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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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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窗台时,傅星惟还握着那只手。
孟松原的左手很凉,指尖细长,骨节分明,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温润的冷玉。傅星惟一夜没松手,就那么站着,握了一夜。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给孟松原暖手,还是在借那只手的凉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天色完全亮了,鸟鸣声清脆地撞进房间。孟松原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感觉到左手的温度。视线下移,看到傅星惟握着他的手,暖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毛茸茸的,那人站着睡着了——头歪着,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均匀绵长。
孟松原没动。
他看着傅星惟睡着的侧脸,看了很久。晨光在那人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笑,看起来有点……稚气。
然后他感觉到右手传来的钝痛。
不是剧痛,是那种深埋在血肉深处的、持续不断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灼烧。燕翎的药膏在起作用,生肌、愈合、但同时也带来这种愈合期的折磨。
他轻轻吸了口气,很轻,但傅星惟立刻醒了。
暖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神瞬间清明——这人即使在睡梦里也保持着警戒。他看到孟松原醒了,愣了一瞬,然后立刻松开手。
“抱歉,”傅星惟耳根有点热,“我……”
“没事。”孟松原打断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刚过辰时。”傅星惟看了眼窗外,“你饿吗?我去弄早饭。”
孟松原摇头,但傅星惟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矮桌上拿起水杯,递到孟松原嘴边。
“先喝点水。”
孟松原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然后傅星惟才离开。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孟松原尝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还有些僵硬,但能活动。他慢慢抬起手臂,手指在空中虚划——是孟家符文基础指法“虚刻”的起手式。动作很慢,但轨迹精准。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条裹得像白色柱子的手臂搁在毯子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温雅包扎时特意没裹指尖,说是要观察血液循环。五根手指苍白地露在外面,指尖微微发紫,碰一下都没知觉。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门又开了。
傅星惟端着餐盘进来,盘子上放着两碗粥、一碟腌菜、几个馒头。他把餐盘放在矮桌上,然后拖了把椅子到床边。
“王师傅特意熬的药膳粥,”他说,“加了暖阳草嫩叶和玉髓兰根须,温医师说对你伤口愈合好。”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孟松原唇边。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些,至少没洒出来。
孟松原张嘴接过。粥很软糯,带着暖阳草特有的清甜和玉髓兰的微苦,温度刚好。
傅星惟一勺一勺地喂,孟松原安静地吃。晨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房间里只有轻微的勺碗碰撞声。
吃到一半,孟松原突然开口。
“笔。”
傅星惟愣住:“什么?”
“笔,”孟松原重复,“和纸。”
“你要写字?”
孟松原点头:“左手。得练。”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他放下粥碗,从矮桌抽屉里翻出纸笔——是沈清和之前送的那些,纸是普通的宣纸,笔是炭笔。
他把纸铺在矮桌上,笔递到孟松原左手。
孟松原接过笔。他的左手显然不常用,握笔的姿势很别扭,手指僵硬地蜷着,像握着一根棍子。他尝试在纸上画一道线——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
傅星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孟松原又画了几道,线条一次比一次稳。他适应得很快,握笔姿势慢慢调整,手指放松了些。十分钟后,他已经能在纸上画出还算笔直的横线和竖线。
“可以了。”他说,“拿地图来。”
傅星惟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是古尘传回来的幽暗裂谷地形图复印件。他把地图在矮桌上展开,用镇纸压好。
孟松原左手执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浅灰色的瞳孔从峡谷入口一寸寸扫到核心区域,像在把整张图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开始画。
不是写字,是画标记。他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出可能的陷阱位置、幻阵节点、最佳伏击点、撤退路线。标记很简单——三角代表陷阱,圆圈代表幻阵,叉代表伏击点,箭头代表路线。
但他的左手还不熟练。标记画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甚至画错了位置。
画到第十个标记时,笔尖突然一滑,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难看的斜线,贯穿了半个峡谷。
孟松原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斜线,看了三秒,然后放下笔,左手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傅星惟在旁边看着,暖金色的眼睛闪了闪。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轻轻握住了孟松原的左手手腕。
“别急,”他说,“慢慢来。”
他的手掌很暖,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孟松原的手腕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抽开。
“我教你。”傅星惟说,声音放得很轻,“左手和右手不一样,发力点要往下移一寸。你看——”
他握着孟松原的手,带动笔尖,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动作很慢,让孟松原感受每一寸移动的力度和角度。
“这样,”傅星惟说,“手腕不动,用手肘带动。笔尖轻一点,不用太用力。”
他又画了一个,这次让孟松原自己发力,他只是虚握着,随时可以调整。
孟松原照做了。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个还算工整的三角。
“对,就这样。”傅星惟松开手,咧嘴笑了,“多练几次就好了。”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继续画。他画得很慢,很专注,每一笔都像在雕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来,但他没停。
傅星惟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醒:“手腕再低一点”、“这笔轻了”、“那个叉画得太大了”。
就这样练了一个时辰。
当地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时,孟松原终于停了笔。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但那些标记已经比开始时工整多了——虽然还有些歪斜,但至少能看清是什么。
“好了。”孟松原说,声音有些疲惫。
傅星惟低头看地图。标记分布得很密集,尤其是峡谷中段和洞穴入口附近,几乎被三角和圆圈覆盖。
“这些都是可能的陷阱和幻阵?”他问。
“嗯。”孟松原点头,“按墨羽的习惯……他喜欢把陷阱布置在视野盲区和必经之路上。这些位置最有可能。”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地图上虚点:“这里,峡谷转折处,岩壁有凹陷,适合藏触发符文。这里,乱石堆中央,地面不平,容易埋震动陷阱。还有这里——洞穴入口上方,有天然岩架,可以布置落石或灵能网。”
他说得很详细,每个点都给出了理由。
傅星惟听着,暖金色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你都能从地图上看出来?”
“经验。”孟松原说,“孟家的训练……包括地形分析和陷阱预判。我看过太多符文陷阱的布置案例,墨羽的思路……我能猜到七八成。”
傅星惟盯着地图,又看看孟松原,突然咧嘴笑了。
“冰山,”他说,“你这脑子……真是宝藏。”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微红。
“……无聊。”
“不无聊,”傅星惟笑得眼睛弯起来,“这是战术优势。有你的分析,突击队能少死一半人。”
他拿起地图,仔细看了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支笔——是朱红色的,平时用来标注重要信息。他开始在地图上做二次标注。
“这些陷阱,哪些可以绕开,哪些必须硬闯?”他问。
孟松原重新看向地图,浅灰色的眼睛扫过那些标记。
“三角标记的可以绕开,”他说,“大多是触发式陷阱,只要不踩到触发点就行。圆圈标记的必须处理——幻阵会影响整个区域,不破解就无法通过。”
“那这些叉呢?”
“伏击点。”孟松原说,“不是陷阱,是墨羽可能布置守卫的位置。这些地方视野好,易守难攻,他一定会派人守着。”
傅星惟用朱红笔把圆圈标记全部圈出来,又在几个特别密集的区域画了感叹号。
“那我们的重点就是这些幻阵,”他说,“和这些伏击点。”
“嗯。”孟松原点头,“幻阵交给我分析,伏击点……需要突击队强攻。”
“没问题。”傅星惟咧嘴笑,“强攻我们擅长。”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把整个突入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孟松原用左手在地图边缘写了些注意事项——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写到一半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柳青璃走进来,身后跟着青岚和玄霜。她看到矮桌上的地图和两人凑在一起的脑袋,愣了一下。
“在制定战术?”
“对。”傅星惟抬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冰山分析了墨羽可能布置的所有陷阱和幻阵,还标注了伏击点。有了这个,我们的胜算能提高五成。”
柳青璃走到矮桌前,低头看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朱红标注让她眼睛一亮。
“这些是孟松原画的?”她看向孟松原的左手——那只手还握着笔,指尖有炭黑的痕迹。
“嗯。”孟松原点头,声音很轻,“左手不熟练……标记画得不好。”
“够用了。”柳青璃说,语气很认真,“这些信息非常宝贵。我会复制一份给白栎队长,让他调整突击队配置。”
她顿了顿,看向孟松原:“你的伤……真的能参加?”
“能。”孟松原说,“我只做分析,不上一线。”
柳青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即撤离。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明白。”孟松原说。
柳青璃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拿着地图复制件离开了。青岚和玄霜重新站回岗位,但傅星惟注意到,青岚看孟松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傅星惟伸了个懒腰,左肩伤口因为动作拉扯传来刺痛,但他没在意。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开口。
“想出去走走吗?”
孟松原愣住:“什么?”
“出去走走,”傅星惟转身,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就在医疗站后面的小花园,晒晒太阳。你躺了两天了,该活动活动了。”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摇头。
“……不方便。”
“我扶你。”傅星惟说,语气不容拒绝,“轮椅温医师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门外。你只需要坐上去,剩下的交给我。”
孟松原还想说什么,但傅星惟已经走到门边,推着轮椅进来了。那是个简单的木制轮椅,轮子包着软胶,推起来没什么声音。
“来。”傅星惟走到床边,伸出手。
孟松原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傅星惟,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然后,他伸出左手,搭在傅星惟手上。
傅星惟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帮他穿好外套——是一件深青色的宽松外袍,温雅特意准备的,右臂袖子做了加宽处理,能容纳厚厚的绷带。
然后傅星惟半扶半抱地把他移到轮椅上,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右臂。整个过程孟松原没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移动时牵动了伤口,很疼。
等他在轮椅上坐稳,傅星惟又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腿上。
“好了,”傅星惟咧嘴笑,“出发。”
他推着轮椅走出病房。青岚和玄霜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距离。
医疗站后面的小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好。暖阳草在阳光下泛着金绿的光,清心莲在池塘里静静开着,几株月影兰种在阴凉处,银蓝色的花瓣半合着,像在午睡。
傅星惟把轮椅推到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片树荫,不晒,但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的光斑。
“舒服吧?”他说,“比闷在病房里好多了。”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色。阳光、绿叶、花朵、池塘里游动的小鱼。这些平时司空见惯的东西,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安静地看过风景了。
在孟家时,他要么在训练,要么在藏书阁研究符文,要么在应对家族里的明枪暗箭。来营地后,要么在巡逻,要么在战斗,要么在养伤。
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着。
暖风拂过,带来青草和花香。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呼喝声,但被花园的静谧稀释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孟松原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傅星惟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在那人苍白的皮肤上跳跃,看着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的绿意,看着微微抿着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等这一切结束了,”他说,“我们经常这样出来坐坐,好不好?”
孟松原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傅星惟咧嘴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我说真的,”他说,“等幽暗裂谷解决了,等你的手好了,等所有事情都平息了。我们就经常这样,晒晒太阳,看看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我们两个。”
孟松原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暖洋洋的,像融化的蜂蜜。
然后,孟松原轻轻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承诺,是应许,是……也许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远处传来钟声,是午时的报时钟。
新的一天,在这个有阳光的花园里,继续流淌。
而有些约定,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