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行》晴笙悠

79、第 79 章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时，傅星惟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他平躺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晨光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把那些细微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左肩伤口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层钝钝的麻，像那里垫了块温热的石头。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暖阳之力在缓慢流转，像春日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滋养着每一处暗伤。

　　明天傍晚。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害怕——他很少害怕，更多的是种沉甸甸的清醒，像站在悬崖边看脚下的雾，知道要跳，也知道跳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侧过头。

　　孟松原也醒了。

　　那人靠坐在床头，右手摊开在眼前，指尖对着晨光微微动着——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在做某种精细的指法练习。那是孟家符文基础训练的一种，叫“虚刻”，不用真刻刀，只用指尖在空中模拟符文轨迹，锻炼精准度和肌肉记忆。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像经过千百次计算。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极细微的气流，在晨光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绕着他手指旋转。

　　傅星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练什么呢？”

　　孟松原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两秒才说：“破障符的第七种变体。墨羽喜欢用嵌套符文，这种变体能解三层嵌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傅星惟坐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孟松原说。

　　“撒谎。”傅星惟咧嘴笑，“你眼睛里的血丝快赶上沈清和了。”

　　孟松原没接话。他继续练习那个指法，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弧线，然后在末端轻轻一点——那是符文收尾的“凝结点”，需要最精细的控制。

　　傅星惟看着他练了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晨光哗啦一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

　　窗外，营地已经醒了。远处训练场传来晨练的呼喝声，食堂方向飘来熬粥的香气。几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值守者从医疗站门口走过，腰间的佩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傅星惟知道，不一样了。

　　明天傍晚之后，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

　　“来玩个游戏吧。”他说。

　　孟松原的指尖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傅星惟，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也许只是他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你又来了”的意味。

　　“……无聊。”孟松原说。

　　“无聊才要玩啊。”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不是普通的游戏——是战术模拟。幽暗裂谷的战术模拟。”

　　他走到房间中央，双手抬起，掌心向上。指尖开始渗出极细的、温暖的金色光丝。光丝在空中交织、汇聚，很快就在房间中央形成了一片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光影区域。

　　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雾或花，这次复杂得多。光影里呈现出地形的轮廓——有峡谷的峭壁，有乱石堆，有狭窄的通道，还有几处发着暗紫色光的位置，那代表着可能的符文陷阱或幻阵节点。

　　“我用暖阳之力模拟幽暗裂谷的大致地形，”傅星惟说，“数据来自古尘破解幻阵时传回来的初步扫描图。虽然不完整，但够我们做基础推演了。”

　　他看向病房里的其他人。

　　青岚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擦刀，浅棕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片光影。墨尘站在窗边，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光影里的每一个细节，像在记数据。朱羽背对着房间，但耳朵微微侧着——她在听傅星惟说话。玄霜站在门边，冰蓝色的瞳孔盯着光影，右手虚按在腰侧，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游戏规则很简单。”傅星惟说，“假设这片光影就是幽暗裂谷的核心区域。我们是突击队，目标是摧毁位于区域中央的浊气装置，并抓捕墨羽。但途中会遇到各种障碍——符文陷阱，幻阵，还有墨羽手下的守卫。”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

　　“我们轮流指挥。每人负责一个阶段的推进，制定战术，其他人配合执行。孟松原当裁判兼分析师——他会指出战术中的漏洞，并提供改进方案。最后，我们会综合所有人的方案，形成最终的突入计划。”

　　青岚眨了眨眼：“轮流指挥？我也要？”

　　“当然。”傅星惟咧嘴笑，“你是突击队成员之一，当然要有指挥能力。而且你擅长近战突袭，你的视角很重要。”

　　墨尘推了推眼镜：“地形数据准确度有多少？”

　　“大约七成。”傅星惟说，“古尘的扫描被幻阵干扰了，有些区域是模糊的。所以我们需要假设最坏情况——那些模糊区域可能藏着额外的陷阱。”

　　玄霜开口，声音很冷：“守卫的数量和配置？”

　　“未知。”傅星惟说，“所以我们得准备多种预案。可能只有墨羽和几个亲信，也可能有一整队的改造体。按最坏的算。”

　　朱羽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光影：“声音呢？地形会影响声音传播，有些陷阱触发时有特定声音。”

　　傅星惟愣了下，然后眼睛亮起来：“对！这个我没想到。朱羽，你负责声音分析——在模拟中标注出可能影响听觉的区域，还有那些需要靠声音识别的陷阱。”

　　朱羽轻轻点头。

　　傅星惟看向孟松原：“冰山，准备好了吗？”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说：“地形比例不对。”

　　傅星惟挑眉：“哪里不对？”

　　“峡谷西侧的坡度。”孟松原指着光影里一处峭壁，“古尘的扫描图显示那里是七十五度陡坡，但你模拟的只有六十度。差十五度，会影响攀爬路线的选择。”

　　傅星惟仔细看——确实，他凭记忆模拟的，细节有出入。

　　“还有，”孟松原继续说，“乱石堆的分布密度。扫描图显示石块平均间距一点五米，你模拟的约两米。间距增大，意味着更容易通过，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容易布置隐藏陷阱——石块之间的空隙可以埋设触发符文。”

　　他说得很平静，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不愧是冰山。”他说，“那你能帮忙调整吗？用你的记忆修正地形。”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随着他的动作，那片光影开始缓慢变化——西侧峭壁的坡度变陡了，乱石堆的密度增加了，几处通道的宽度也做了微调。

　　调整后的地形看起来更……险恶。通道更窄，坡度更陡，陷阱区域更密集。

　　“这才是幽暗裂谷的真实样貌。”孟松原说，声音很轻，“墨羽选了最易守难攻的地方。每一条路都有至少三种陷阱嵌套，每处地形都能被利用进行伏击。”

　　傅星惟看着调整后的地形，暖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确实难搞。”他说，“但也更有挑战性了。好了，地形修正完毕。现在开始游戏——谁第一个指挥？”

　　青岚举起手，有点犹豫：“我……我先试试？”

　　“行。”傅星惟点头，“青岚，你负责第一阶段——从入口到第一个岔路口。这段路长约一百米，地形是狭窄的峡谷通道。你的目标是安全通过，并建立临时防线，掩护后续队员进入。”

　　青岚走到光影前，浅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地形。她看了很久，嘴唇无意识地抿紧。

　　“我选择……快速突进。”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紧张，“这段路很窄，不适合分散兵力。我会带一个小队全速冲过去，在岔路口建立防御点。如果遇到陷阱——就用灵能护盾硬抗。”

　　傅星惟没说话，看向孟松原。

　　孟松原的指尖在毯子上轻轻点了点。

　　“战术漏洞一，”他说，声音很平静，“快速突进会触发沿途所有陷阱，即使有灵能护盾，损耗也会很大。到达岔路口时，小队可能只剩不到一半战斗力。”

　　“漏洞二，”他继续，“岔路口是伏击的最佳位置。如果墨羽在那里布置了埋伏，你们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建立防御点需要时间，在敌人眼皮底下建立防御点，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青岚的脸红了。

　　“那……那该怎么办？”

　　“分段推进。”孟松原说，“把一百米分成三段，每段派人探路，清除陷阱，建立临时安全点。速度慢，但安全系数高。而且——可以在第二段设置诱饵，吸引可能的伏击火力，主力从侧翼绕行。”

　　他说着，指尖在空中虚划，光影里出现了几条新的路线标记。

　　“这里，峡谷左侧有三处岩壁凹陷，可以藏人。这里，右侧有天然的石缝，能爬上去，从上方通过。如果是我指挥，我会派两人从正面缓慢推进做诱饵，主力分成两队，一队走左侧凹陷隐蔽前进，一队爬右侧石缝，从上方压制岔路口。”

　　他说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青岚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可以这样……”

　　“好了，第一阶段战术修正完毕。”傅星惟拍手，“下一个，墨尘。”

　　墨尘推了推眼镜走上前。他负责第二阶段——从岔路口到第一个幻阵区域。

　　“我选择……技术破解。”他说，声音很平静，“幻阵的核心是符文控制，我会携带便携式符文分析仪，在安全距离外扫描幻阵结构，找出薄弱点，然后针对性破解。”

　　“需要多长时间？”傅星惟问。

　　“视幻阵复杂度而定。”墨尘说，“简单幻阵约十分钟，复杂的可能需要半小时以上。”

　　“太长了。”孟松原说，声音依然平静，“在敌人的地盘停留半小时，足够对方调集所有兵力包围你们。而且——符文分析仪有灵能波动，会暴露你们的位置。”

　　墨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的建议是？”

　　“暴力突破。”孟松原说，“不是硬冲，是有准备的暴力突破。在幻阵外围布置灵能干扰符文，扰乱幻阵的能量流动，制造短暂的不稳定窗口。然后快速突入，在窗口期内穿过幻阵。虽然冒险，但只需要三到五分钟。”

　　“干扰符文会被发现。”墨尘说。

　　“所以需要配合。”孟松原指向光影里的几个点，“在这几个位置同时布置干扰符文，制造多点的混乱，让对方无法判断主攻方向。而且——可以在这里设置假目标，吸引对方注意。”

　　墨尘盯着那些点看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可行。”他说，“虽然风险高，但效率也高。我可以调整干扰符文的频率，让它更难被侦测。”

　　“好，第二阶段战术修正完毕。”傅星惟说，“下一个，朱羽。”

　　朱羽负责第三阶段——穿过一片开阔的乱石堆，到达装置所在的洞穴入口。

　　“我靠听觉。”她说，声音很轻，“乱石堆容易埋设震动触发陷阱。我会走在最前面，听地面的细微声响，避开陷阱。同时……听敌人的呼吸和心跳，判断埋伏位置。”

　　“如果你听错了呢？”傅星惟问。

　　“不会错。”朱羽说得很肯定，“我受过专门训练。”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

　　“战术漏洞，”他开口，“乱石堆不仅可能有震动陷阱，还可能有灵能陷阱——那种不依赖物理接触，只对灵能波动有反应的陷阱。你听不出来。”

　　朱羽愣了一下。

　　“而且，”孟松原继续说，“如果你走在最前面，一旦触发陷阱，你会是第一个受伤的。作为队伍里听觉最敏锐的人，你应该在安全位置提供远程支援，而不是冲在前面。”

　　他指向光影：“这里，这块巨石顶端视野很好，能覆盖整个乱石堆。你应该在这里建立观察点，用声音指引队友前进。同时——准备绳索，如果队友触发陷阱，可以快速救援。”

　　朱羽看着他指的的位置，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考。

　　“那……谁走在前面？”

　　“玄霜。”孟松原说，“他反应最快，身手最好，最适合探路。而且——他受过抗干扰训练，即使触发陷阱，也有更高的生存概率。”

　　玄霜冰蓝色的瞳孔转向孟松原，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第三阶段战术修正完毕。”傅星惟说，“下一个，玄霜。”

　　玄霜负责第四阶段——洞穴内的最后突击。

　　“我会带一个小队直冲装置所在位置，”他说，声音很冷，“路上遇到的所有敌人，快速清除，不纠缠。到达装置后，我负责牵制守卫，技术人员负责破坏装置。”

　　“如果墨羽在那里呢？”傅星惟问。

　　“一起清除。”玄霜说。

　　孟松原的指尖又点了点毯子。

　　“战术漏洞一，”他说，“洞穴内地形复杂，直冲容易被分割包围。漏洞二——墨羽不会亲自守装置，他会在更安全的位置遥控指挥。你冲过去只会遇到杂兵，而墨羽会从其他地方逃跑。”

　　玄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该怎么办？”

　　“分兵。”孟松原说，“一队佯攻装置，吸引守卫注意力。另一队寻找墨羽的指挥位置——通常在洞穴高处，有良好视野和逃生通道的地方。找到后，快速突袭，抓捕墨羽。装置可以稍后破坏，但墨羽一旦逃脱，后患无穷。”

　　他在光影里标出了几个可能的指挥点位置。

　　“这里，这里的岩架，这里的天生桥，还有这里的侧洞。这四个位置最有可能。佯攻装置的同时，要派专人搜查这些地方。”

　　玄霜盯着那些位置，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计算的光。

　　“明白了。”他说。

　　“好，第四阶段战术修正完毕。”傅星惟说，“最后——我负责整体协调和应急支援。”

　　他看向那片光影，暖金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标记点。

　　“按照修正后的战术，我们的突入流程应该是：青岚带队分段推进，安全到达岔路口；墨尘布置干扰符文，暴力突破幻阵；朱羽在制高点提供声音指引，玄霜探路穿过乱石堆；最后分兵两路，一路佯攻装置，一路搜捕墨羽。而我——我会在中央位置随时支援任何出现危机的环节。”

　　他说完，看向孟松原。

　　“裁判，这个整体方案还有漏洞吗？”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光影，看了很久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遥远鸟鸣。

　　然后，孟松原缓缓开口。

　　“有。”

　　“哪里？”

　　“你。”孟松原看向傅星惟，“你的暖阳之力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如果你出现在中央位置，墨羽一定会调集所有火力攻击你。到时候，你不仅无法支援别人，还会成为所有人的累赘。”

　　傅星惟愣住。

　　孟松原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你应该在队伍最后方，用暖阳之力提供远程支援——治疗伤员，净化浊气，必要时制造光障掩护撤退。而不是冲在前面。而且——”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

　　“如果你受伤了，整个行动都会失败。所以，你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哪怕其他人陷入危机，只要你还完好，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说得很理性，像在分析一个纯粹的战术问题。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听出了那种“你不能出事”的坚持，听出了那种“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的潜台词，听出了那种……也许连孟松原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埋在冷静分析底下的关切。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

　　“冰山，”他说，“你这是……在担心我？”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晨光中微微泛红。

　　“……无聊。”他说。

　　但他没否认。

　　傅星惟笑得更开了，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狡黠的光。

　　“好吧，听你的。”他说，“我在最后方，远程支援。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

　　“如果真到了必须有人冲在前面的时候，我还是会冲的。毕竟，我是你们的太阳嘛，总得发光发热。”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这次，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默许，听出了那种“我知道拦不住你，但至少尽量小心”的妥协。

　　晨光已经完全明亮了，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光影还在房间中央缓缓旋转，那些标记点闪着各色的光，像一幅未完成的作战地图。

　　明天傍晚，这幅地图就会变成现实。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有阳光的清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战术，准备好了配合，准备好了面对那座黑暗的峡谷。

　　也准备好了……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