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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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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已经升得老高,从温柔的金黄转为一种明亮的、带着热意的浅金色,慷慨地洒满整个医疗站病房。窗玻璃上最后的水珠也蒸发殆尽,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空气里飘满了早餐的香气——不单单是粥,还有煎蛋的油香,暖阳草嫩叶焯水的清甜,灵菇馅饼的焦香,以及一种独特的、带着晨露清凉的甜糯气息。
傅星惟站在病床边的矮桌前,手里端着一个浅口的白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晨光露珠粥”——粥熬得稠而不腻,米粒几乎化开,呈现出一种珍珠般的半透明质感。粥面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王师傅用特殊手法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过的露水凝成的晶体,入粥即化,留下淡淡的光泽和清甜。
他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吹了吹,然后递到孟松原面前。
“来,张嘴。”他说,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粒活泼的火星,“惩罚时间到——互相喂饭。我先喂你。”
孟松原靠在床头,深青色病号服在明亮的晨光下颜色显得很淡,几乎要融进背后白色的枕头里。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强光下清晰可见,金绿色的纤维在光照下几乎要透出光来。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像某种本能的抗拒。
但他没说话。
他微微低头,含住了勺沿。
粥很烫,但温度刚好,清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带着晨露特有的、清凉的余韵。米粒几乎入口即化,混着阳光晶体化开的淡淡光晕,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又清甜的层次感。
傅星惟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偶尔还用勺子轻轻刮掉孟松原嘴角沾上的米粒。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但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光。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了好奇——她不是第一次看傅星惟喂孟松原吃饭,但“互相喂饭”还是第一次。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喂食的过程,像在分析什么科学现象。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望着窗外,但眼角余光牢牢锁在矮桌方向。玄霜站在她旁边,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在勺子和孟松原的嘴唇之间移动了一次。
一碗粥喂完,傅星惟放下碗,咧嘴一笑。
“好了,轮到你喂我了。”他说,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在病床边坐下,正对着孟松原,“用你的左手——虽然不方便,但端碗舀粥应该没问题吧?”
孟松原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
但他没拒绝。
他伸出左手——那只因为胸口伤口牵扯而动作有些僵硬的手,缓慢地、笨拙地端起另一个白瓷碗。碗里也是晨光露珠粥,盛得和他那碗一样满。他又伸出右手——缠满绷带的那只,去拿勺子。
但他的右手手指还不太灵活,握勺子的动作很生疏。试了两次,才勉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勺柄,像握笔一样,姿势别扭得像个刚学吃饭的孩子。
傅星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笑意。
孟松原深吸一口气,左手稳住碗,右手捏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几粒米溅出来,落在矮桌上。
他停顿了一下,调整呼吸,然后重新舀起一勺——这次稳了些。他缓慢移动手臂,将勺子递到傅星惟面前。
动作很慢,很笨拙,但很认真。
傅星惟乖乖张嘴,含住勺子。
粥入口,同样的清甜温暖。他嚼了嚼——其实没什么可嚼的,米粒已经化了——然后咽下去,咧嘴笑。
“不错嘛。”他说,“虽然动作像三岁小孩,但至少没把粥喂到我鼻子里。”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晨光中微微泛红。
但他继续舀起第二勺。
这次动作熟练了些,手不再那么抖,勺子稳稳地递到傅星惟嘴边。傅星惟张嘴接住,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有进步!照这个速度,等你手好了,能去食堂当打饭师傅——虽然速度慢点,但保证每勺分量精准。”
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
孟松原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稳,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能完整地完成舀粥、移动、喂食的流程。他的表情很专注,浅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勺子和傅星惟的嘴,像在进行什么精密操作。
傅星惟配合地张嘴、咀嚼、吞咽,偶尔还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好吃!冰山喂的粥就是不一样!”
青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立刻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墨尘推了推眼镜,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朱羽转过头,完全看向这边,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看见,他握刀的手指松开了些。
一碗粥喂完,傅星惟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从孟松原手里接过空碗,放在矮桌上。
“惩罚执行完毕。”他宣布,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现在该吃正经早饭了——王师傅还准备了别的。”
他从矮桌下层端出几个碟子:一碟金黄色的暖阳草煎饼,饼边煎得焦脆;一碟嫩绿色的清炒灵菇,菇丁切得均匀;一碟淡粉色的腌渍雾灵花嫩芽,酸辣开胃;还有两碗温热的清心莲子羹,汤色清澈,莲子饱满。
他把碟子在矮桌上摆开,然后重新坐下,看向孟松原。
“现在,正经吃饭。”他说,“想先吃哪个?”
孟松原的视线在几个碟子上扫过,浅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在腌渍雾灵花嫩芽上多停留了半秒。
“雾灵花?”傅星惟挑眉,“你喜欢吃酸的?”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嗯。”
“行。”傅星惟夹起一筷子嫩芽,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这次孟松原没犹豫,微微低头含住。嫩芽酸辣爽脆,很好地中和了粥的甜腻。他咀嚼得很慢,很细致,浅灰色的睫毛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傅星惟又夹了一筷子灵菇,递过去。
孟松原张嘴接住。
接下来是煎饼——傅星惟把煎饼撕成小块,蘸了点清心莲子羹的汤汁,然后递过去。
孟松原一一接住,咀嚼,吞咽,动作很安静,但很配合。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很平和,很温暖。阳光继续移动,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和人们交谈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青岚重新开始擦拭刀鞘,但动作明显慢了很多,眼睛时不时瞟向矮桌。墨尘打开灵能分析仪,但没对准任何东西,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朱羽重新转过身,望着窗外,但傅星惟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刚才放松了些。玄霜依旧站着,但站姿不再那么紧绷,像在享受这个平静的早晨。
等孟松原吃饱了,傅星惟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一边吃一边絮叨:
“王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晨光露珠粥都能熬出花来。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秘方——其实就是每天天不亮爬起来,去灵植园收集最新鲜的露水,然后用特制的晶片过滤,只取第一缕阳光照过的那部分……”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不过这粥确实对伤口恢复好。燕翎姐说,晨露里含有微量的纯净灵能,阳光晶体又能温养元气,两样加一起,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继续絮叨,孟松原安静地听着,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专注?
等傅星惟也吃饱了,他收拾碗筷,放到门外的餐车上,然后折返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握力球,在手里抛了抛。
“好了,吃饱喝足,该活动活动了。”他说,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孟松原,“冰山,你今天的康复训练是什么内容?燕翎姐早上有交代吗?”
孟松原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指尖露在外面,苍白,但已经能灵活活动。他尝试着做了几个动作——握拳,张开,弯曲指节,伸直。动作比昨天更流畅了些,指尖的颤抖也减轻了。
“手指活动……十组。”他说,声音很轻,“手腕旋转……五组。如果顺利……下午可以尝试……握力球。”
傅星惟眼睛一亮。
“握力球?这个?”他把手里的握力球递过去,“你现在就能试试啊,不用等下午。”
孟松原看着递到面前的握力球,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接住。
球体金绿色的纤维在掌心传来粗糙温暖的触感。他尝试着握紧——动作很慢,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维持了三秒,然后松开。
重复。
再握紧,再松开。
第三次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傅星惟立刻开口:“行了,停下。别硬来,循序渐进。”
孟松原松开手,握力球滚落在他腿边的毯子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三次就够了。”傅星惟说,“下午再试三次,明天再增加。康复训练不是拼命,是慢慢来。”
孟松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挫败。
傅星惟注意到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暖金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忽然回头,咧嘴一笑。
“对了,我想到了一个新游戏——正好能帮你锻炼手指,还不累。”
孟松原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里写着“你又想干什么”。
“游戏叫‘灵植生长表演’。”傅星惟走回病床边,重新坐下,“规则很简单:我用暖阳之力模拟一种灵植从种子到开花的全过程,但我会故意在某个环节出错。你要找出我错在哪里,然后用手指动作‘修正’它——不用真的用能量,就用手指模拟那个修正动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能锻炼你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手指精细控制能力。而且——因为是游戏,不会像握力球那么累。”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无聊。”
“无聊才要玩啊。”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刚才喂我吃饭那么辛苦,我总得回报一下吧?来,试试——就从最简单的暖阳草开始。”
他不由分说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指尖开始渗出极细的、金黄色的暖阳之力光丝。
光丝在空中交织、汇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种子形状的光团。
“看好了。”傅星惟说,声音放得很轻,“暖阳草生长全过程——第一阶段,种子发芽。”
光团开始变化,顶端裂开一个小口,一根细小的、金绿色的光芽从里面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钻出来。光芽逐渐伸长,顶端分出两片细小的子叶。
“第二阶段,幼苗生长。”
子叶展开,光芽继续伸长,茎干上开始生出细小的、真实的叶片轮廓。叶片一片一片地展开,从茎干底部向上生长,逐渐形成一株完整的、约半尺高的光做暖阳草。
“第三阶段,成熟期。”
光做的暖阳草继续生长,茎干变得更粗壮,叶片变得更茂密。顶端开始出现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花苞。
“第四阶段,开花。”
花苞缓慢膨胀,边缘裂开,六片金黄色的花瓣从里面缓慢舒展出来,呈星形分布。花心是淡金色的,很小,但很清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流畅,自然,几乎和真正的暖阳草生长一模一样。
傅星惟放下手,那株光做的暖阳草悬浮在两人之间,散发着温暖的金光。
“好了,表演结束。”他说,暖金色的眼睛看向孟松原,“现在——找出我错在哪里。”
孟松原盯着那株光做的暖阳草,浅灰色的瞳孔缓慢移动,从根系看到茎干,从叶片看到花朵。他看得很仔细,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珍贵的标本。
十秒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第二片叶子。”他说,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光做暖阳草茎干中部偏下的位置,“真正的暖阳草……第二片叶子是对生的,不是互生的。你做的……两片叶子错开了半寸。”
傅星惟一愣,然后低头仔细看。
确实——他做的这株暖阳草,茎干上的叶片排列是互生的,一片在左,一片在右,交替向上。但真正的暖阳草,第二片叶子应该是和第一片叶子对生的,两片叶子在同一高度,左右对称。
“哇。”傅星惟脱口而出,“这你都能看出来?我都不知道暖阳草叶子是对生的还是互生的!”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微红。
“……常识。”
“对我来说不是常识。”傅星惟咧嘴笑,“好了,错误找到了。现在——用手指动作修正它。”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那株光做的暖阳草。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捏住”的动作,然后缓缓向中间并拢——像真的用手把那片错位的叶子移动到正确的位置。
动作很慢,很稳,虽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意图很清晰。
傅星惟盯着他的手指动作,暖金色的眼睛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精密手术。他感应着孟松原手指用力的方向和幅度,然后调整暖阳之力的输出,让那株光做的暖阳草开始变化。
茎干中部偏下的那片错位叶子,开始缓慢地、优雅地向旁边移动——不是跳过去,是像真正的植物生长那样,茎干微微扭曲,带动叶片位移。移动了大约半寸后,停住,和另一片叶子形成完美的对称。
修正完成。
光做的暖阳草现在完全符合真实的形态了。
“漂亮。”傅星惟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修正动作很精准,叶子移动的弧度也很自然——简直像它自己长过去的一样。”
孟松原放下手,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株修正后的光做暖阳草,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被认可的满足?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已经爬到了病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