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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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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站的消毒水味从来没这么刺鼻过。
傅星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雕像。他左肩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比之前厚了一倍,底下还垫着止血的灵植叶片,温雅说再裂开一次就得缝针。但他没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床上那个人。
孟松原昏迷了六个小时。温雅和燕翎一起处理了他的右臂——或者说,处理了那条手臂的残骸。暗红色的寄生丝被傅星惟的暖阳之力彻底净化了,但造成的伤害无法逆转。从手掌到肩膀,皮肤焦黑皲裂,肌肉萎缩,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骨。
燕翎用了最好的生肌膏,混着清心莲提取液和月影兰花蜜,厚厚地敷了一层。然后用特制的绷带裹起来,绷带表面浸了止痛和促进愈合的药液。她说手臂能保住,但恢复成什么样,要看后续治疗和个人体质。
“至少三个月不能用这只手。”燕翎包扎时这样说,“经脉受损严重,尤其是手肘到手腕这一段。以后能不能恢复寒气使用……难说。”
傅星惟当时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孟松原还没醒,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浅灰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唇抿着,没血色。左手摊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右手裹得像根白色的柱子,搁在毯子上,一动不能动。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黯淡,现在已经完全黑了。墙角那盏灵光石调到了最暗档,乳白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青岚和玄霜守在门外——白栎把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现在病房外随时有四人轮值。
墨尘来过一次,带着沈清和的分析报告。蚀心瘤是暗影会培养的新型生物兵器,专门针对灵植和灵能者,寄生丝会扎根在经脉里吸收灵能。如果不是傅星惟当时用暖阳之力强行净化,孟松原撑不过十分钟。
“但那种强度的暖阳输出,你自己也差点透支。”墨尘推了推眼镜,“温医师说你左肩的伤至少要多养一周。”
傅星惟只是点头。
他现在脑子里很空,空得只剩下一个念头:等孟松原醒。
等那个人睁开眼睛,用那双浅灰色的瞳孔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夜深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还有远处医疗站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傅星惟没睡,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床上那人的呼吸就停了。
所以他坐着,盯着,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凌晨三点左右,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傅星惟看见了。他立刻坐直身体,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孟松原的眼皮缓缓掀开。
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过了几秒,他的视线缓慢移动,转向床边,落在傅星惟脸上。
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刚醒的迷蒙。
傅星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孟松原看了他三秒,然后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看到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时,眼神顿了一下。
但没惊讶,没恐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疼吗?”傅星惟终于找到声音,哑得厉害。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头。
撒谎。傅星惟知道他在撒谎。燕翎说了,那种伤不可能不疼,生肌膏只能缓解,不能消除。
但他没拆穿。
“渴吗?”傅星惟又问。
这次孟松原点了点头。
傅星惟立刻起身,走到矮桌边倒了杯温水。水杯端回来时,他犹豫了一下——孟松原的右手不能动,左手……左手在身侧,但显然没力气自己端杯子。
“我喂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孟松原没反对。
傅星惟在床边坐下,左手小心地托起孟松原的后颈,右手端着水杯,凑到他唇边。动作很笨拙,水洒出来一点,顺着孟松原的下巴流到脖子上。
“对不起。”傅星惟手忙脚乱地擦。
孟松原只是安静地喝。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喝完半杯,他摇了摇头。
傅星惟放下杯子,手还托着他的后颈,没松开。
两人离得很近。傅星惟能看见孟松原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他浅灰色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药膏的清苦味,混着一点血腥气。
太近了。
傅星惟突然意识到这点,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孟松原的后颈失去支撑,头向后仰了一下,撞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对不起。”傅星惟又说,耳根有点热。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重新躺好,眼睛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傅星惟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手臂疼不疼,想问以后怎么办,想问恨不恨他——如果不是他强行用暖阳之力灼烧,手臂不会伤成这样。
但他问不出口。
最后是孟松原先开口的。
“幽暗裂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计划……要调整。”
傅星惟愣住。
都这时候了,这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考虑战术?
“柳青璃和白栎队长会处理。”他说,“你好好养伤就行。”
孟松原摇头,很轻微的动作。
“我的观察力……还在。”他说,“手臂不能用……但眼睛和脑子还能用。指挥点的工作……我可以做。”
傅星惟盯着他,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参战?”
“必须参战。”孟松原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墨羽认识我……了解我的思维模式。如果我不在,他可能会预判你们的行动。但如果我在……我可以反预判。”
他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个数学题。
傅星惟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孟松原在战术模拟中的表现,那种精准的预判,那种对敌人思维模式的洞察,那种能把陷阱和伏击算到骨子里的能力。
确实,如果孟松原不参战,墨羽可能会少一层顾忌。
但如果参战……
“太危险了。”傅星惟说,“你现在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劲。”
“可以在后方。”孟松原说,“最安全的指挥点,有重重保护。我只负责分析……不上一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不在,你可能会分心。”
傅星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孟松原。那人依旧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傅星惟觉得——也许只是他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
“我会分心?”傅星惟问,声音有点不稳。
“会。”孟松原说,“你会担心我在医疗站的安全,会想回来看看。战场上分心……会死。”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傅星惟一时接不上话。
“所以让我去。”孟松原继续说,“我在你视线范围内,你知道我安全,就能专心战斗。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有点无奈,但眼睛亮了起来。
“冰山,”他说,“你这是……在为我考虑?”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红。
“……战术分析而已。”他说。
但他没否认。
傅星惟笑得更开了些,暖金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光——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确实燃起来了。
“好。”他说,“如果你坚持,我去跟白栎队长说。但条件是——你必须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而且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答应我。”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点头。
“……嗯。”
就一个字,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承诺。
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病房里的光线随着天色慢慢亮起来,把一切都染上温柔的晨光。
傅星惟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
“天亮了。”他说。
孟松原没回应。傅星惟回头,发现那人又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傅星惟走回床边,轻轻拉好毯子,把孟松原的左手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很凉,指尖还有点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轻地握住,只是让掌心贴着掌心,传递一点温度。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醒。
傅星惟就那样握着,站在床边,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进房间,照亮床上那人安静的睡脸,照亮那条裹满绷带的手臂,照亮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在这一刻,所有慌乱、所有恐惧、所有自责,都慢慢沉淀下来。
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但很踏实的决心。
决心保护他。
决心和他并肩作战。
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放开这只手。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的,带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