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朋友 “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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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发呆。凌晨两点十七分，失眠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钱包里那张写着周昭电话号码的纸条仿佛在发烫，即使隔着一层皮革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父亲今晚又喝醉了，回来时摔碎了玄关的镜子，玻璃碎片现在还散落在走廊里。许折的小臂上新增了一道划痕，是他挡在父亲和母亲照片之间时留下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许折吓了一跳。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睡不着的话，我这里有本很无聊的英文诗集，保证三页内入睡。——周昭”
许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他没给过周昭自己的号码，这家伙是怎么——然后他想起来，学校通讯录上有所有学生的联系方式。他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才回复道：
“你怎么也没睡。”
回复几乎是立刻就来了：“心跳太快，像有一群小鹿在胸口开派对。医生说是药物副作用。”
许折盯着这条消息，不知为何想起了周昭锁骨下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慢慢打字：“你的心脏...很严重吗？”
这次等待回复的时间长了些：“足够让我在二十岁前享受VIP墓地折扣。”
许折猛地坐起身，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玩笑，尤其是当它可能根本不是玩笑的时候。
周昭却似乎毫不在意：“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家保姆做了太多三明治。”
“不用。”许折下意识拒绝。
“那就金枪鱼和鸡蛋双拼了，反正你不吃我就喂操场上的流浪猫。”
许折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周昭那种狡黠的笑容。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却发现自己的失眠奇迹般地减轻了。走廊里玻璃碎片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逐渐模糊成一片。
第二天早上，许折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校。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周昭的位置却是空的。许折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张便利贴：
“猫粮投放成功，记得评价口味。——昭”
许折迅速把纸袋塞进抽屉，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许折，周昭让我告诉你他去医院复查了，下午才来。”
许折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烦躁。他昨晚就该想到，周昭突然提到药物副作用不是无缘无故的。整个上午的课他都心不在焉，手指不停地敲打桌面，直到同桌的女生投来不满的目光。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教室门被推开。周昭穿着浅蓝色毛衣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看到许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坐下。
“三明治好吃吗？”他小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许折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周昭毛衣袖口露出的一小截医用胶带：“你去抽血了？”
周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观察力满分。"他拉开书包，掏出一个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常规检查而已。”
许折注意到药盒里还有另外几种颜色不同的药片，其中一种他认得是强效止痛药。他的父亲在酗酒特别严重的时期也吃过类似的药。
“你吃的是止疼药？”许折压低声音问。
周昭的手顿了一下，迅速合上药盒：“医学院高材生啊。”他试图用玩笑搪塞过去，但许折已经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紧张。
体育课是许折最讨厌的课程之一。换衣服意味着要暴露身上的淤青和伤疤，所以他总是找各种理由逃避。但今天，体育老师特别强调全员必须参加。
更衣室里，许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其他人快速脱掉上衣。他刚套上运动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周昭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件红色运动背心。
“老师说要我们俩一组。”周昭递过一件背心，目光却落在许折还没来得及完全遮住的后腰上。那里有一大片青紫，是昨晚父亲踹的。
许折猛地拉下衣服，血液冲上脸颊：“看什么看。”
周昭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尴尬地移开视线，而是直视许折的眼睛：“需要冰敷。”
“不关你的事。”许折夺过背心，大步走出更衣室。
操场上阳光刺眼，许折眯起眼睛。这节课的内容是篮球，他故意站在队伍最末端，希望能蒙混过关。周昭却像块膏药一样黏在他旁边，时不时投来担忧的目光。
“今天两人一组练习传球，”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先热身跑两圈！”
跑步是许折唯一不讨厌的体育活动。当身体动起来时，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他加快速度，很快超过了大部分同学。跑到第二圈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周昭脸色惨白，一只手按着胸口，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许折犹豫了一下，还是折返回去。
“停下吧，”他对周昭说，"你看起来像要死了。"
周昭摇摇头，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再...再跑一会儿...”
许折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臂：“够了，去旁边坐着。”
周昭的身体轻得惊人，许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拽到了树荫下的长椅上。周昭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药呢？”许折问。
周昭指了指放在远处的书包。许折跑过去，在侧袋里找到了那个药盒。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和一颗蓝色胶囊，又顺手拿了周昭的水壶。
“给。”许折把药和水递给周昭，后者感激地点点头。
体育老师走过来：“怎么了？”
“心脏病。”许折简短地说，挡在周昭前面，不让他看到老师怀疑的目光。
“哦，对，周昭。”老师挠挠头，“那你休息吧。许折，你回去继续上课。”
许折站在原地没动：“我也留下。”
老师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同学了？”
许折感到一阵烦躁：“他万一死了怎么办？”
这句话让老师闭上了嘴，摆摆手走开了。周昭轻笑出声：“真感动，许同学这么关心我的生死。”
“闭嘴吧。”许折在他旁边坐下，盯着远处打篮球的同学。其中一个男生故意把球砸向另一个矮个子，引起一阵哄笑。
周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画。许折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他在画操场上的场景，但视角很奇怪——从地面向上看，所有人的腿都显得异常粗壮，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为什么这么画？”许折忍不住问。
周昭头也不抬：“这是蚂蚁的视角。在蚂蚁眼里，人类大概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吧。”
许折想起昨晚父亲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样子，胃部一阵绞痛。在那个瞬间，他确实感觉自己像只随时可能被踩死的蚂蚁。
“你经常这样吗？”许折指了指周昭的胸口，"心脏不舒服。"
周昭停下笔：“比小时候好多了。七岁那年我在ICU住了三个月，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岁。”他笑了笑，“你看，我现在十七了，简直是医学奇迹。”
许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近乎残忍的乐观。他盯着周昭的素描本，突然说：“能给我画一张吗？”
周昭惊讶地抬起头：“现在？”
“嗯。”许折看向远处，“就画...正常的我。”
周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许折保持静止，却能感觉到周昭的目光像温暖的阳光一样拂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紧握的双手。
“好了。”不到十分钟，周昭把素描本转向许折。
纸上是一个侧脸凝视远方的少年，眉头微蹙，嘴角紧绷，但眼睛里有一丝许折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画中的他看起来既孤独又倔强，像一只被雨淋湿却拒绝避雨的野猫。
“这是我？”许折轻声问。
周昭点点头：“我眼中的你。”
许折伸手想接过素描本，周昭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等等，还没签名。”他在角落写下日期和自己的名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许折，“送你了。”
许折小心地折好画纸，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说些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走向更衣室。许折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向周昭伸出手：“能走吗？”
周昭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晃了一下，整个人扑进许折怀里。许折下意识地接住他，感受到周昭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头晕...”周昭的声音闷在许折肩膀上。
许折僵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周昭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铅笔石墨的味道，他的头发蹭在许折下巴上，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扶你去医务室。”许折最终说道，一只手环住周昭的腰。
去医务室的路上，周昭的步子很慢，几乎把一半重量都靠在许折身上。许折注意到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呼吸也比平时浅得多。
“你应该在家休息。”许折忍不住说。
周昭摇摇头：“一个人在家更难受。至少在学校...有人说话。”
医务室的门锁着，校医不在。许折让周昭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自己跑去办公室询问。等他回来时，发现周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校医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许折说，"我送你回家？”
周昭摇摇头："不用，我吃过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他抬头看向许折，"你不去上下一节课吗？”
许折看了看表，下一节是自习课。"不重要。“他在周昭旁边坐下，"你平时...都这样一个人扛着？”
周昭笑了笑：“习惯了。我爸是外科医生，常年不在家。我妈...受不了我总住院，去国外定居了。”
许折第一次听周昭谈起家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共鸣。他们像两艘漂泊在黑夜中的小船，各自承载着不同的伤痛，却同样孤独。
“我六岁那年，”许折突然开口，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冲动，"我妈离家出走了。她受不了我爸酗酒打人。"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她没带我走。”
周昭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出那种让许折厌恶的同情。
“昨晚我爸又发酒疯，”许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砸了我妈的照片，我挡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腰的淤青。
周昭的手轻轻覆在许折的手背上，温暖而干燥。“许折，”他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折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他感到眼眶发热，迅速转过头去。
“我知道。”他粗声回答，却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句话对他如此重要。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医务室外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周昭的呼吸渐渐稳，脸色也好转了些。
“许折，"他突然说，"放学后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去哪？”
“秘密。”周昭狡黠地眨眨眼，"除非你答应我。"
许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许折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不停地想起周昭的手覆在自己手上的温度，想起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时的眼神。前排的女生传过来一张小测卷子，许折随手填了几个答案就传了回去。
下课铃响起，周昭已经收拾好书包等他。许折慢吞吞地整理书本，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期待这个"秘密地点"。
“走吧。”周昭背上书包，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他们避开放学的人流，沿着学校后门的一条小路走。周昭的脚步轻快，时不时停下来等许折跟上。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许折问。
周昭神秘地笑笑：“马上就到。”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堵矮墙。周昭利落地翻上去，坐在墙头向许折伸出手：“来。”
许折皱了皱眉，但还是抓住周昭的手爬上墙。墙的另一侧是一个废弃的小公园，秋千和滑梯已经生锈，但中央的喷泉还在运作，水花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我复查完医院常来这里，”周昭跳下墙，“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许折跟着他走到喷泉边。水声掩盖了城市的喧嚣，仿佛把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周昭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许折一个。
“给，补充维生素。”
许折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 中爆开。他注意到周昭没有吃自己的苹果，而是把它放在喷泉边缘，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开始画画。
“你在画什么？”许折凑过去看。
周昭没有遮挡，许折看到纸上是一个喷泉，水中倒映着两个模糊的身影。"记忆中的场景，"周昭解释道，“我爸妈第一次带我来这个公园时，喷泉就是这样。”
许折看着周昭专注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些画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练习，更是一种保存记忆的方式。他想起自己藏在床底下的母亲照片，那些泛黄的边角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你画得真好。”许折真诚地说。
周昭停下笔，转头看向许折：“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的眼睛。”
许折愣住了：“什么？”
“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在看我。”周昭的声音很轻，“只有你，趴在桌上睡觉，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当我经过你身边时，你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
许折感到耳根发热：“我没有。”
“你有。”周昭笑了，“那时候你的眼神...像一只警惕的流浪猫，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
许折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啃苹果。周昭继续画画，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令人不适。
太阳渐渐西沉，喷泉的水花染上了橘红色的光芒。周昭突然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咳，很快就变得剧烈。他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
“周昭？”许折放下苹果，扶住他的肩膀。
周昭摇摇头想表示没事，却咳得更厉害了。许折看到他指缝间有血色，心脏猛地一缩。
“我们去医院。”许折果断地说，抓起两人的书包。
周昭抓住他的手腕："不...用..."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喷雾，对着口腔喷了两下，“只是...支气管...痉挛...”
许折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仍然急促，但咳嗽减轻了。周昭的手上沾了一点血迹，他若无其事地在裤子上擦掉。
“经常这样？”许折问，声音比想象中更加紧绷。
周昭摇摇头：“偶尔。”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可能...坐太久...”
许折二话不说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周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趴到许折背上。他比看起来还要轻，许折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站了起来。周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温热而潮湿。
“你家在哪？”许折问。
周昭说了个地址，就在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许折背着他走出公园，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像一只奇怪的连体生物。
“许折，”周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谢谢你。”
许折没有回答，只是把周昭往上托了托，确保他不会滑下去。周昭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脸颊，柔软得像雏鸟的羽毛。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他们回家的路。许折想起周昭画的那张素描，那个看起来孤独又倔强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已经允许周昭看到了那个被层层包裹起来的、真实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