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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人冢门开 白雾里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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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里的身影越走越近,竹篓上的铜铃“叮铃铃”响,跟哥哥当年背的那只一个调调。林晚秋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始发抖,小手死死攥着红肚兜纸人,指节都泛白了。
“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白雾吞得只剩半截,飘了没两步就散了。
身影停住了,缓缓抬头。脸是哥哥的脸,眉眼鼻子都没错,可眼睛像蒙着层薄霜,白花花的看不见瞳仁。他胸口的还魂草开得正艳,小白花在雾里晃啊晃,看着假得很,像纸扎的。
“晚秋?”他开口了,声音是哥哥的声儿,却带着股桑皮纸摩擦的涩味,“你咋来了?”
林晚秋刚要往前挪,怀里的铜铃突然“哐当”撞在怀表上,刺得人耳朵疼。她低头一看,怀表的指针倒转着,卡在了三年前的那个日子——正是哥哥失踪那天。表盖内侧的照片上,穿绿衣的墨尘正指着终南山,哥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胳膊搭在墨尘肩上,亲得像一个娘养的。
这日期……
“哥,你的眼睛咋了?”林晚秋盯着他的脸,突然瞅见他耳后有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错不了。可那道疤泛着青黑色,像用墨汁涂上去的,看着怪瘆人。
“进了纸人冢,眼睛就看不清了。”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还魂草,指尖刚碰到花瓣,那花瓣“扑簌簌”掉了一片,落在地上化成纸灰,“你看,连草都认生了。”
孩子突然拽了拽林晚秋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没有影子。”
林晚秋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地上。白雾里,自己的影子拖得老长,跟“哥哥”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可他的影子虚飘飘的,像层薄纱,被风一吹就晃,眼看就要散。
是纸人!
她刚要往后退,“哥哥”已经窜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得像块铁,指腹光溜溜的没半点茧子——哥哥常年采药,指腹该是糙得能刮下皮的。
“跑啥?”“哥哥”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跟红肚兜纸人一个样,“我找了你三年,就等你带还魂草来救我。”
他的指甲“噌”地变长,泛着青黑色,直往她怀里掏。林晚秋赶紧举柴刀去挡,刀刃砍在他胳膊上,发出“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砍断了根干竹骨。
“哥哥”的胳膊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桑皮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歪歪扭扭的,是墨尘的笔迹——她见过他在竹杖上刻字,就是这股子硬邦邦的力道。
真是纸人!
“墨尘让你来的?”林晚秋挥着柴刀往后退,脚下的石子滑得厉害,“他让你骗我的还魂草?”
“哥哥”不说话了,就直勾勾地盯着她怀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儿,像破风箱漏了气。红肚兜纸人突然扑上去,抱着“哥哥”的腿,绿眼珠瞪得溜圆:“假的!你是假的!他才不会这么笑!”
“哥哥”一脚把纸人踹开,纸人“咚”地撞在石头上,散了架。孩子“哇”地哭出来,哭声在谷里荡开,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像在拍打着谁的脸。
林晚秋趁机抱起孩子往谷深处跑,身后传来“哥哥”的嘶吼:“把还魂草留下!不然我永远困在这儿了!”
这句话像根针,“噗”地扎进心口。万一……万一这真是哥哥的魂魄附在纸人上呢?万一她真把他丢下了呢?
怀里的瓦罐硌着肋骨,里面的还魂草根在动,像有活物在爬。她摸了摸掌心——刚才藏瓦罐时沾了点黄符灰,突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还魂草认主,沾了亲人的血才肯开花,才肯认路。”
她狠了狠心,咬破指尖,把血滴进瓦罐里。根须“噌”地疯长,从罐口钻出来,缠上她的手腕,凉丝丝的,像哥哥小时候牵她过曲江池时的手。
【阴德值+ 10,当前余额 15点】
【解锁技能:还魂草缚(消耗 10点阴德值,可用还魂草困住纸人)】
掌心的字刚消,身后的嘶吼声就近了。林晚秋回头一看,“哥哥”的身子像被吹起来的纸灯笼,“呼呼”地胀大,青黑色的符纸在雾里闪闪发亮,看着更邪乎了。
“抓住你了!”他张开双臂扑过来,怀里的还魂草突然暴涨,根须像绳子一样缠上去,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哥哥”在里面挣得厉害,桑皮纸裂开一道道缝,露出里面的竹骨,骨头上刻着“墨尘”两个字,刻得又深又急。
果然是墨尘做的!
林晚秋的心沉到了底。墨尘为啥要做个假哥哥骗她?他到底想干啥?
“还魂草……”被捆住的“哥哥”突然变回原样,声音里带着哭腔,“晚秋,我真的是你哥,墨尘他……他被纸人冢的契约束着……”话没说完,身子突然冒起黑烟,“噼啪”两下烧成了一堆纸灰。
纸灰里滚出个东西,是枚铜钱,跟墨尘铺在巷子里的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个“救”字。
这又是唱的哪出?
谷口传来张啸林的喊叫,粗声粗气的:“找到她了!在那边!给我追!”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抖,像有啥大家伙要冲过来。
林晚秋赶紧往雾更浓的地方跑,怀里的孩子突然指着前方,小声音带着点亮:“灯……有灯……”
林晚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白雾里隐约有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晃啊晃,像条在水里游的鱼。灯笼下站着个穿绿衣的人,背对着她,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的莲花雕纹在光下隐隐发亮。
是墨尘?他没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灯笼那边走。离得越近,越能闻到股香味,是还魂草的花香,混着墨尘身上的竹腥味,奇异地让人踏实。
“你来了。”墨尘转过身,左眉骨的疤在灯光下看得真真的,手里的竹杖上缠着红肚兜纸人的碎片,“比我预想的早一刻。”
“那个纸人是你做的?”林晚秋举起柴刀,刀尖对着他,手却有点抖,“你为啥要骗我?”
墨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块饼子,跟之前油布包里的一样,只是没发霉,还带着点温热。“先吃点东西。”他把饼子递过来,指尖在灯笼光下泛着青白色,“张啸林带了火铳,硬拼肯定不成。”
林晚秋没接饼子。她盯着他的竹杖,杖头上的莲花雕纹里卡着片还魂草叶子——是从“哥哥”纸人身上掉下来的那片。“你认识我哥的纸人。”她突然说,声音有点发颤,“你甚至能控制它。守药人……都能这样?”
墨尘的手僵了一下,饼子“啪嗒”掉在地上,被白雾浸得透湿。他弯腰去捡,动作慢了半拍,声音比灯笼光还冷:“纸人冢的规矩。守药人世代跟冢里的纸人有契,能调动它们,包括……”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包括你哥。”
“他还活着对不对?”林晚秋往前逼了半步,柴刀的刀刃差点碰到他的绿衣,“你把他藏在纸人冢的哪个角落?”
墨尘猛地抬头,左眉骨的疤跳了跳,眼里像落了层霜:“你以为纸人冢是好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摸,这里面是啥?”
林晚秋的指尖触到个硬东西,在他心口位置,像块骨头,又像块石头。隔着薄薄的绿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地撞着她的指尖。
“是还魂草的根。”墨尘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三年前你哥把它塞进我胸口,说这样能镇住我的戾气。他说……守药人血脉里带着凶性,不镇着,会被纸人冢吞了。”
“他自己……”林晚秋的声音有点哽,“他自己变成了纸人?”
墨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林晚秋指尖的还魂草根突然发烫,烫得她赶紧缩回手。原来哥哥不是被胁迫的,是自愿的。就像小时候,她被隔壁娃欺负,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挡在前面。
灯笼突然“啪”地灭了。
“谁?”墨尘举起竹杖,杖尖对着雾里的一个黑影。那黑影越来越近,手里举着个火把,照亮了张啸林那张横肉脸,油光锃亮的。
“找到你们了,俩小崽子!”张啸林笑得露出金牙,身后的士兵举着火铳,枪口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墨尘,你这个叛徒!守药人世代护着还魂草,你倒好,私藏起来给扎纸匠用,对得起你祖宗吗?”
墨尘把林晚秋和孩子护在身后,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莲花“咔”地绽开,露出里面的尖刺:“有我在,你动不了她们。”
“就凭你?”张啸林往地上啐了口痰,黄脓似的,“你胸口的还魂草根快枯了吧?没了它镇着,你那点凶性早把自己烧没了,就是个废人!”
墨尘的脸色变了变,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捂住胸口,指缝里渗出点绿汁,是还魂草的汁液,闻着比之前苦多了。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了摸怀里的瓦罐,还魂草根在里面躁动不安,像有啥急事催着。
“给我上!”张啸林一挥手,士兵们举着火铳冲过来,脚步声“咚咚”地踩在雾里。
墨尘刚要迎上去,就被林晚秋拉住了。“用这个。”她把瓦罐递给他,还魂草根突然从罐口钻出来,缠上他的手腕,根须上的小刺轻轻蹭着他的皮肤,“我哥说过,还魂草认主。他把根给你,就是认你。”
墨尘愣住了,看着缠在手腕上的根须,又看了看林晚秋,左眉骨的疤跳了跳,突然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被火铳火星烫红的手背,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你不怕我骗你?”
“你要是想骗,早就骗了。”林晚秋把孩子往他身后推了推,捡起地上的红肚兜纸人碎片,“我来对付他们,你带孩子走。”
她刚要把碎片拼起来,就听见张啸林的火铳响了。“砰”的一声,子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打在石头上,迸出的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墨尘突然把她拽到身后,竹杖横扫过去,“啪”地打翻了两个士兵。“一起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纸人冢的门就在前面,进去就安全了。”
林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雾里显出座石门,门上刻着无数纸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举着刀,有的捧着花,跟活的一样。门楣上写着三个字:纸人冢。
原来这就是纸人冢!
张啸林的火铳又响了,这次打在了墨尘的胳膊上。墨尘闷哼一声,绿衣被血染红,红得扎眼,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快走!”他把竹杖塞进林晚秋手里,自己扑向张啸林,“我断后!”
林晚秋咬了咬牙,抱起孩子往石门跑。身后传来墨尘的嘶吼和张啸林的怒骂,还有火铳的轰鸣,乱哄哄的像在脑子里炸。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怀里的孩子突然指着石门上的纸人,小声音亮起来:“看!是我娘!”
林晚秋抬头,石门上果然有个秦腔花旦打扮的纸人,手里拿着个香囊,跟花老板塞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纸人突然眨了眨眼,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开门”。
她把红肚兜纸人碎片贴在石门上,碎片突然发光,和石门上的纸人融在了一起。“嘎吱——”石门缓缓打开,里面黑得像泼了墨,飘出股香味,是哥哥药篓里的味道,混着点还魂草的苦。
“林姐姐,他、他跟来了!”孩子指着身后。
林晚秋回头,看见“哥哥”的纸人从雾里跑出来,胸口的还魂草开得正艳,小白花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他手里拿着样东西,是墨尘的怀表,表盖敞开着,照片上的哥哥正对着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让我给你的。”“哥哥”把怀表递给她,声音突然变得清亮,像哥哥就在耳边,“墨尘说,表针倒转的时候,就是纸人冢开门的时候。他还说……让你别恨他。”
林晚秋接过怀表,表盖内侧多了行字,是墨尘的笔迹,力透纸背:“我在纸人冢等你。”
石门开始晃,像是要关上。“哥哥”突然往回跑,冲着追来的张啸林扑过去,身子在火光中一点点膨胀,像个巨大的灯笼,亮得刺眼。
“快走!”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告诉墨尘,我不怪他了。当年要不是他把还魂草让给我,我早死在终南山的雪地里了……”
“轰——”纸人炸了,白色的纸灰像雪一样落下来,沾在林晚秋的头发上、脸上,凉丝丝的。石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把外面的火光和嘶吼全关在了外头。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怀表的指针在“滴答”响,倒转的指针停在了三年前的那个时辰。孩子突然指着前方,小声说:“林姐姐,你看……”
林晚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黑暗里站着无数个纸人,有的穿绿衣,有的穿蓝布衫,有的举着竹杖,有的背着药篓。最前面的那个纸人转过身,胸口插着还魂草,正对着她笑。
是哥哥,也不是哥哥。
他手里拿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个字:“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