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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   晨光彻底占领房间时,傅星惟还保持着那个面朝窗户的姿势。他肩背绷得有些紧,暖金色的发梢在阳光里几乎要透出光来。昨晚柳青璃带来的消息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压得人呼吸都带着重量——七天,孟家,内应。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脸上还挂着笑。

      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嘴角的酒窝浅浅陷着,好像刚才那场“反向侦察”游戏真的只是游戏。青岚他们输了——三分钟里,墨尘试图用分析室的术语分散他注意,朱羽用脚步声制造假象,玄霜甚至模拟了一段走廊传来的对话声,但傅星惟没上当。纸条还在矮桌上,叠得方正正的。

      他转过身时,笑容扩大了些。

      “好了,游戏结束。”他拍了下手,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你们啊,配合还得练。墨尘那套术语太刻意了,朱羽的脚步声听着就像左脚重右脚轻——下次记得换只脚。玄霜……”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看向那个冷面少年,“你模拟的那段对话,内容没问题,但语调太平了,正常人说话哪那么一板一眼的。”

      玄霜冰蓝色的瞳孔看着他,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傅星惟走到矮桌边,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上面其实只写了一行字:“今晚加餐取消,因为你们输了。”他咧嘴笑出声,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了,训练到此为止。”他说,“该办正事了。”

      他走到病床边。孟松原靠坐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人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把他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小环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绿色,右手搭在毯子上,指尖微微蜷着。

      傅星惟蹲下身,视线与孟松原平齐。

      “今天该试试握力球了吧?”他说,声音放轻了些,“昨天手指活动做得怎么样?能握紧几秒?”

      孟松原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细瘦,指节凸起,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尝试着活动手指——先是食指,慢慢弯曲,伸直;再是中指,无名指,小指。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颤抖也减轻了。

      然后他握拳。

      很慢,但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维持这个姿势,呼吸放得很轻,胸口绷带下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傅星惟盯着他的手指,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四秒。

      五秒。

      孟松原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来,滚进衣领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六秒。

      七秒。

      他的手开始抖了。很细微的颤抖,从手腕开始,蔓延到指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紫。

      八秒。

      九秒。

      十秒。

      他松开了。

      拳头展开的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恢复自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傅星惟的眼睛亮了起来。

      “十秒!”他说,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昨天才三秒,今天就十秒了!冰山,你这恢复速度可以啊!”

      孟松原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也许只是他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放松?

      “……嗯。”孟松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不行,这么大的进步必须庆祝。”傅星惟站起身,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光——那种“我又要搞事了”的光,“等着,我弄个庆祝游戏。”

      他转身在房间里翻找。从矮桌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纸,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支总随身带着的炭笔。然后他走到墙角,蹲在那片阳光最明亮的地方,开始埋头写写画画。

      青岚好奇地探过头:“傅值守者,你在做什么?”

      “游戏道具。”傅星惟头也不抬,“很快就好。”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线条很流畅,像是经常画。一张,两张,三张……画了十几张才停手。然后他把那些纸叠起来,走回房间中央。

      “好了,新游戏。”他把那沓纸举起来,“叫‘灵植触感盲盒’。规则很简单——”

      他抽出一张纸,展示给所有人看。

      纸上画着一株灵植的简笔画,线条简洁但特征鲜明:细长的叶片,顶端有六瓣星形花朵,花心很小。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月影兰,银蓝色花瓣,花心淡金,叶片边缘有锯齿。”

      “这里有十五张纸,每张画了一种灵植,写了基本特征。”傅星惟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又从矮桌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袋口用绳子扎着。他把布袋放在掌心掂了掂,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这里面装着十五种灵植的干制标本碎片。”他说,“每张纸对应一种标本。游戏分两轮:第一轮,蒙眼摸标本,根据触感判断是什么灵植,然后从这沓纸里找出对应的那张。第二轮,不蒙眼,但要把标本碎片按照灵植的生长部位重新排列——比如叶片归叶片,花瓣归花瓣,根茎归根茎。”

      他顿了顿,咧嘴笑:“参与者:我,冰山,青岚,墨尘,朱羽,玄霜。六个人,每人负责两到三种。孟松原当裁判兼记录员——这次不只要判断对错,还要记录每个人花费的时间,以及排列的准确度。”

      青岚眨了眨眼:“听起来……有点难。”

      “难才有趣啊。”傅星惟说,“而且这游戏能锻炼手指精细操作——冰山,你这康复训练正好能用上。摸着碎片判断,再排列,对指尖控制力要求很高。”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那沓纸和布袋之间扫了个来回,沉默了两秒。

      “……无聊。”他说。

      “无聊才要玩啊。”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十秒握力球这种大进步,不庆祝说不过去吧?来嘛,试试。”

      他把布袋递到孟松原面前。

      孟松原盯着那个布袋看了三秒,然后伸出右手——那只刚刚握了十秒握力球的手,手指还有些僵硬。他接过布袋,指尖在粗糙的麻布表面摩挲了一下。

      “……怎么分组?”他问。

      “抽签。”傅星惟从口袋里掏出六根长短不一的草茎——是暖阳草的草茎,晒干了,金绿色的,“抽到最长的先选,选自己最熟悉的灵植。每人选两种,剩下的三种我来。”

      他把草茎握在手里,只露出顶端一小截。

      “来,抽。”

      青岚第一个抽。她抽出一根,不长不短。墨尘抽了一根,很短。朱羽抽的也很短。玄霜抽了一根,比青岚的长一点。傅星惟把剩下的两根摊开——一根很短,一根很长。

      “玄霜最长,先选。”傅星惟说。

      玄霜冰蓝色的瞳孔扫过那沓纸。他没有立刻选,而是走上前,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去。看了大约十秒,他抽出两张:“石苔藤,银霜藤。”

      傅星惟挑眉:“选的都是藤本类?有意思。好,下一个,青岚。”

      青岚选得很快:“暖阳草和……玉髓兰吧,这两个我熟。”

      墨尘推了推眼镜:“清心莲和铁线蕨。”

      朱羽犹豫了一下:“雾灵花和金线蕨。”

      傅星惟看了看剩下的纸:“那我就血绒藻、火棘果,还有……”他抽出最后一张,咧嘴笑了,“月影兰。好了,分组完成。现在第一轮——蒙眼判断。”

      他拿出布带,看向玄霜。

      “玄霜先来?你选的两种都挺有挑战性的。”

      玄霜点头。他接过布带,熟练地蒙上眼睛,布带系得整齐规范。然后他打开布袋,手伸进去摸索。

      他摸索得很慢。手指在布袋里轻轻移动,指尖捻起一片碎片,感受质地、厚度、边缘形状;放下,再捻起另一片。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睫毛在布带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大约十五秒后,他开口。

      “第一片,”声音很平静,“干燥,表面有纵向裂纹,质地脆硬,长度约三寸,直径小于小指。是银霜藤的干制根须。”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片碎片——确实是银灰色的根须,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第二片,”他继续摸索,“扁平,贴片状,表面粗糙有颗粒感,边缘不规则,厚度不均匀。是石苔藤的干制茎片。”

      他又拿出一片——灰绿色的薄片,边缘呈波浪状。

      傅星惟看向孟松原。

      孟松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记录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玄霜手里的两片标本,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判断正确。时间十七秒。记录。”

      玄霜解开布带,把标本放在矮桌上,标好标签。

      接下来是青岚。

      她蒙眼的动作笨拙些,布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手伸进布袋时,她的表情很紧张,眉头皱得紧紧的。

      摸索了二十秒,她才迟疑地开口。

      “第一片……很轻,像羽毛,表面光滑……是雾灵花的花瓣?”她不太确定。

      傅星惟提示:“雾灵花是朱羽选的,你选的是暖阳草和玉髓兰。”

      “哦对!”青岚脸红了,“那……那这片应该是暖阳草的叶片?可是触感不太像……”

      她又摸索了几秒,最后咬牙说:“是暖阳草叶片!肯定!”

      她拿出一片——金绿色的叶片,干燥后颜色有些暗淡,但确实是暖阳草。

      “第二片……”她继续摸索,“这个有点硬,圆圆的……是玉髓兰的球茎?”

      她又拿出一片——乳白色的球茎切片,表面光滑。

      孟松原看着她手里的两片标本,浅灰色的眼睛在那片“暖阳草叶片”上多停留了一瞬。

      “暖阳草叶片判断正确,”他说,“但玉髓兰球茎……你拿错了。这是清心莲的种子碎片。”

      青岚愣了,低头仔细看——那片乳白色的东西确实不是球茎,是扁平的种子碎片,只是卷曲起来看着像球形。

      “啊……”她沮丧地垂下头,“我判断错了。”

      “一片正确,一片错误。”孟松原在记录册上写着,“时间二十五秒。记录。”

      青岚解开布带,耳尖红红的。

      墨尘的表现很专业。他蒙眼后摸索了十二秒就准确判断出了清心莲花瓣和铁线蕨叶片,还补充了细节:“清心莲花瓣干燥后纹理会变成网状;铁线蕨叶片化石的金属质感是寒铁矿脉长期渗透形成的。”

      “判断完全正确。”孟松原说,“时间十二秒,附加细节说明。记录。”

      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满意。

      朱羽的听觉敏锐,但触觉似乎不太擅长。她摸索了很久,才勉强判断出雾灵花花瓣,但对金线蕨根茎的判断完全错误——她以为那是某种干燥的菌类。

      “一片正确,一片错误。”孟松原记录,“时间三十一秒。”

      朱羽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傅星惟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这是个轻微受挫的动作。

      轮到傅星惟自己。

      他蒙上眼睛,手伸进布袋,几乎是刚摸到就开口。

      “血绒藻的休眠体聚合块,表面有胶质层。火棘果的果皮碎片,边缘有细刺。月影兰的花瓣碎片,边缘有锯齿。”

      他说得飞快,三片标本几乎同时拿出来,摆在矮桌上,完全正确。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你又作弊了”的意味。

      “判断完全正确。”孟松原说,“时间……五秒。记录。”

      傅星惟咧嘴笑,解开布带:“我对这些太熟了,摸一下就知道。”

      最后是孟松原。

      傅星惟把布带递给他,他接过,笨拙地蒙上眼睛——动作依旧不熟练,布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傅星惟想帮他调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孟松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脸。

      孟松原的手伸进布袋。

      他摸到第一片碎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蚀心藤的刺。”他说,“干燥后刺尖会钝化,但基部保留倒钩结构。这是嫁接实验常用的刺激样本。”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片——黑色的、细小的刺,基部确实有倒钩。

      傅星惟愣住。

      他没往布袋里放过蚀心藤的刺。

      孟松原继续摸索。

      “第二片……清心莲的茎干切片,但表面有嫁接切口。切口不平整,是手工切割的痕迹,不是自然生长。”他又拿出一片——乳白色的茎干切片,侧面有一道倾斜的切痕。

      “第三片……月影兰的花瓣碎片,但颜色不对。正常月影兰花瓣干制后是银蓝色,这片是灰蓝色——被浊气轻微污染过。”

      第三片拿出来,确实是灰蓝色的花瓣碎片。

      孟松原解开布带,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手里三片标本,又看向傅星惟。

      “这些不是游戏道具。”他说,“是墨羽实验场的残留样本。你怎么弄到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青岚睁大了眼睛,墨尘推眼镜的动作停住,朱羽转过头,玄霜冰蓝色的瞳孔盯着那三片标本。

      傅星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挠了挠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

      “柳姐昨天给的。”他说,“沈清和在清理雾瘴林实验场时收集的,说要分析用。我……我偷偷拿了几片,想着游戏用得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放太多,就这三片。其他的都是正常的灵植标本。”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垂下眼,看向手里那片灰蓝色的月影兰花瓣。

      “……无聊。”他说,声音很轻。

      但他没把标本扔回去。他用指尖捻着那片花瓣,指腹摩挲着花瓣边缘的锯齿,动作很轻,像在感受什么。

      傅星惟看着他,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他说,“不该拿实验场的东西当游戏道具。那这样——第一轮成绩作废,我们直接进入第二轮。第二轮用正常的标本,我保证。”

      他从布袋里倒出所有标本碎片——大概三十多片,散在矮桌上。然后他快速挑出那三片实验场样本,收进口袋。

      “现在第二轮,”他说,“不蒙眼,把这些碎片按灵植种类和生长部位重新排列。谁先来?”

      青岚举手:“我先试试吧。”

      她走到矮桌边,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动手。她先把所有暖阳草叶片挑出来——这个她熟,挑得很快。然后是玉髓兰球茎碎片,这个她也认识。但其他碎片她就有些犹豫了,拿着一片银白色的东西看了半天,不确定是银霜藤根须还是清心莲种子。

      “可以交流。”傅星惟说,“团队协作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青岚看向墨尘:“墨尘,这个是银霜藤吗?”

      墨尘推了推眼镜走过来,看了一眼:“是清心莲种子。银霜藤根须表面有裂纹,这个没有。”

      “哦哦。”青岚把那片放到清心莲那堆里。

      在墨尘的帮助下,青岚花了大约三分钟才把所有碎片大致分好类。分得不算精确——有些碎片她放错了类别,有些碎片她根本认不出来。

      孟松原一直在记录。等青岚分完,他开口:“分类正确率约百分之七十,错误主要集中在藤本类和蕨类。时间三分钟十二秒。记录。”

      青岚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墨尘的分类过程就像在做实验。他先把所有碎片按质地粗略分成四堆:干燥脆硬类、柔软有弹性类、轻薄片状类、厚重块状类。然后每一堆再细分。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精准,每拿起一片都要仔细观察纹理、边缘、厚度。

      他花了四分钟,但分得几乎完全正确。只有一片极小的碎片他犹豫了——那是火棘果果皮和石苔藤茎片的交界处碎片,同时具有两种特征。

      “这片……我无法准确归类。”他诚实地说。

      “正确率百分之九十八。”孟松原记录,“时间四分钟零五秒。记录。”

      墨尘点点头,退到一边。

      朱羽的分类方式很特别——她不怎么用眼睛看,主要用手摸。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碎片堆里缓慢移动,凭触感把相似的放到一起。她的触觉似乎比视觉敏锐,一些墨尘靠眼睛难以区分的碎片,她摸几下就能分清楚。

      但她速度很慢,花了五分钟才分完。

      “正确率百分之八十五。”孟松原说,“错误主要集中在视觉特征明显但触感相似的碎片。时间五分钟二十秒。记录。”

      朱羽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分好的几堆,轻轻点了点头。

      玄霜的分类速度快得惊人。他走过去,目光在碎片堆上扫了十秒,然后开始动手。他的手移动得很快,但很稳,几乎没有犹豫。拿起一片,看一眼,放下,归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

      两分钟,全部分完。

      完全正确。

      连那片墨尘无法归类的交界碎片,他都准确放到了“混合特征——需单独分析”的一小堆里。

      “完全正确。”孟松原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惊讶,“时间两分钟零三秒。记录。”

      玄霜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站回窗边。

      傅星惟咧嘴笑了:“玄霜,你这是把灵植图谱刻在脑子里了吧?”

      玄霜冰蓝色的瞳孔转向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卫队基础训练包括三百种常见灵植的特征识别。这些都在范围内。”

      傅星惟摇头笑,然后看向孟松原。

      “冰山,该你了。”

      孟松原从病床上下来——动作很慢,因为左臂还固定着。他走到矮桌边,看着那堆已经被分好类的碎片。

      “重新打乱。”他说。

      傅星惟愣了愣,然后把所有碎片又混在一起。

      孟松原伸出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他的手指还有些僵硬,但动作很稳。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分类,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开始拼图。

      不是按种类拼,是按生长结构拼。他先拿起一片暖阳草叶片,放在桌子左上角;然后拿起另一片,拼在它旁边,边缘严丝合缝——那两片原本就是同一片叶子碎裂成的。接着他拿起月影兰的花瓣碎片,一片,两片,三片……他拼出了一朵完整的花,六片花瓣呈星形排列,中间留出花心的位置。

      他拼得很慢,因为手指还不灵活,有时候需要用左手辅助固定。但他拼得很精准,每一片碎片该在什么位置,他似乎看一眼就知道。

      他先拼完了三种植物的完整结构:一朵月影兰,一片暖阳草叶子,一根银霜藤根须。然后他开始按种类分类剩下的碎片——但分类的同时,他还在继续拼。石苔藤的茎片被他拼出了一小段藤蔓的形态;清心莲的种子碎片被他按大小排列成弧形,像是从莲蓬里撒出来的序列。

      整个过程花了六分钟。

      但当结束时,矮桌上呈现的不是几堆杂乱碎片,而是几个完整的、或近乎完整的灵植结构,以及几组按生长规律排列的碎片序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青岚张大了嘴,墨尘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朱羽的眼睛盯着那些拼好的结构,玄霜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可?

      傅星惟盯着矮桌,暖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粒被点燃的火星。

      “我的天……”他喃喃道,“冰山,你这不只是认识灵植……你这是理解它们的生长结构啊。”

      孟松原直起身,因为长时间弯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点,额角有汗。但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自己拼出来的那些结构,沉默着。

      然后他说:“拼错了。”

      傅星惟愣住:“哪里错了?”

      孟松原指着那朵月影兰:“第六片花瓣的弧度不对。这片碎片应该是从花瓣基部断裂的,但它被拼在了尖端位置。所以整体弧度比正常月影兰平了五度。”

      他又指着暖阳草叶片:“第三片碎片的方向反了。叶脉纹理应该朝这个方向,”他用手指虚划了一下,“但拼的时候转了一百八十度。”

      傅星惟仔细看——确实,那些细微的错位如果不指出来,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他张了张嘴,“你已经拼得很完美了。”

      “不完美。”孟松原说,“错了就是错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自得,没有沮丧,只是陈述事实。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裁判说自己错了,那就错了。”他说,“但就算有错——你这拼图能力和结构理解,也足够震撼了。所以这轮游戏,我宣布——”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

      “孟松原胜出。不是因为他拼得最快,也不是因为他拼得最完整,而是因为他在拼的过程中展现出的那种……理解。那种对灵植生长结构的理解,不是靠死记硬背能学来的。”

      青岚第一个鼓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着钦佩的光。墨尘推了推眼镜,也跟着鼓掌。朱羽轻轻拍手,玄霜没鼓掌,但傅星惟看见,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那丝认可更深了些。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晨光中微微泛红。

      但他没反驳。

      傅星惟笑够了,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卫队的信号节奏,是轻轻的、礼貌的三下。

      “进。”傅星惟说。

      门开了,燕翎走进来。她今天换了身浅青色的医师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温婉,但眼神很锐利。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记录板,板上夹着几张图表。

      “孟松原,该做每日检查了。”她说,声音很温和,“傅星惟,你的伤口也该换药了。”

      傅星惟咧嘴笑:“燕翎姐来得正好,我们刚结束一场大战——灵植拼图大战。”

      燕翎挑眉,看向矮桌上那些拼好的结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孟松原拼的?”她问。

      “对。”傅星惟说,“而且他只用了六分钟,就拼出了三个完整结构——虽然他说自己拼错了两个地方。”

      燕翎走到矮桌边,仔细看那些拼好的结构。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孟松原,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的手指灵活度恢复得很快。”她说,“能完成这种精细拼图,说明指尖的神经控制和肌肉协调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她放下记录板,走到孟松原面前。

      “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孟松原伸出右手。燕翎轻轻托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手腕、指节处按压、轻触。她的动作很专业,很轻柔,但孟松原还是微微蹙了下眉——按压时会有痛感。

      燕翎检查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灵能探测仪——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符文。

      “我要检查你的经脉恢复情况。”她说,“可能会有点刺痛,忍一下。”

      她把探测仪贴在孟松原右手手腕内侧。仪器表面亮起淡蓝色的光,光沿着孟松原的皮肤缓慢延伸,像活的水流,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孟松原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没出声。

      傅星惟站在旁边看着,暖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蔓延的蓝光,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蓝光蔓延到孟松原的手肘处时,速度慢了下来。它在那里盘旋、渗透,像是在探测什么。燕翎的眉头微微皱起,她调整了一下探测仪的频率。

      然后蓝光继续向上,蔓延到肩膀,最后停在左胸伤口附近——那是寒气反噬最严重的区域。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燕翎收起探测仪,蓝光消散。她看着仪器表面的读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孟松原,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实的、温暖的笑容。

      “好消息。”她说,“你的经脉开始恢复了。虽然很缓慢,但探测仪检测到了微弱的再生迹象——尤其是在右手和前臂区域。照这个速度,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后你应该能恢复基础的寒气使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只是基础的。想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还需要更长时间,而且需要系统的康复训练。但至少——有希望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傅星惟猛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咧嘴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两个月!”他说,“冰山,听见没?两个月!我就说你恢复得快!”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燕翎,又看向自己的右手。他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指尖还有些颤抖,但比昨天稳了些。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傅星惟,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确认,是接受,是……也许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希望?

      燕翎又给傅星惟换了药,检查了他的伤口恢复情况——左肩的撕裂伤已经开始愈合,但需要继续静养,不能剧烈活动。

      “你也是,”她一边包扎一边说,“别总想着搞那些大动作。伤口再裂开,愈合时间就得加倍。”

      傅星惟咧嘴笑:“知道知道,我会注意的。”

      燕翎收拾好东西,离开病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剩下他们六个人。

      晨光已经完全明亮了,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矮桌上那些灵植拼图还在,金绿色的暖阳草叶片,银蓝色的月影兰花瓣,灰绿色的石苔藤茎片……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

      傅星惟看着那些拼图,又看看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好了,检查也检查完了,好消息也听到了。”他说,“那现在——该庆祝了吧?真正的庆祝。”

      他从矮桌抽屉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六块蜜汁烤灵菇,烤得金黄酥脆,表面刷着亮晶晶的蜜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昨晚让王师傅偷偷做的,”傅星惟咧嘴笑,“就算你们游戏输了,也请你们吃。毕竟——”

      他拿起一块,递给孟松原。

      “康复突破这种大事,必须庆祝。”

      孟松原看着递到面前的烤灵菇,又看看傅星惟。晨光在那人暖金色的头发上跳跃,在他眼睛里闪烁,在他嘴角的酒窝里打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烤灵菇的瞬间,温热的、酥脆的触感传来,混着蜜汁的甜香。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带着灵菇特有的鲜香。

      他慢慢咀嚼,慢慢咽下。然后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傅星惟。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傅星惟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个酒窝深深陷进去。

      “不客气。”他说。

      阳光继续洒进来,暖洋洋的,像融化的蜂蜜,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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