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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避雨 在那天,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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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眉头紧锁。百分之九十的降雨概率,这意味着他今晚可能又要在外面游荡到父亲睡着才能回家。他刚要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今天放学能去你家吗?我忘带钥匙了,保姆要六点才回来。——周昭”
许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突然加快。他的家——那个弥漫着酒味和霉味的破旧公寓,那个墙壁上还留着父亲拳头印记的地方——他从未邀请过任何人,尤其是周昭。
“不方便。"他迅速回复,随即又觉得太过生硬,补充道,"我爸在家。”
周昭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待一会儿,等雨停了我就走。拜托了,许大学霸~”
最后那个波浪号让许折眼前浮现出周昭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回了个"随便你",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尴尬。
整个上午的课许折都心不在焉。周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时不时用铅笔轻轻戳他的手臂,递过来一张又一张搞怪的小漫画。其中一张画的是许折变成一只炸毛的猫,旁边写着“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让许折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来。
放学铃响起时,窗外已经乌云密布。许折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希望周昭能改变主意。但周昭已经背着书包站在他桌前,脸上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
“走吧?"周昭歪了歪头,棕色发丝垂在眼前,"要下雨了。”
许折沉默地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周昭小跑着跟上,时不时因为呼吸急促而停下来。许折注意到这一点,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你家在哪边?”周昭问,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颤抖。
许折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片老旧小区:"不远,十分钟。“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周昭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吸了一口:“没事,就是有点喘。"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黑的天空,"希望能在下雨前到。”
他们刚走到小区门口,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瞬间将两人淋得半湿。许折拉着周昭跑进楼道,周昭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楼?”周昭喘着气问。
“五楼,没电梯。"许折犹豫了一下,"你行吗?”
周昭点点头,但爬了两层就开始脸色发白。许折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书包背在前面,然后半扶半抱地带着他上楼。周昭的身体靠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树叶,心跳却快得透过衣服都能感觉到。
终于到了五楼,许折掏出钥匙,手竟然有些发抖。门锁转动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禁忌的盒子,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味和霉味。客厅里一片狼藉,啤酒瓶和外卖盒堆在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溢了出来。许折迅速扫视了一圈,没看到父亲的身影,稍稍松了口气。
“进来吧,”他低声说,“我爸可能出去了。”
周昭跟着他进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许折突然感到一阵羞耻——墙纸因为潮湿而卷边,天花板上有漏水的痕迹,沙发上的破洞用胶带勉强粘着。这与周昭那个有保姆的豪华公寓简直是两个世界。
“坐吧。”许折把沙发上的杂物清理到一边,"要喝什么?只有白开水。"
周昭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不麻烦,我画会儿画就好。”他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你妈妈吗?"
许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照片上的女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温柔地微笑着。“嗯,”他简短地回答,“十多年前拍的。”
周昭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许折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注意到周昭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许折皱眉,"要不要躺一会儿?"
周昭摇摇头,刚想回答,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许折的身体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凝固在血管里。
许父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衬衫上沾着酒渍,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眯起眼盯着周昭,然后转向许折:“这谁?”
许折下意识地挡在周昭前面:"同学。他来...避雨。"
“避雨?”许父嗤笑一声,重重地关上门,"老子让你带人回来了吗?"他走近几步,酒气熏得许折想后退,"这小崽子是谁?"
周昭站起来,伸出手:“叔叔好,我是周昭。”
许父盯着那只伸出的手,突然大笑起来:“还挺有礼貌。”他绕过周昭,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滚去你房间,别在这儿碍眼。”
许折抓起书包,拉着周昭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后,他立刻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周昭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
“许折...”周昭轻声说。
许折摇摇头示意他安静。外面传来电视打开的声音和啤酒瓶碰撞的声响,看来父亲今晚还算“温和”。他松了口气,转身面对周昭。
“雨小点你就走。”许折压低声音说。
周昭点点头,目光落在许折的手臂上。许折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口卷起来了,露出手臂上尚未消退的淤青。他迅速拉下袖子,但为时已晚。
“是他打的?”周昭问,声音异常平静。
许折没有回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确实小了,但还在下。他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希望周昭能识相地不再追问。
但周昭从来不是那种人。他走到许折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许折,我们可以报警。”
“没用。”许折冷笑,"警察来过三次,第二天他会打得更狠。"
周昭的眉头紧锁:“那其他亲戚?”
“没有。”许折简短地说,然后转向周昭,"听着,这是我的事。雨停了你就走,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
周昭张嘴想反驳,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许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他示意周昭待在房间里,自己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许父站在破碎的茶几旁,手里拿着许母的照片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照片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贱人...”许父嘟囔着,用脚踩上那张照片,“抛下老子...”
许折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冲进客厅,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已经推开了父亲:“别碰她的照片!”
许父踉跄了一下,随即暴怒地抓住许折的衣领:“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他的拳头高高举起——
“叔叔!”周昭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我...我爸爸是市医院的周明远医生,他认识很多警察..."
许父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看向周昭:"你说什么?"
周昭的脸色苍白,但声音很稳:“如果您再打许折,我爸爸会确保您付出代价。”
许折震惊地看着周昭。他在撒谎——周昭曾说过他父亲常年不在家,根本不是什么有影响力的医生。但许父似乎被唬住了,他松开许折的衣领,冷笑一声:“滚回你房间去。还有你,”他指着周昭,“马上给我滚蛋!”
许折拉着周昭退回卧室,锁上门。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周昭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温暖而坚定。
“你疯了吗?”许折压低声音,“他会连你一起打!”
周昭摇摇头:"他不会。"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我已经叫了车,五分钟后到楼下。”
许折盯着周昭平静的脸,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从来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声音嘶哑。
周昭收拾书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朋友。这个词在许折听来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暖。他想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父亲的吼叫:“那个小崽子滚了没有?”
许折深吸一口气:“我送你下去。”
他们悄悄溜出卧室,许父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啤酒瓶从手中滚落。许折轻手轻脚地捡起地上母亲的照片,小心地抚平折痕,放进口袋。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周昭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许折,”走到楼下时,周昭突然说,"今晚来我家吧。"
许折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爸都那样对你了!”
“正因为如此,"许折看着远处驶来的出租车,"如果我夜不归宿,明天会更糟。”
周昭咬着下唇,眼睛里闪烁着许折读不懂的情绪。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周昭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
“至少...”他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银色吊坠,“拿着这个。按一下底部的按钮,可以发出很大的警报声。”
许折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哨子,摇摇头:"我不需要——"
“求你了。"周昭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就当让我安心。”
许折最终接过吊坠,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周昭的体温。他笨拙地将它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下。
“谢谢。”他低声说,不确定自己是在感谢吊坠还是其他什么。
周昭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上了车。许折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回到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许折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到校。他整晚没睡,父亲的鼾声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清晨的校园空无一人,他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掏出周昭给他的哨子把玩。
“许折?”
许折猛地抬头,周昭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下面却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你没回家?”周昭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个袋子,“早餐。”
许折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盒装牛奶。“回了,又出来了。”他简短地回答,不想谈论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周昭没有追问,只是打开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我今天很早去医院复查了,所以顺路过来。”
许折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医院腕带还没摘掉:“结果怎么样?”
“老样子。"周昭耸耸肩,却避开了许折的目光,"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就没事。”
许折盯着周昭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在撒谎。周昭撒谎时右眼会微微眯起,这是他第一次在素描本上画许折时的表情。
“真的?”许折追问。
周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肺高压加重了一点,需要调整用药。”他转向许折,挤出一个笑容,"别那副表情,死不了的。"
许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昨晚周昭挡在他和父亲之间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是我朋友”时的眼神。现在这个朋友正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谈论着自己的死亡可能。
“为什么?”许折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许折的声音有些颤抖,“明明你自己已经...够糟糕了。”
周昭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了很久才回答:“也许因为...你从不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他抬头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天空,“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易碎的玻璃,只有你...你把我当正常人。”
许折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晨光中,周昭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许折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触碰那个光影交界的瞬间,确认它是真实的。
“许折,”周昭转向他,表情异常认真,“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许折的心脏猛地一缩:“别说傻话。”
“回答我。”
“不会。”许折硬邦邦地说,"所以你别想轻易消失。"
周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许大学霸,你这是变相威胁吗?”
上课铃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奇异的氛围。他们收拾好早餐的包装,走向教室。在门口,周昭突然拉住许折的手腕:“今晚有个地方想带你去。放学后等我?”
许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不知道周昭又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无法拒绝这个病弱却固执的男孩。也许因为周昭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他心跳加速的理解。
整整一天,许折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他发现自己频繁地偷看周昭——看他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回答问题时自信的表情,看他偷偷在课本边缘画小漫画时狡黠的笑容。每次周昭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许折都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放学后,周昭神秘兮兮地拉着许折上了公交车。他们坐了七站,来到城市边缘的一个小湖边。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远处是连绵的山影。
“这是...”许折环顾四周,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
周昭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妈妈的骨灰有一半撒在这个湖里。“他平静地说,"今天是她去世五周年。”
许折震惊地看着周昭。这个总是笑着的男孩从未提起过母亲已经去世的事。
“她...怎么...”
“心脏病。”周昭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遗传的。我比她幸运,至少活到了十七岁。”
许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笨拙地拍了拍周昭的肩膀,后者却突然靠过来,额头抵在许折的肩膀上。
“有时候我很害怕,”周昭的声音闷在许折的衣服里,“怕像她一样突然离开,来不及说再见。”
许折僵在原地,不确定是否该拥抱这个颤抖的身体。最终,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周昭的肩膀,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你不会的。"许折生硬地安慰道,"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周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许折,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别在医院陪我。”周昭的声音很轻,“带我来这里,好吗?”
许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拒绝,想怒吼,想告诉周昭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当他看到周昭眼中的恳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周昭松了口气,从盒子里取出一盏小小的纸船灯,“每年今天,我都会放一盏灯给她。”
他点燃船中心的蜡烛,小心地将它放入水中。夜风吹拂,小船晃晃悠悠地漂向湖心,烛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许折看着那点光芒,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照片:“能...一起放吗?”
周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一起将照片放在另一只小船上,看着它追随第一盏灯的轨迹。两只小船并排漂在湖面上,像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
“她们会成为朋友的。”周昭轻声说。
许折点点头,喉咙发紧。在这个安静的湖边,在渐暗的天色中,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改变。周昭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总是缠着他的转学生,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带着伤痕前行的旅人。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昭因为疲惫而靠在许折肩上睡着了。许折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透过车窗,城市的灯光像流星般划过,映在周昭平静的睡脸上。
许折突然意识到,他不想失去这个温暖的重量,不想回到那个只有暴力和酒精的世界。这个认知让他既恐惧又莫名安心,就像站在悬崖边,却看到了一朵开在边缘的花。
他轻轻碰了碰周昭给他的银色哨子,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他还不完全理解却已经无法反悔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