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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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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砚台汁,严严实实地裹住医疗站。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粒疏星钉在穹顶上,泛着冷清清的光。走廊里的灵光石调到了夜模式,光线暗得勉强能看清路,在墙壁上投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墙角的小灯,乳白色的光晕缩在很小一片区域,其他地方沉在温暖的黑暗里。傅星惟蜷在椅子上,以一种看着就难受的姿势浅眠——上半身歪着,脖子拧着,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勾着那个装暖阳草籽的小布袋。他呼吸很轻,但每隔几分钟睫毛就会颤动一下,像在做什么浅梦。
孟松原靠坐在床头,没睡。
他睁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没什么焦距。胸口和左臂的疼痛在深夜达到一种持续的低度折磨,像有无数根细针埋在皮肉里,随着心跳一刺一刺的。他咬着牙硬撑,没出声,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布料。
他听见病房里的其他声音。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呼吸平稳,但偶尔会有极轻微的、刀鞘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在浅眠,但保持着警戒状态。墨尘站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指尖与玻璃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朱羽站在他对面,侧脸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耳朵微微动着——她在听,听走廊,听窗外,听一切可能的异常响动。玄霜站在病床另一侧,呼吸最轻,轻得像不存在,但孟松原知道他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连心跳声都压得极低。
还有傅星惟。
那人蜷在椅子上,呼吸比平时沉一些,但孟松原听得出——那不是熟睡的呼吸。熟睡的傅星惟呼吸会更乱些,会偶尔咂咂嘴,会翻身。现在这种呼吸,是那种“我在睡但我随时能醒”的呼吸。
孟松原的视线转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窗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那点微弱的光。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深青色病号服,缠满绷带的左臂,还有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的浅灰色眼睛。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病房里的声音,是窗外的。极轻微的、像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从楼下传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孟松原听见了——因为朱羽的耳朵也动了动,她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盯着窗户,眉头微微蹙起。
接着是第二声。
这次清晰了些,像是靴子底轻轻蹭过砂石。声音的方向……在医疗站后墙,靠近一楼仓库窗户的位置。
孟松原的身体绷紧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指尖在黑暗中做了个极轻微的动作:食指弯曲,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指向窗外。
这是卫队标准手势中的“有异常声响,注意警戒”。
青岚立刻醒了。她没动,但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变得更轻。墨尘的手指从玻璃上移开,镜片后的眼睛转向窗户。朱羽的耳朵动得更明显了,她在专注听。玄霜依旧站着,但孟松原看见,他握刀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在黑暗中泛出苍白的轮廓。
傅星惟也醒了。
他没动,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但呼吸变了——从那种“浅眠”的节奏变成了“完全清醒但伪装睡眠”的节奏。他暖金色的睫毛在黑暗里微微颤动,眼睛睁开一条缝,从那个角度能看见窗户和门口。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第三声传来。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撬窗栓。声音来自楼下,距离他们这间病房垂直距离约六米,水平距离约三米。一楼仓库的窗户。
孟松原的指尖又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声音来源方向,然后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意思是“目标在下方,保持静默观察”。
青岚轻轻点头。墨尘推了推眼镜——很轻微的动作,但镜片在黑暗里反射了一丝微弱的光。朱羽的耳朵完全转向声音来源方向。玄霜的站姿微微调整,重心移到了前脚掌,这是准备行动的姿态。
傅星惟依旧没动,但孟松原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他在凝聚暖阳之力,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凝聚。
窗外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第四声传来——这次不是楼下,是走廊。
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停在了距离病房门约五米的位置。
停住了。
孟松原的呼吸放得更轻。他看向门口,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收缩了一下。
门外有呼吸声。
很轻,但确实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一个稍微急促些。沉稳的那个在门前约三米处,急促的那个在更远些,大约五米,像是负责警戒的。
然后,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贴上门板的窸窣声。
孟松原的指尖又动了: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其他三指伸直——这是卫队手势中的“探测性能量波动”。
门外有人在用灵能探测房间内的情况。
傅星惟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在黑暗里,他暖金色的瞳孔像两粒缓慢燃烧的火星。他没动,但孟松原看见,他左手手指的暖阳之力凝聚得更明显了些——虽然还是很微弱,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温暖的能量波动了。
门外的探测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退后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退到了楼梯口。
停住了。
孟松原等了十秒。
门外再没有声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口气。然后他看向傅星惟,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冷清清的光。
傅星惟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傅星惟咧嘴笑了——无声的笑,但嘴角那个酒窝在黑暗里浅浅陷下去。
他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但孟松原读懂了唇语:“试探?”
孟松原轻轻点头。
窗外的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更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墙壁的声音——从一楼向上,沿着外墙,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声音停在了他们这间病房窗户下方约一米的位置。
停住了。
接着,是极轻微的、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窗户的牢固程度。
玄霜动了。
他极缓慢地、像猫一样移动到窗边,身体贴在墙壁上,冰蓝色的瞳孔透过玻璃边缘向下看。看了三秒,他回头,做了个手势:食指竖起,指向下方,然后做了个“切割”的动作——意思是“下方一人,手持切割工具”。
青岚从椅子上缓缓站起,右手虚按在腰侧。墨尘推了推眼镜,右手在身侧虚划——他在准备符文。朱羽的耳朵完全转向窗户方向,她在听窗外那人的呼吸节奏。
傅星惟也从椅子上起来了。他动作很慢,像慢动作回放,一点点站直身体,然后移动到病床边,挡在孟松原和窗户之间。他没回头,但孟松原知道,那人的后背现在完全暴露在可能的攻击方向下。
窗外的刮擦声停了。
停了五秒。
然后,突然——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楼下仓库窗户上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清脆刺耳。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惊呼,像是楼下那人没预料到窗户会碎得这么彻底。
病房里的五个人都没动。
他们听着。
楼下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个。脚步很乱,像是在快速移动,伴随着衣物摩擦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怎么回事?!”
“窗户突然碎了!”
“有陷阱?”
“撤!快撤!”
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重新陷入寂静。
傅星惟等了十秒,然后缓缓转身,看向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试探结束?”他无声地问。
孟松原轻轻点头。
傅星惟咧嘴笑了,然后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够他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灵光石的光线在远处楼梯口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地上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距离病房门约三米的地板上,有一个极小的、黑色的东西——像是一粒纽扣,又像是什么装置的碎片。
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蹲下身,用指尖捻起那东西。
是个符文触发器的碎片。巴掌大小,黑色的金属外壳,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刻痕,但现在裂成了三片。裂口很新,像是刚损坏的。
他捡起碎片,走回病房,关上门。
“看看这个。”他把碎片放在矮桌上。
青岚、墨尘、朱羽、玄霜围过来。墨尘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分析室的标准装备。他仔细看那些符文刻痕。
“探测触发器,”他低声说,“而且是高级货。能同时探测生命体征、灵能波动、声音振动。触发范围……大约半径十米。应该是刚才贴在门上的那个东西。”
“怎么碎的?”青岚问。
墨尘翻看碎片:“内部能量过载烧毁的。看这里——”他指着裂口边缘,“有焦痕,符文线路熔断了。像是……被什么强大的能量冲击过。”
所有人都看向傅星惟。
傅星惟耸肩:“我没出手。我一直坐着呢。”
“那是谁……”青岚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孟松原。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碎片,没什么情绪。他右手搭在毯子上,指尖轻轻点着毯面——很轻微的动作,但傅星惟注意到了,他右手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晕。
寒气。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是寒气。
“你用了养魂玉?”傅星惟问,声音放得很轻。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嗯。”
“怎么用的?”
“反向能量冲击。”孟松原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探测触发器的工作原理……是释放微弱的探测波,然后接收反射波进行分析。我在它释放探测波的瞬间……用养魂玉释放了一股微弱的寒气,混在反射波里传回去。寒气属性与探测波的能量频率相克……导致触发器内部能量紊乱,过载烧毁。”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孟松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反向冲击……”他喃喃道,“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能量控制和时机把握。探测波的释放间隔通常只有零点零三秒,你要在这零点零三秒内完成感知、凝聚、释放……而且寒气强度必须控制在恰好能干扰但不会触发警报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很难。非常难。”
孟松原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那层银白色光晕已经消散了,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试了三次才成功。”他说,声音更轻了。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试了三次就成功了?”他说,“冰山,你这学习能力……绝了。养魂玉还能这么用,我都没想过。”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黑暗里微微泛红。
但他没反驳。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试探的,是实实在在的奔跑声,从楼梯方向快速接近。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白栎冲了进来。
他穿着全套的卫队制服,腰佩长刀,脸色凝重。身后跟着另外两名卫队成员——都是生面孔,一男一女,也都全副武装。
“你们没事吧?”白栎快速扫视房间,“刚才楼下仓库窗户被破坏了,我们听到声音赶过来,发现有人潜入的痕迹。”
“我们没事。”傅星惟说,“刚才是试探。楼下窗户碎的时候,潜入的人就撤了。”
白栎皱眉:“试探?”
“对。”傅星惟把矮桌上的符文触发器碎片递给他,“这个,刚才贴在门上探测我们。被孟松原用养魂玉反向冲击烧毁了。”
白栎接过碎片,仔细看,脸色更凝重了。
“高级货。”他说,“暗影会的标准装备。他们果然开始行动了。”
他转身对身后两名卫队成员说:“彻查医疗站周边,半径一百米内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立即汇报。”
“是!”两人应声,转身离开。
白栎又看向傅星惟和孟松原:“从今晚起,警戒级别提升到一级。我会加派两队人守在医疗站内外,任何未经授权的人靠近,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看向孟松原:“孟松原,你刚才用的那个方法……能详细说说吗?如果暗影会继续用探测装置,这种方法可能有用。”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养魂玉能储存和释放寒气……虽然我现在经脉受损,无法主动使用寒气,但可以通过养魂玉间接释放。释放的关键是时机……必须在探测波释放的瞬间,将寒气混入反射波。寒气强度要控制在零点一灵能单位以下,频率要与探测波形成四分之一相位差……”
他说得很详细,很专业。白栎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傅星惟站在旁边,暖金色的眼睛看着孟松原,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是惊讶,是赞赏,也许还有一点点……骄傲?
等孟松原说完,白栎点点头。
“明白了。我会让技术部门研究这个方案,看看能不能做成自动反制装置。”他顿了顿,补充道,“孟松原,你好好休息。你的恢复比预想的快,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孟松原轻轻点头。
白栎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剩下他们六个人。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得像墨,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傅星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逐渐褪去的黑暗,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前显得格外明亮。
“试探结束了,”他说,“但下次可能就是真的袭击了。”
他转身,看向房间里的人。
“不过没关系。”他咧嘴笑了,笑得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我们有冰山的预判,有青岚的警觉,有墨尘的分析,有朱羽的耳朵,有玄霜的刀,还有——”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孟松原。
“还有我的暖阳之力。暗影会敢来,我们就敢接。”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前显得格外清澈。他看着傅星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认同,是确认,是……也许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并肩作战的默契?
晨光从东方漫上来,灰白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温暖的橘红。
新的一天,在这个有惊无险的试探之后,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在这场试探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牢固。
比如警觉。
比如预判。
比如那种“你在,我在,我们一起面对”的、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