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行》晴笙悠

78、第 78 章

　　晨光完全漫进房间时，柳青璃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沈清和，那位分析室主管罕见地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锁扣处闪着淡蓝色的灵光——那是最高级别的加密锁。

　　柳青璃的脸色比昨天更凝重。她走进病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最后落在傅星惟和孟松原身上。

　　“有决定性进展。”她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沈清和破解了墨羽实验场的最后一批数据，找到了交易记录。”

　　傅星惟从窗边转过身。晨光在他暖金色的头发上跳跃，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交易记录？”他问。

　　沈清和走上前，把金属箱子放在矮桌上。他手指在箱盖的符文上快速划过，符文依次亮起又熄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箱盖弹开。

　　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卷宗，是三块巴掌大小的晶片。晶片是半透明的淡紫色，表面浮动着细密的光纹，像活的水流在缓慢旋转。

　　“记忆晶片，”沈清和说，“墨羽的实验记录备份。昨晚的试探袭击后，白栎队长带人彻底搜查了医疗站周边，在仓库区外墙的缝隙里找到了这个——应该是潜入者撤离时匆忙藏匿的。”

　　他拿起最左边那块晶片，指尖在表面轻点。晶片亮起，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光幕悬浮在空中。光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符文代码，还有几段残缺的对话记录。

　　“这是三个月前的记录。”沈清和说，“墨羽在实验日志里提到‘赞助方提供了新的样本来源’，并标注了样本特征：‘寒木属性，纯度罕见，需活体提取’。”

　　孟松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傅星惟的眉头皱了起来。

　　“寒木属性？”他说，“指的是……”

　　“孟松原。”柳青璃接过话，声音很沉，“不止如此。看这里——”

　　沈清和切换晶片。第二块晶片投射的光幕上显示着几张模糊的影像——是监控符文的截图。截图里有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背影，银线绣的雪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虽然只是背影，但房间里的人都认出来了。

　　孟寒澈。

　　“影像截取自实验场外部监控，”沈清和说，“时间戳是两个月前，凌晨三点十七分。那时墨羽的实验场还在雾瘴林，孟寒澈以‘孟家符文技术顾问’的身份进入，停留了四小时十三分钟。”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们比对了孟寒澈离开后的实验日志。那天之后，实验场开始了新一轮的‘寒木属性适配性测试’，测试对象是三个新送来的志愿者。测试结果……全部失败，志愿者在七天内相继死亡。”

　　病房里的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青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刀鞘，指节泛白。墨尘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光幕上的数据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朱羽转过脸，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看见，他冰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光幕上那个深蓝色的背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口绷带下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星惟盯着那些影像和数据，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还有吗？”

　　“有。”沈清和切换到最后一块晶片。

　　这块晶片投射出的不是数据，是一段音频。

　　嘶哑的、被干扰过的声音从晶片里传出来，在清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样本已送达，纯度符合要求。但提取过程出现意外，目标逃脱。需要重新制定捕获方案……”

　　另一个声音回应，同样嘶哑，但更冷静：

　　“时间不多了。幽暗裂谷的进度如何？”

　　“幻阵已布置完毕，核心装置就位。但需要‘钥匙’才能启动……暖阳本源，或者同等强度的纯净灵能。”

　　“那就加快捕获进度。孟家那边怎么说？”

　　“孟寒澈承诺提供支援……但他要价很高。不仅要实验数据共享，还要孟家的符文技术在暗影会内部的应用权。”

　　“给他。只要能拿到‘钥匙’，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清和关闭晶片。光幕消散，晶片表面的光纹黯淡下去。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晨光继续移动，爬到了矮桌上，照亮了那三块淡紫色的晶片，也照亮了房间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傅星惟站在原地，暖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晶片，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他嘴角惯常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得能看见肌肉的轮廓。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暗影会的最终目标是我。孟寒澈是内应，提供孟家的符文技术和……孟松原的信息。墨羽负责实验，试图制造可控的浊气源头。而幽暗裂谷的装置，需要我的暖阳本源才能启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青璃。

　　“这就是完整的拼图，对吧？”

　　柳青璃点头。

　　“基本完整。”她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但大体框架已经清晰了。古尘那边传来最新消息——幽暗裂谷的幻阵破解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最迟明天傍晚就能打开入口。白栎队长已经组织好了突击队，准备在入口打开的瞬间发起总攻。”

　　傅星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要参加。”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陈述。

　　柳青璃的眉头皱了起来。

　　“傅星惟，你的伤还没好。而且你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参与总攻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是指定目标，我才必须去。”傅星惟说，声音很稳，“幽暗裂谷的装置需要暖阳本源才能启动，对吧？那如果我出现在那里，墨羽一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这能给突击队创造机会，让他们有机会破坏装置，抓捕墨羽。”

　　他走到矮桌边，拿起一块晶片，在指尖转了转。晶片表面的光纹映在他暖金色的瞳孔里，像燃烧的火焰。

　　“而且，”他继续说，“我对暖阳之力的控制比任何人都熟悉。如果装置已经启动，或者即将启动，我可能是唯一能安全关闭它的人。你们需要我在现场。”

　　柳青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锐利，像要刺穿他的表情，看清底下真实的想法。

　　“你是想亲自保护孟松原吧？”她突然说。

　　傅星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笑，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笑。

　　“这也是原因之一。”他承认，“如果我不在，暗影会可能会把目标转向他。毕竟，寒木属性也是他们需要的。但如果我在现场，吸引所有火力，他反而更安全。”

　　柳青璃还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我也去。”

　　很轻的声音，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傅星惟，又看向柳青璃。晨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苍白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伤更重，”柳青璃说，“而且经脉还没恢复，无法使用寒气。”

　　“不用寒气。”孟松原说，“我用养魂玉，和……观察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幽暗裂谷的实验场是墨羽的主场，他一定会布置大量符文陷阱和幻阵。我对孟家的符文体系很熟悉……能识别大部分陷阱。而且，我了解墨羽的思维模式——他在孟家待过三年，我观察过他研究符文的方式。”

　　他看着柳青璃，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我可以做战术分析员。不用上前线，在后方指挥点，通过通讯符文提供实时分析。这样……能减少突击队的伤亡，也能提高行动成功率。”

　　他说得很慢，很理性，像是在分析一个客观的战术问题。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听出了那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固执，听出了那种“我能帮上忙”的坚持，听出了那种……也许连孟松原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要并肩作战的意愿。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些，暖金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光。

　　“听听，”他说，转向柳青璃，“冰山说得有道理。他对符文和幻阵的了解，整个营地没人比得上。有他在后方分析，突击队的胜算能提高三成。”

　　柳青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看傅星惟，又看看孟松原，最后看向沈清和。

　　“你怎么看？”

　　沈清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孟松原，又扫过傅星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分析室特有的理性。

　　“从战术角度分析，孟松原的提议有可行性。他对孟家符文体系的熟悉程度确实远超营地其他人，而墨羽的实验场大量使用了孟家的技术。如果他能提供实时分析，突击队规避陷阱的成功率预计能提高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风险也很高。如果暗影会发现他在指挥点，可能会发起针对性袭击。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高强度战斗。所以，如果他参与，必须确保指挥点的绝对安全，并且有快速撤离方案。”

　　柳青璃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的，带着晨露湿润的气息。阳光继续移动，爬到了病床上，照亮了孟松原搭在毯子上的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指尖露在外面，苍白，但很稳。

　　柳青璃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需要请示白栎队长。”她说，“但在这之前——”

　　她看向傅星惟和孟松原，眼神很严肃。

　　“如果你们要参与，必须答应三个条件。第一，傅星惟，你不能脱离突击队的保护范围，不能单独行动。第二，孟松原，你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指挥点活动，不能靠近前线。第三，如果战况出现意外，必须立即服从撤退命令，不能逞强。”

　　傅星惟咧嘴笑了。

　　“成交。”

　　孟松原轻轻点头。

　　“……嗯。”

　　柳青璃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和沈清和一起离开。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剩下他们六个人。

　　晨光已经完全明亮了，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矮桌上那三块晶片在光里泛着淡紫色的光泽，像三只沉睡的眼睛。

　　傅星惟走到病床边，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暖金色的眼睛在光里半眯着，像在思考什么。

　　“明天傍晚啊……”他喃喃道。

　　青岚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傅值守者，你真的要去吗？你的伤……”

　　“没事。”傅星惟咧嘴笑，“左肩的伤已经结痂了，不影响行动。而且——”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了结。”

　　墨尘推了推眼镜，也走过来。

　　“我会准备一些便携式符文装置，”他说，“反探测的，能量屏蔽的，还有短距离通讯强化符。应该能提高你们在幻阵中的生存概率。”

　　朱羽站在窗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的耳朵……能听出很多细微的声音。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负责外围警戒。”

　　玄霜没说话，但傅星惟看见，他冰蓝色的瞳孔转向自己，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询问。

　　傅星惟看向他。

　　“玄霜，你会参加突击队吗？”

　　“会。”玄霜说，声音很冷，但很确定，“白栎队长已经指定我为突击队成员之一。”

　　“那就好。”傅星惟笑了，“有你在，前线我就放心了。”

　　他重新看向孟松原。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也许只是他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

　　“紧张？”傅星惟问。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

　　“撒谎。”傅星惟咧嘴笑，“你手指蜷起来了——每次你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都会无意识地蜷一下。我看出来了。”

　　孟松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食指确实微微蜷着，抵在拇指根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手指。

　　“……有一点。”他承认，声音很轻。

　　傅星惟的笑容淡了些。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孟松原，而是拍了拍病床边缘。

　　“没事，”他说，“紧张是正常的。我也紧张。”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

　　“但我们会一起面对。你在后方分析，我在前线吸引火力，青岚他们保护你，玄霜他们和我一起冲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所以——”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相信你的观察力，相信我的暖阳之力，相信大家的配合。我们能赢。”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他看着傅星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这次，傅星惟听出了更多的东西。他听出了信任，听出了确认，听出了那种“我会做好我的部分”的坚定。

　　窗外的阳光完全洒满了房间，暖洋洋的，像融化的蜂蜜。矮桌上那三块晶片还在发光，淡紫色的光纹缓慢旋转，像在诉说着什么未完的故事。

　　明天傍晚，幽暗裂谷。

　　总攻在即，真相逼近。

　　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有阳光的病房里，有些东西已经确定下来。

　　比如决心。

　　比如支持。

　　比如那种“你在后方，我在前线，但我们并肩作战”的、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