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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你睡着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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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爽做了一场格外漫长的梦。
梦里的他无法复活,这个世界里的江爽就是他,他就是江爽。在梦里,他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只记得自己有父母和弟弟。一家人逃亡时,,弟弟在人流中被挤散,父亲带着自己和母亲爬上甲板,后又转身跳下去找弟弟。父亲和弟弟都没能回来,而本就孱弱的母亲感染了疫病,没能活着下船。
江爽被一个高大的东亚男人带走了。男人是他的老师。他教江爽读书、识字、战斗,对他像是另一个儿子。江爽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三年,和老师、师娘、哥哥一起生活在营地最东部的一处小宅子里。次年二月,老师带他出任务,他亲眼见到老师被恐怖分子剖开喉管。
回到营地后,师娘成为了他第二名老师。那个温柔又强大的东德女人,做出了远比老师更大的成就,她几乎成为了营地的二把手。六年后,她因癌症去世。
莱托继承了母亲的责任,也很好的承担了她留下的一切。至于她的学生,江爽,则是父母留给莱托的一把刀……
江爽审视着梦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但他又比谁都清楚,那就是自己。梦里对着亲生父母弟弟的遗憾,还有对两位师傅和兄长的感恩,都是真实存在的,同为灵魂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至于灵魂,应当是只有一个吧。
一阵阴沉的雷鸣从雨声中渐起。江爽慢慢的睁开眼睛,长睫毛忽闪了两下,他好像听到了院子里有些动静。他起身披上外套,推门出来,看到对面柯布法的房间半开着门。江爽往里探了一下身子,床铺混乱,空无一人。
楼下的客厅里似乎有些水迹。
江爽不动声色地顺手拿出了一把放在花瓶里的手枪。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雨中摇曳,细枝和落叶散落一地,树下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不停地站起、跪下。江爽在屋檐下对着那个身影道:“柯布法。停下。”
那具小小的身影顿了一下。
江爽努力搜寻着记忆中的柯布法邪教行为,隐隐约约只记得柯布法很害怕雨天。江爽撑起伞走向柯布法,拉起他的手,忽然感到一阵粘腻,雨水的潮湿味道中似乎掺杂了浓重的腥味。
柯布法努力挣脱了一下,却被江爽死死拉住,江爽将伞向柯布法倾斜,“我们回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回到室内,柯布法被温暖的空气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江爽拿起毯子将他围起来,却发现毯子上沾染了些许血迹。江爽心中沉了沉,带着柯布法走进浴室。柯布法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温水汩汩填满浴缸,柯布法把身子都沉入水中,只在白色的泡沫中露出一个头。
“为什么要那样做?”江爽拿着棉球处理柯布法手心那触目惊心的刀伤。
柯布法缓缓转头看向窗外,轻轻的说了一句:“雨。”
“雨?”
“雨,洗,我,有罪。”柯布法艰难的吐出了几个词。
“你没有罪。”江爽又拿起他的另一只手,上面有着同样的伤口。
“我,有罪,一直。”柯布法还是没有看江爽,即使这个姿势处理起伤口来非常别扭。
“看着我,柯布法。”江爽把柯布法的头掰过来,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江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看着我,孩子。你没有罪,没有人生来有罪。柯布法,你没有罪,没有人能审判你,任何人都不能。”
柯布法豆大的眼泪顺着江爽的掌心滑下,有几分艰难的张开嘴:“江爽,快,杀我,我不要,痛苦。”
“你不会死,”江爽轻轻问道:“为什么痛苦?”
“幸福越多,死亡越痛苦。痛苦,我们死后才能、去往净土。”
“死亡是你一生的最终目的吗?”
虽然江爽觉得自己最没有资格问他这句话。
“人太痛苦了……”
“所以死亡和逃避就是你的方法吗?”江爽看着柯布法,黑色的痛苦像是在质问,却又带着几分不可言的悲伤。
柯布法有些不敢看向那双眼,他垂下眼睛,像是鼓足了勇气,有几分委屈道:“神是这么说的。”
“神在哪里?”江爽擦着那张小黑脸。
“我不知道。”
“那就没有神。”江爽说,“你看不见祂,祂也没有救过你。从未有人真正去往净土。”
“没有神,人会死!”柯布法有些焦急地说道,“神、神……”
“那就不要用别人的神了,”江爽戳了戳柯布法的胸口,“神在这里。你是自己的神。”
“而我的神,在这里。我只为了我的神活下去。”江爽指了指自己,丝质睡衣沾上几分水渍。江爽有几分心虚,他只是被推着走下去的人偶,他也想好好的活下去,如果没有轮回的话。
但如果真的没有轮回,他又真的能做到珍惜这仅有一次的生命吗。
柯布法的两只手被厚厚的纱布覆盖,像螃蟹一样举着双手,任由江爽给他吹着头发。江爽能感受到,现在的柯布法没有那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似乎还多了几分乖巧。
天色已经微微泛青,但依旧是乌云密布。今天的江爽本应去新兵营继续兼任柔术教官,不过还是给莱托传了简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门外传来几声试探的敲门声。
“进。”
柯布法裹着那条带着血迹的毯子走了进来。
江爽让出身边一小块空地:“睡吧。”
柯布法没有躺在他身边,而是蜷缩在床脚的位置。
窗外雷声阵阵,柯布法的身体也会跟着雷声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