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下——莲染》安予砚

2、chapter 2、

　　一墨阁，是长安最大的青楼，里面不仅有妓女和小倌，还有许多真正有才能的艺人。那些艺人一般都是四处流窜的，到了一地，都会在当地找一家青楼暂住。当然，青楼规模和名气越大，能吸引到的艺人更多，自然能招揽的生意也就更多。
　　绯湘是一墨阁最红的头牌，奉金自然是很高的。她梳笼的时候，麽麽赚了三千两银子，同样是头牌，合欢楼的喜鸾梳笼，只要了一千两。为此，麽麽得意了好久。
　　“莲染，等哪天你出嫁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这个数！”她得意的伸出了五个指头，头上的朱钗乱晃。
　　我冷冷的看她一眼，并不接话，只是安静的抚着琴。
　　“莲染，不是麽麽我不疼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也知道，干这行的只能趁着年轻多赚点钱，找个好人家。你看看人家玉意，才十三，都已经名满长安了，那个达官贵人不是巴着巴着见他。”
　　指尖依旧轻轻的挑着琴弦，发出微微起伏的音调。
　　“我知你不爱听。可我这一墨阁也不肯能总养你这个闲人。”麽麽见我不搭理，语气冷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当初要不是我把你从烂泥坑里就出来，指不定你是哪了。怎么着，如今大了，翅膀硬了，就不听麽麽的话了？”
　　我冷冷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岁月早已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曾经如花的容颜已经老去成空，剩下的只有岁月的辛酸与遗弃。心中的怨恨慢慢变成了无情的嘲讽。
　　“麽麽。听说你年轻的时候，还是红牌呢。”我的声音细细的，若不细听，倒真像一个女孩子，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男是女，是郁俊莲还是莲染。
　　“那当然，麽麽我当年风华无双，红遍长安，多少贵人拿着金银财宝求着见我。”麽麽的声音里透着回忆，还有一丝自豪。“那年头，一墨阁和合欢楼为了长安第一楼争的可狠了。摆了擂台，每天每天的歌舞升平。下面全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上至王侯将相，那些人物没见过。那些桥段没听过。爱恨情仇，痴男怨女，谁又最后疯魔最后成真？”
　　“莲染，麽麽知道你心底傲气，瞧不上我，麽麽我也不指望你感激我，麽麽我活了这些年，什么都看明白了，只有银子才是最好的东西。你们这些个莺莺燕燕的，顶好的年纪，鼎盛的容貌，可惜太年轻，心头还有念想……”麽麽笑道。“等过个几年，你们就知道，什么念想，什么盼头，都是假的，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没有盼头，那人，又活什么呢。”我微微叹息。
　　“昨儿个，南边来了个商人，想替绯湘赎身。让绯湘做第十八房小妾。呵呵。”麽麽的眼角笑起了一大把皱纹。连脂粉都遮不住。“这男人啊，就是天生的色胚子，再好看的美人儿，也会看腻的。绯湘出阁四年，帮麽麽我也赚了不少钱。她找个好人家，麽麽我也开心。”
　　“不，不要。”我抬头道，我记得绯湘说过，她喜欢的是一个卖字画的书生，那个书生画着一手好画，能把绯湘活灵活现的画在纸上，绯湘偷偷的上街看过他好多次，她的书房还挂着一幅那书生送她的画像。
　　那时绯湘心底隐秘的爱恋。酸酸涩涩，明知道没有可能，没有尽头，但是她却止不住那种思念。
　　“绯湘还年轻。她是头牌。”我低声道：“还能赚好多钱，就算她不能遇见一个对她专情如一的人，也还能遇见更好，更有钱，更有势的人。商人势利贪婪，绝非良人。”
　　“良人、你还指望窑姐儿能遇见良人？”麽麽冷笑。
　　“麽麽，难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没渴望过吗？”我站起身，绯红的衣袂扫过琴，“年轻的时候没梦做，等老了，拿什么回忆。麽麽。莲染知道麽麽已经对莲染很宽容了，我十五了，在一墨阁里，算是老了。”我苦笑，轻声道：“莲染不会让麽麽吃亏的。”
　　“你的意思是。”麽麽有些好奇的看着我。
　　我跪在麽麽面前，低声道：“麽麽，莲染求你，再疼莲染一次，让莲染赎身吧。”
　　“赎身？”麽麽有些愤愤的冷笑道：“那我养你这八年，算什么。就算赎了身，你以为你就干净了，你总归是一墨阁出去的人。”
　　我抬头，拉着麽麽的裙摆道：“莲染知道，无论怎样，在别人眼底，莲染只是一个低贱下作的人而已。但是莲染……不想，不想让自己也觉得自己低贱……我只想，只想保持心底最后的那一分……自欺欺人也好。莲染不愿意……莲染宁愿死……”

　　麽麽身子一震，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一个月后，如果有人肯用一万两帮莲染赎身，请麽麽放过莲染。”我看着麽麽的眼睛，脆生生的说。
　　“好，一万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麽麽甩开我的手，冷冷的说。“如果不行，一个月后，你必须开始接客。”

　　一个人，一万两，我以后的人生。
　　坐在冰凉的地上，我突兀的笑了。这算是我最后的反抗吗？八年了。呆在这个一墨阁八年。从七岁，到十五岁。
　　食物、永远是不会让人饱的流食。
　　洗澡、永远是充满药味的黑色液体。
　　学习、永远是如何跳舞，如何弹琴，如何笑，如何哭，如何……承欢身下……
　　永远也挨不完的骂，永远也关不完的黑屋子。还有那没有伤痕的小孔，那些透着冷光的银针，那些奇奇怪怪的皮鞭，锁链，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