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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田种恩怨 石门关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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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关上的刹那,所有声响都被吞得干干净净,连怀表的“滴答”声都像是从几里外飘来的,忽远忽近。林晚秋抱着孩子僵在原地,手脚冰得像刚从曲江池里捞出来,指尖发麻,连带着怀里的瓷瓶都凉飕飕的。
“灯……要灯……”孩子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飘,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指节攥得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眼里。
林晚秋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字迹在黑暗里泛着淡光。她忽然想起墨尘说的,还魂草能发光。果然,缠在手腕上的根须“唰”地亮起微光,绿幽幽的,像无数只萤火虫顺着血管往上爬,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
光线下,纸人冢的模样渐渐显出来。这地方像座嵌在终南山肚子里的巨大窑洞,四壁摆满了纸人,一层叠一层,挤得密不透风。有的穿官服,有的披铠甲,还有的梳着发髻,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连眼角的皱纹、嘴角的痣都看得真真的——林晚秋盯着一个穿马褂的纸人,突然发现那眉眼像极了西安城里开当铺的王老板,吓得后颈一麻,赶紧移开视线。
“他们……他们好像在看咱。”孩子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了,小脑袋埋在她颈窝,呼吸带着奶味,混着还魂草的清苦香,奇异地让人定了点神。
林晚秋的目光扫过那些纸人,突然定在角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纸人,穿件红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鼓面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那是她十岁生日时,哥哥给她扎的生日礼物。当时哥哥还笑她:“晚秋都成大姑娘了,还玩这么幼稚的玩意儿。”可转天就把拨浪鼓的兔子画得更圆了点。
咋会在这?
她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纸人衣角,那拨浪鼓突然“咚咚”响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山谷的回声。纸人背后的墙壁“咔哒”裂开道缝,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霉味飘出来,像陈年的旧书堆被淋了雨,又潮又呛。
“里面有东西。”林晚秋把孩子放在地上,让还魂草的根须缠在她手腕上,根须轻轻蹭着孩子的皮肤,“站在这别动,我去去就回。要是害怕,就捏紧这草。”
孩子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根须,指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
洞口比看着深,脚下的石阶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了什么脆东西。还魂草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墙壁上的画——是用朱砂画的扎纸步骤,从削竹骨到糊桑皮纸,连怎么调朱砂、怎么缠竹丝都画得清清楚楚,跟她家祖传的《纸人秘谱》分毫不差。
画的尽头,摆着个石台,台上放着个木盒,盒盖上刻着个“林”字,是爹的笔迹。
林晚秋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都在抖。她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纸人冢日志”。
翻开第一页,爹的字力透纸背:“光绪二十三年,入纸人冢,见守药人墨山,约以还魂草换扎纸术,慎记。此冢嵌于终南山腹地,密道通后山七十二药洞。”
墨山?是墨尘的爹。原来纸人冢在终南山肚子里,还有密道连着后山。
再往后翻,字迹渐渐变成哥哥的。“宣统元年,替墨尘守冢,见纸人活物,惊。这小子被蛇咬了腿,倒还硬气,不肯哭。”“民国三年,还魂草枯,以身饲之,望妹安好。勿念,勿寻。”
以身饲草?
林晚秋的手指顿住了,册子上的字迹突然晕开,像被水打湿。她低头一看,是自己的眼泪掉在了纸上,把“安好”两个字泡得发涨,糊成一团。
原来哥哥不是变成纸人,是把自己喂了还魂草……
她想起哥哥临走前,蹲在门槛上给她扎纸蝴蝶,阳光落在他发顶,他说:“晚秋,哥要是回不来,你就当哥变成了终南山的竹子,看着你呢。”当时她还笑他说胡话。
“姐姐!”孩子的哭喊突然从洞口传来,还带着拨浪鼓的“咚咚”声,“它、它活了!那个纸人活了!”
林晚秋猛地回神,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连滚带爬往回跑,刚出洞口,就看见那个羊角辫纸人正追着孩子跑。纸人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拨浪鼓转得飞快,鼓面上的小兔子像活过来似的,嘴张得老大,像是要咬人。
“住手!”她挥起柴刀,刀刃劈在纸人身上,发出“噗”的闷响,像砍在浸了水的棉花上。纸人“唰”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竹骨,白森森的。
这不是哥哥扎的那个!哥哥扎的纸人,竹骨上刻着她的小名“秋”,而这个……林晚秋凑近一看,竹骨上刻着“墨山”两个字,刻得又深又狠。
是墨尘的爹做的!
“你是谁?”她举起柴刀,还魂草的根须突然暴涨,像绳子一样缠上纸人的脖子。纸人挣扎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人被捂住嘴在喉咙里呜咽。
“扎纸匠……都该死……”纸人突然开口,声音苍老得像用砂纸磨过的木头,“偷阴阳……乱秩序……墨山的债,得用扎纸匠的血来还!”
林晚秋的后颈“唰”地窜起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下爬,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纸人里,附了墨山的魂魄?他还在恨扎纸匠?
【阴德值+ 5,当前余额 20点】
【解锁技能:破魂符(消耗 15点阴德值,可驱散纸人身上的魂魄)】
她刚要咬破指尖画符,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地上的纸灰“沙沙”响。还魂草的绿光里,一个穿绿衣的身影渐渐走近,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片衣襟,看着触目惊心。
“墨尘!”林晚秋脱口而出,手里的柴刀“哐当”差点掉在地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咋进来的?伤成这样……
墨尘没说话,径直走到纸人面前,竹杖往地上一顿。那纸人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啪”地瘫在地上变成一堆废纸。他弯腰捡起根竹骨,看了眼上面的字,左眉骨的疤跳了跳,声音哑得厉害:“我爹的执念,比还魂草的根还顽固。他恨扎纸匠抢了守药人的本事,更恨……我跟你哥走得太近。”
“我哥他……”林晚秋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怎么也说不下去。以身饲草……那得多疼啊。
墨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株还魂草,草叶枯黄,只有顶端还剩片绿叶,像临死前最后的挣扎。“这是你哥最后留下的。”他把草递给她,指尖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他说,等你来了,让你烧了它。烧了,他就解脱了。”
烧了它?
林晚秋盯着那半株草,突然明白过来。哥哥以身饲草,是为了让还魂草认她这个主人。这草里,藏着他的魂魄,他的念想。
“不能烧。”她把草紧紧攥在手里,草叶上的小刺扎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烧了,他就真的没了。哪怕只剩这点念想,我也得留着。”
墨尘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转身往纸人冢深处走,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笃、笃、笃”,像在数着什么。“跟我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林晚秋抱起孩子跟上他。越往里走,纸人越少,墙壁上的画却越来越密。画里的人从扎纸匠变成了守药人,最后变成两个小孩,一个穿绿衣,一个穿蓝布衫,在终南山的竹林里追着玩,绿衣小孩跑得慢,摔在地上,蓝布衫的回头拉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小时候的墨尘和哥哥。
“咱从小就认识。”墨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人,“我爹说,扎纸匠和守药人是天敌,水火不容。可我哥不信,他总往终南山跑,给我带西安城的糖人。”他指着画里那个摔倒的绿衣小孩,嘴角扯出点笑,“这是我,被蛇咬了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他背着我跑了十里地找郎中,后背被树枝刮得全是血印子。”
林晚秋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她想起□□记里写过,终南山有个“小哑巴”,总跟在他身后,给他递野果子。原来那个“小哑巴”是墨尘,原来他们从小就好成这样。
走到纸人冢尽头,那里立着座巨大的纸人,有两人高,穿着龙袍,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看着就透着邪气。
“这是纸人冢的镇墓兽。”墨尘指着那纸人,“它靠还魂草的灵气活着,守着纸人冢的秘密,也守着……终南山的命脉。”
“啥秘密?”林晚秋盯着那面具,总觉得面具后面有双眼睛在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墨尘突然摘下面具。面具后的纸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个洞,洞里放着个东西——是块玉佩,和她脖子上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裂纹,光洁得很。玉佩下面压着张纸条,是哥哥的笔迹:“墨尘,若晚秋来了,让她带玉佩去终南山山腰的药田,那里有还魂草的种子。种下去,恩怨就了了。”
种子?
林晚秋刚要拿玉佩,那镇墓兽突然动了。巨大的手掌拍下来,带起的风刮得她脸生疼,头发都吹得竖起来。墨尘赶紧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却被拍中肩膀,“咔嚓”一声,像骨头断了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快走!”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绿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它认生,只有扎纸匠的血能让它安静!”
林晚秋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突然咬破指尖,把血往镇墓兽身上抹。血刚碰到纸人,镇墓兽就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它胸口的位置突然裂开,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个瓷瓶,瓶身上画着还魂草,绿油油的。
“这是……”
“还魂草的种子。”墨尘捂着肩膀站起来,脸色惨白得像纸,“你哥说,等时机到了,就让你把种子种在终南山的药田里,从此扎纸匠和守药人,再无恩怨。他总说,手艺不同,可人心是一样的。”
林晚秋拿起瓷瓶,指尖刚碰到瓶身,就听见纸人冢入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头顶掉下来不少土渣。石门被炸开了!张啸林的声音炸响,像打雷似的:“墨尘!林晚秋!你们跑不了了!今天就把你们挫骨扬灰,给纸人冢当肥料!”
还魂草的根须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缠得她手腕发疼,像在着急地催促。镇墓兽的眼睛亮了起来,绿光里,无数纸人从四壁跳下来,举着刀枪,挡在他们面前,像支沉默的军队。
“是时候了。”墨尘把竹杖递给她,杖头的莲花对着瓷瓶,严丝合缝,“你带孩子和种子走,从密道去终南山山腰的药田。密道是我爹当年修的,直通药田后面的山洞,隐蔽得很。我来挡住他们。”
“那你呢?”林晚秋抓住他的胳膊,他的体温烫得吓人,像揣着团火,“你跟咱一起走!”
墨尘笑了,左眉骨的疤在绿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我爹当年为了抢还魂草,伤了你爹。这笔账,总得有人还。”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个小小的纸人,穿着绿衣,手里拿着竹杖,脸上画着左眉骨的疤,“等你种好了种子,就让它来告诉我。”
张啸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火铳的上膛声,“咔嚓、咔嚓”,听得人头皮发麻。林晚秋咬了咬牙,把孩子背在背上,紧紧攥着瓷瓶和那个绿衣纸人。“我在药田等你,你必须来。”
她转身跑进墨尘指的密道,身后传来纸人厮杀的声音,还有镇墓兽的怒吼,震得密道都在抖。密道里很黑,只有还魂草的根须在发光,像条绿色的带子,照亮了脚下的路。
跑着跑着,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咚咚”的响声。回头一看,是那个绿衣纸人在跟着她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的竹杖敲击着地面,“咚咚咚”,像在给她加油。
密道的尽头透出光亮,是终南山的方向。林晚秋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纸人身上。纸人突然停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墨尘,左眉骨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疤。
“他会来的,对不?”她轻声问,像在问纸人,又像在问自己,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纸人没说话,只是举起竹杖,指向山腰的方向。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它身上镀上层金边,像个小小的守护神。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背着孩子往光亮处跑。她不知道墨尘能不能挡住张啸林,也不知道种下发芽的还魂草会带来什么。她只知道,必须跑,必须把种子带到药田,必须等墨尘来。
因为哥哥说过,终南山的春天,纸人会开花。她想看看,那花是不是像哥哥画的那样,带着点朱砂的红,又带着点竹骨的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