花夹在随手拿来扇风的书本里。阳光透过花瓣，在纸页上投下淡紫色的影子。
　　随即，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磕桌面的声响。顾文远的声音依旧从容："听说令爱在二中？正巧我们公司准备在那边..."
　　"顾文远。"孟菁一字一顿，"离我女儿远点。"
　　电话里瞬间安静下来。姜可卿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孟女士连名带姓地叫人。
　　"妈？"她小声唤道。
　　"没事。"孟菁的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周末见，宝贝。"
　　挂断电话后，姜可卿望着窗外飘舞的梧桐花，轻轻拨动书本间夹着的花叶。沈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妈和顾总啊，就是大学社团比赛的旧账..."

　　午休后的空气愈发燥热，教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散不了夏日的闷热。热风顺着窗边吹进来，本来还吆喝着要去打乒乓球的付菀菀瞬间蔫了菜。
　　“怎么这么热啊——”付菀菀趴在课桌上，抱着姜可卿的手臂胡乱的蹭着。
　　“不是越蹭越热？快起来。”姜可卿被蹭的痒，笑着躲着她乱甩的头发，手里握着的奶茶突然就不见所踪。
　　“付菀菀。”姜可卿抱着手臂看着喝的正香，见被发现立刻选择暴风吸入的付菀菀，她瞪着圆润的眼睛，鼓着腮帮努力和奶茶较劲，活像只偷吃的仓鼠。
　　“唔……”付菀菀故意背过身去，和嘴里的芋圆继续斗争。
　　姜可卿起身越过她去抢奶茶，付菀菀护食，灵活一躲，瞪着眼睛就跑。
　　“付菀菀！”
　　大只的仓鼠抓起来有些费劲，等姜可卿抢回自己的奶茶时已经几乎空杯，余留几颗可怜的芋圆在孤零零的打转。
　　姜可卿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还没嚼完还疑似被芋圆粘牙的付菀菀，不襟有些好笑，伸手故意捏她的脸，觉得手感不错又掐了两把。
　　“偷吃还越狱，你是什么品种的仓鼠，嗯？”
　　付菀菀捂着脸躲开，努力把牙从芋圆里解救出来，“太黏了吧，你是不是放胶水了啊？”
　　“那你呢？跑那么快是装马达了吗？”
　　付菀菀喝了口水，朝她吐吐舌头。
　　那边打完球回来的李楠一个虚空投篮，扭着屁股挤进座位，他一早就回来了，不过运气不佳，碰上了抓人的班长，愣是被胁迫着发完作业才被放生。
　　“刚才就听见你俩在闹了，什么仓鼠？谁养宠物了？”
　　姜可卿看了眼付菀菀，笑了笑，“我养的，”付菀菀配合着娇羞一倒，靠在她肩头蹭了蹭。
　　李楠略带嫌弃的看了眼付菀菀，“她是仓鼠？老鼠差不多。”
　　“李楠！”付菀菀顺手抄起桌边的水瓶朝他砸去，被他稳稳接住，付菀菀见状又可怜的赖进姜可卿怀里，“卿卿，你看他~”
　　“我们宝贝不是老鼠，他才是。”姜可卿笑着配合她，得到回应的付菀菀挑衅的看向李楠。
　　李楠嘴角一抽，无视不掉你侬我侬的画面感，起身一把拉住路过的张译明，开口撒娇道：“明明~”他告状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张译明一把甩开，“我靠！你抽什么风！”张译明惊恐的搓搓手臂。
　　李楠无语，抄起水瓶朝他砸去，顺便附赠他友好手势。

　　另一边，三楼的主任办公室里，主任贾文涛还有校长刘竞泽正围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和对面的李庆扬谈笑风生声，校长和他两手交握，笑得灿烂。
　　“李教亲自考察，是我二中的荣幸啊。”校长松开手，笑着朝李庆扬递了杯茶。
　　“客气了，我呢就是给孩子们找个场地，恰巧你们这都挺符合条件。”他笑着接过茶水，放在桌上，“也是巧了。”
　　“哈哈哈，都是好事，将来这些孩子为国争光，你我都有一份荣光啊。”
　　李庆扬爽快的点头笑了笑，递给校长和贾主任各一份报告，“这个呢，是体育馆考察后需要做改进的项目，”他喝了口茶，又说道：“费用呢，也不用担心，省队的款项会按时到账。”
　　刘竞泽一听，笑得更加灿烂，他起身握住李庆扬的手，身边的贾主任也跟着起身，“好好好，我们一定为各位队员做出最大的完善。”
　　李庆扬笑了笑，“那就合作愉快。”
　　“好，合作愉快，哈哈哈。”
　　几人又聊了几句，李庆扬谢绝了校长的送行，独身离去。
　　“这李教练，是什么来头？”贾文涛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慢悠悠的背影。
　　“听说是退役教练，之前是国家预备队的。”校长喝了口有些凉的茶水。
　　“带省队？”
　　“对，他们那几个队员在一中。”
　　贾文涛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对偷偷摸摸的小情侣，瞬间甲鱼上身，两手撑着窗棂，半身探出窗外，脖子梗的老长，浑厚的嗓音咆哮着：“喂！干什么呢！哪个班的！”
　　小情侣被吓了一跳，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就跑，风吹过他们的衣角，情侣外套格外耀眼。
　　校长看着咆哮的贾主任，淡定的喝了口茶：“还真挺像。”
　　“现在的小孩真不省心，校服也不穿。”
　　“老刘你刚才说什么？”贾主任梗着脖子，差点被窗边的树枝撞到头，“哎呦。”
　　“啊，没什么，你小心点，我下去看看哈。”校长放下杯子，背着手走到门口，似是不忍，转头嘱咐道：“老贾啊，下次换个假发哈。”
　　“啊？”贾主任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刘竞泽便摆摆手，“忙吧啊。”
　　贾主任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意外的光滑，他转头看去，就见自己的假发正挂在树枝上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