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行》晴笙悠

73、第 73 章

　　午后的阳光越过天顶，开始向西倾斜，从明亮的浅金色转为一种更浓郁的、带着暖意的琥珀色。光线透过医疗站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边缘毛茸茸的明亮矩形，矩形随着太阳西移而缓慢变形、拉长，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金色的蜂蜜块。

　　傅星惟站在那片光斑中央，双手张开，掌心向上，指尖渗出的暖阳之力光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只能看见空气中细微的、像热浪般扭曲的光晕。他面前悬浮着刚才那株光做的暖阳草——已经修正过叶片排列的，现在完美对称，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优雅的弧度，顶端的花朵金黄灿烂。

　　“好了，暖阳草过关。”傅星惟咧嘴一笑，暖金色的眼睛看向病床上的孟松原，“接下来难度升级——第二种灵植，月影兰。”

　　孟松原靠在床头，深青色病号服在琥珀色的光线里颜色显得很深，像沉在蜂蜜里的墨玉。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强光下依旧清晰可见，金绿色的纤维在光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这是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但傅星惟注意到，当他说出“月影兰”时，孟松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但傅星惟看见了。

　　“准备好了吗？”傅星惟问，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我会故意犯三个错误——可能在外观，可能在生长节奏，可能在能量流动。你要全部找出来，然后用手指动作一一修正。”

　　孟松原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在琥珀色光线里转向傅星惟，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专注？

　　“……嗯。”孟松原应了一声。

　　“好，开始。”傅星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明骚热情的样子，是一种更沉静的、专注的状态。他双手缓缓抬起，指尖的暖阳之力光丝开始变化——从温暖的金色逐渐转为清冷的银蓝色，虽然本质还是暖阳之力，但通过能量频率的微调，模拟出了月光灵能的色泽。

　　光丝在空中交织、汇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种子形状的银蓝色光团。

　　“第一阶段——种子苏醒。”傅星惟轻声说，声音在午后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

　　银蓝色光团开始缓慢旋转，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冰面在融化。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的光芽从裂纹中探出头来，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伸展。光芽顶端分出两片极小的、透明的子叶。

　　“第二阶段——幼苗生长。”

　　子叶展开，光芽继续伸长，茎干上开始生出细长的、银白色的叶片轮廓。叶片一片一片地展开，从茎干底部向上生长，逐渐形成一株完整的、约半尺高的光做月影兰。叶片细长，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在银蓝色光晕中显得格外清冷。

　　“第三阶段——能量汇聚。”

　　光做的月影兰停止生长，但茎干和叶片开始微微发光——不是向外发光，是那种内敛的、像月光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光线沿着叶片的脉络缓慢流动，从叶尖流向叶基，再从叶基流回茎干，形成一个循环。

　　“第四阶段——花苞形成。”

　　茎干顶端开始膨胀，形成一个椭圆形的、银蓝色的花苞。花苞表面有细密的、像霜花般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第五阶段——开花。”

　　花苞缓慢膨胀，边缘裂开六道细缝，六片银蓝色的花瓣从里面缓慢舒展出来。花瓣舒展的速度很均匀，呈完美的星形分布。花心是淡金色的，很小，像一粒凝固的月光。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比暖阳草更慢，更优雅，更……清冷。

　　傅星惟放下手，那株光做的月影兰悬浮在两人之间，散发着清冷的银蓝色光晕。

　　“表演结束。”他说，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孟松原，“现在——找出三个错误。”

　　孟松原盯着那株光做的月影兰，浅灰色的瞳孔缓慢移动，从根系看到茎干，从叶片看到花朵，又从花朵看回叶片。他看得很仔细，很专注，像在进行什么精密鉴定。

　　病房里安静下来。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浅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株光月影兰，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看不出来任何错误。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月影兰的叶片脉络，像在分析能量流动的轨迹。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望着这边，浅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花瓣和花心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孟松原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错误一，”他说，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光做月影兰的叶片，“叶片数量。真正的月影兰……成年植株有九片叶子，三三成组。你做的……只有七片。”

　　傅星惟一愣，低头仔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确实是七片。

　　“错误二，”孟松原继续，食指移动到花瓣，“开花节奏。真正的月影兰……花瓣不是同时舒展。是隔瓣开放——第一、三、五片先开，间隔三秒，然后第二、四、六片再开。你做的……六片同时。”

　　傅星惟仔细看花瓣舒展的痕迹——确实，在他模拟的记忆中，六片花瓣是同步舒展的。

　　“错误三，”孟松原的食指移动到花心，“花心颜色。真正的月影兰花心……不是淡金色，是银白色里透着极淡的冰蓝。淡金色是暖阳草的花心颜色。”

　　他说完，放下了手。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星惟拍手大笑。

　　“漂亮！”他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全中！连开花节奏这种细节都知道——冰山，你这是把月影兰研究透了啊！”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琥珀色的光线里微微泛红。

　　但他没反驳。

　　傅星惟笑够了，重新看向那株光做的月影兰。

　　“好了，错误找到了。现在——用手指动作一一修正。”他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叶片数量。”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那株光月影兰。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捏取”的动作，然后在茎干中部偏上的位置虚点两下——像真的在那里“种”下两片新的叶子。

　　动作很轻，很稳，虽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意图很清晰。

　　傅星惟盯着他的手指动作，暖金色的眼睛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精密手术。他感应着孟松原手指用力的位置和力度，然后调整暖阳之力的输出。

　　光做的月影兰茎干中部偏上的位置，开始缓慢地、优雅地生出两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凸起。凸起逐渐伸长，展开，形成两片全新的、细长的叶片。新叶片的脉络、锯齿边缘、甚至那种清冷的光泽，都和原有的叶片一模一样。

　　现在光月影兰有九片叶子了，三三成组，完美对称。

　　“修正一完成。”傅星惟说，“接下来——开花节奏。”

　　孟松原再次抬起右手。这次他的动作更复杂——他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依次弯曲、伸直，像在模拟一种三拍的节奏。然后他指向花瓣，手指做了一个“隔瓣”的手势。

　　傅星惟理解了。

　　他调整能量输出，让那株光月影兰的花朵开始“重放”开花过程——但不是真的重放，是那种倒带后再正向播放的效果。

　　花瓣重新合拢成花苞，然后重新开始舒展。

　　这次，舒展的节奏完全不同了——第一片花瓣先开，三秒后第三片开，再三秒后第五片开。然后停顿两秒，第二、四、六片才依次舒展，每片间隔两秒。

　　整个过程比之前更慢，更优雅，更……有韵律感。

　　“修正二完成。”傅星惟眼睛亮起来，“最后——花心颜色。”

　　孟松原第三次抬起右手。这次他的动作很简单——他只是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圆，然后指尖从金色向银白色虚抹了一下。

　　傅星惟调整能量频率。

　　光月影兰的花心开始变化——淡金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银白色，银白色深处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这种颜色很难模拟，但傅星惟努力调整，最后调出了一种接近月光透过薄冰的色泽。

　　“修正三完成。”傅星惟宣布，“现在这株月影兰……应该完美了吧？”

　　孟松原盯着那株修正后的光月影兰，浅灰色的瞳孔缓慢移动，从叶片到花朵，从花朵到花心，又看回叶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还有一个错误。”

　　傅星惟愣住：“还有一个？不是说只有三个吗？”

　　“第四个……不算错误。”孟松原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傅星惟，“是……缺了东西。”

　　“缺了什么？”

　　“……月光。”孟松原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月影兰开花时……需要真正的月光照射。没有月光……花心不会透出冰蓝色，只会是普通的银白。”

　　他说完，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傅星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个错误我改不了。”他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无奈的笑意，“我现在可弄不来真正的月光。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一挥，光做的月影兰缓缓飘向窗边，悬浮在窗玻璃前，正好处在下午阳光最明亮的位置。

　　“虽然没有月光，但有阳光。”他说，“阳光透过它，在地板上投出的影子……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光月影兰在窗边悬浮，银蓝色的光晕在琥珀色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它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细长、优雅，随着窗外微风的吹动而微微晃动，像真正的植物在风中摇曳。

　　孟松原看着那个影子，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晃动的光影，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好了，月影兰也过关。”傅星惟说，暖金色的眼睛转向孟松原，“接下来第三种灵植——你选。”

　　孟松原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石苔藤。”

　　“石苔藤？”傅星惟挑眉，“那个灰扑扑的、长在石头上的？你确定？那个可没什么美感。”

　　“……嗯。”

　　“行，石苔藤就石苔藤。”傅星惟重新抬起双手，“这次我会故意犯四个错误——可能更多，因为我对石苔藤不太熟。你尽力找。”

　　他闭上眼睛，再次调整能量频率。

　　这次暖阳之力光丝的颜色从银蓝色转为一种沉稳的灰绿色，像风干的苔藓。光丝在空中交织、汇聚，逐渐形成一个扁平的、贴着地面生长的轮廓。

　　“第一阶段——孢子萌发。”

　　灰绿色的光丝在地面形成一片薄薄的、像地毯般的光层。光层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米粒大小的凸起。

　　“第二阶段——初生藤蔓。”

　　凸起逐渐伸长，变成细长的、灰绿色的光藤蔓。藤蔓贴着地面缓慢生长，分出细小的分支，分支又分出更小的分支，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细密的网。

　　“第三阶段——成熟期。”

　　藤蔓变得更粗壮，表面出现细密的、像岩石纹理般的纹路。藤蔓之间开始交织、缠绕，形成厚实的一层。

　　“第四阶段——开花结果。”

　　藤蔓表面冒出细小的、米黄色的光点，像苔藓的花朵。光点缓慢膨胀，最后变成微小的、球形的小果实。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比前两种更慢，更沉稳，更……不起眼。

　　傅星惟放下手，那片光做的石苔藤铺在地板上，约两个手掌大小，灰绿色的光晕在阳光下几乎要融进地板颜色里。

　　“表演结束。”他说，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孟松原，“现在——找出错误。”

　　孟松原盯着那片光做的石苔藤，浅灰色的瞳孔缓慢移动，从边缘看到中心，从藤蔓看到果实。他看得很仔细，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他看得更久。

　　至少一分钟。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训练场的呼喝声，还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青岚完全看不懂，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石苔藤的纹理，像在分析什么。朱羽转过头，完全看向这边，但显然也看不出什么。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藤蔓交织的节点上多停留了几秒。

　　终于，孟松原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错误一，”他说，伸出右手食指，指向石苔藤的边缘，“生长方向。真正的石苔藤……不是完全贴地生长。藤蔓末端会向上翘起十五到二十度，像在寻找新的附着点。你做的……完全平铺。”

　　“错误二，”食指移动到藤蔓纹理，“表面纹路。真正的石苔藤……纹路不是均匀的。向阳的一面纹路更深、更密，背阴的一面更浅、更疏。你做的……四面均匀。”

　　“错误三，”食指移动到果实，“果实颜色。真正的石苔藤果实……不是米黄色，是灰褐色里透着极淡的紫红。米黄色是……快腐烂的果实颜色。”

　　他停下来，食指悬在空中，似乎还在寻找。

　　几秒后，他再次开口。

　　“错误四……藤蔓分支的角度。真正的石苔藤……主蔓和分支的夹角是四十五度左右，不是九十度。九十度是……人工修剪过的观赏苔藓。”

　　他说完，放下了手。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星惟缓缓吸气，缓缓吐气。

　　“……我的天。”他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石苔藤你都能看出这么多细节？这玩意儿不是随便长在石头上的杂草吗？”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更红了。

　　“……不是杂草。”

　　“对，不是杂草，是灵植。”傅星惟摇头笑了，“好了，四个错误全找到了。现在——修正？”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那片光做的石苔藤。他抬起右手，开始一一修正。

　　先是用手指模拟藤蔓末端上翘的角度——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上弯曲十五度。

　　傅星惟调整能量输出，石苔藤边缘的藤蔓末端开始缓慢上翘，停在大约十五度的位置。

　　然后是用手指模拟纹路深浅——拇指和食指虚捏，像在调整某种密度。

　　傅星惟调整能量密度，石苔藤向阳的一侧纹路变深变密，背阴的一侧变浅变疏。

　　接着是用手指模拟果实颜色——食指在虚空中从米黄色向灰褐色虚抹，最后轻轻一点，点出那丝极淡的紫红。

　　傅星惟调整能量频率，果实从米黄色转为灰褐色，深处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紫红。

　　最后是用手指模拟分支角度——食指和中指张开，从九十度调整到四十五度。

　　傅星惟调整能量结构，藤蔓的分支角度从垂直变为斜角，整个石苔藤的形态顿时变得自然了很多。

　　修正完成。

　　现在那片光做的石苔藤几乎和真正的石苔藤一模一样了——如果不考虑它正在发光这个事实的话。

　　傅星惟盯着那片修正后的石苔藤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冰山，”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敬佩，“你这观察力……绝了。我怀疑你把秘境里所有灵植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了。”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浅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被认可的暖意？

　　窗外的阳光继续西斜，琥珀色开始染上橘红的边缘。

　　午后的时光，在这个关于石苔藤纹理和果实颜色的、微不足道的修正游戏中，缓慢而温暖地流淌着。

　　而有些观察力，就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中，缓慢地、固执地，展现着它惊人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