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行》晴笙悠

71、第 71 章

　　晨光像一位蹑手蹑脚的访客，从东边天际线处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最初只是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像稀释过的牛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医疗站病房的窗玻璃上。玻璃上凝结的薄霜开始融化，凝成细密的水珠，在微弱的晨光下闪闪发亮，像缀了一串透明的珍珠。

　　窗边那株光做的月影兰还在发光。

　　经过一整夜的能量维持，它的亮度已经减弱了许多——从明亮的银蓝色变成了柔和的淡蓝色，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却依旧固执地悬在那里，花瓣边缘上翘十五度的优雅弧度丝毫未变。光做的花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纤细，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又稳稳地悬浮着，像被无形的丝线吊在半空。

　　傅星惟蜷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睡着了——上半身歪在椅背上，脖子拧着，下巴抵着锁骨，暖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几缕。他的左手垂在椅子外，指尖还勾着那个装暖阳草籽的小布袋；右手则搭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肩伤口处的绷带边缘渗出了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显然是这一夜维持光月影兰消耗了不少能量。

　　但他睡得很沉。

　　嘴角微微上扬，像做了什么好梦，梦里有阳光，有暖阳草田，也许还有……某个冰山难得地、完整地笑了一次。

　　病床上，孟松原醒得更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胸口和左臂的疼痛在凌晨时分达到了一个轻微的高峰，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经脉里缓慢移动，每呼吸一次就刺深一点。他咬着牙硬撑，没出声，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

　　直到天色微亮，疼痛才缓慢退潮。

　　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涣散，目光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然后缓慢转向窗边——看到了那株还在发光的光月影兰。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深青色病号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缠着绷带的锁骨。左手食指上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环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金绿色光泽。右手搭在毯子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他盯着那株光月影兰看了很久。

　　看它淡蓝色的花瓣，看上翘十五度的边缘，看纤细的光花茎，看它在晨光中逐渐黯淡、却又固执发光的姿态。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蜷在椅子上睡着的傅星惟。

　　看那人别扭的睡姿，看乱糟糟的头发，看嘴角那点孩子气的笑意，看左肩绷带边缘渗出的药渍。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灰白色逐渐染上橘金色的边缘。玻璃上的水珠开始滑落，拖出几道透明的痕迹。远处传来训练场晨练的号角声，悠长而浑厚，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傅星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先是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了什么，然后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又扩张，适应着光线。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做到一半猛地僵住，左肩伤口传来撕裂的痛。

　　“嘶——”他龇牙咧嘴地收回手，揉了揉肩膀，然后看向病床。

　　正好对上孟松原浅灰色的眼睛。

　　“早啊冰山。”傅星惟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睡得好吗？”

　　孟松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撒谎。”傅星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脸色比昨天还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是不是又疼了一晚上？”

　　孟松原没说话，算是默认。

　　傅星惟走到窗边，看着那株还在发光的光月影兰，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看，它还亮着。”他说，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花瓣边缘，“虽然暗了很多，但至少撑到天亮了。我说话算话吧——有人替你守夜，直到天亮。”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株光月影兰，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淡蓝色的光，像冰湖里落进了一小片不会融化的天空。

　　傅星惟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了，既然都醒了，那就玩个新游戏。”他转过身，走到病床边，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孟松原，“叫‘晨光修剪’。规则很简单——”

　　他指了指窗边那株光月影兰。

　　“这株花现在能量快耗尽了，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模糊，花茎也开始不稳定。我们需要在它完全消散之前，用晨光‘修剪’它——不是真的修剪，是用想象和描述，让它以最美的姿态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参与者：我和你。我们轮流描述一个‘修剪步骤’，要用最详细、最诗意的语言描述。描述最动人的人赢，输的人……嗯，输的人要负责今天早饭的喂食工作——不是互相喂，是单方面喂。”

　　孟松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无聊。”

　　“无聊才要玩啊。”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这株花是我们一起做的——我塑形，你调整弧度。现在它要消散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告别仪式吧？”

　　他看向窗边的光月影兰，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

　　“我先来示范。”

　　他走到窗边，站在光月影兰旁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虚悬在花瓣上方约一寸处。

　　“第一步，”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像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花瓣最外层的边缘。光线很温柔，没有温度，只有颜色。它给淡蓝色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不是覆盖，是晕染，像用最细的笔蘸了金粉，轻轻描了一圈。”

　　他说着，指尖的暖阳之力渗出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在光月影兰的花瓣边缘轻轻勾勒，真的镀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边。

　　光月影兰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被晨风吹动的真实花朵。

　　“好了，我的部分结束。”傅星惟放下手，看向孟松原，“该你了——描述第二步。”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株镀了金边的光月影兰，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花瓣移到花茎，又从花茎移到花心，最后回到花瓣边缘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上。晨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比傅星惟的更轻，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第二步，”他说，浅灰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花瓣，“晨光继续向内渗透。不是直线前进，是沿着花瓣的脉络，像水渗进干燥的土壤，缓慢，均匀，不可阻挡。光线遇到花瓣内部的能量结构，发生轻微的折射——淡蓝色开始变浅，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银白。花瓣边缘那层金边开始向内收缩，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最后一线光亮。”

　　他说着，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空气中虚划，像在模拟光线渗透的路径。

　　傅星惟盯着他，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立刻按照孟松原的描述，调整暖阳之力的输出。光月影兰的花瓣开始变化——淡蓝色确实在变浅，逐渐过渡成一种清澈的银白色。花瓣边缘的金边开始向内收缩，从完整的一圈变成断续的光点，最后凝聚在花瓣最厚实的中心区域，像一小撮金色的沙子沉在透明的玻璃里。

　　“漂亮。”傅星惟轻声说，“描述得太准了——光线确实是沿着脉络渗透的。好了，该第三步了——我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第三步，”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诗意的温柔，“花瓣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突然消失，是那种缓慢的、像冰融化成水的过程。你能看见光线在花瓣内部流动，像看见溪水在薄冰下流淌。花瓣的边缘最先消失——不是破碎，是像被晨光溶解一样，从实体变成光，从光变成空气。每消失一寸，就有一小撮金色的光点从消失的地方飘起来，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在晨光中悬浮、旋转、然后消散。”

　　他一边说，一边操控着暖阳之力。光月影兰最外层的一片花瓣开始变得透明，边缘缓慢溶解，化作一小撮金色的光点，在晨光中飘浮、旋转，最后像真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孟松原安静地看着，浅灰色的瞳孔追随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几秒后，他开口，接上了第四步。

　　“第四步，”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平静，“剩下的花瓣开始同步消散。不是一片一片，是所有花瓣同时——但速度不同。最外层的快一些，靠近花心的慢一些。消散的过程没有声音，只有光的变化。花瓣从银白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淡金，最后变成纯粹的光粒子。光粒子不再维持花的形状，开始自由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他说着，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在模拟消散的节奏。

　　傅星惟按照他的描述操控。光月影兰剩下的五片花瓣开始同步变化——最外层的两片快速变得透明、溶解、化作光点；中间的两片稍慢；最靠近花心的那片最慢，像舍不得离开一样，在最后时刻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然后才缓缓消散。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当最后一片花瓣化作光点消散时，那株光月影兰只剩下花茎和花心还悬浮在那里——花茎是纤细的墨绿色光柱，花心是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光点。

　　“第五步，”傅星惟开口，声音放得更柔，“花茎开始消散。不是从上往下，也不是从下往上，是从中间开始——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折断。折断处没有裂痕，只有光从内部溢出，像破晓时第一缕阳光刺穿夜幕。花茎断成两截，上半截向上飘浮，下半截向下沉落，都在飘浮和沉落的过程中逐渐变淡、变透明、最终消失。”

　　他操控着。光花茎从中间开始溢出金色的光，然后缓缓断成两截。上半截向上飘浮，像要融入晨光；下半截向下沉落，像要沉入大地。两截都在移动的过程中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花心那点淡金色的光。

　　“最后一步，”孟松原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花心。它坚持得最久，像不愿熄灭的最后一盏灯。但在晨光完全占领天空的瞬间，它终于也支撑不住了——不是突然熄灭，是那种缓慢的、像呼吸最后一口空气的熄灭。光点从金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淡白，最后变成透明。消失的瞬间，空气中留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涟漪，像石头落进深潭后留下的最后一道波纹。”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下来。

　　傅星惟盯着那点花心光点，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他按照孟松原的描述，让光点缓慢变化——金色，淡金，淡白，透明。最后消失的瞬间，他刻意用暖阳之力在空气中制造了一小圈极淡的光晕涟漪，像真的石头落进深潭。

　　涟漪扩散，消散。

　　光月影兰彻底消失了。

　　窗边只剩下晨光，和玻璃上滑落的水珠。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醒了，一直安静地看着。墨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窗边刚才光月影兰悬浮的地方，像在分析什么。朱羽站在窗边，侧着脸，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水光。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松开了很多，像在放松警戒——或者说，像在回味刚才那场无声的告别。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窗边，瞳孔里倒映着空荡荡的晨光，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释然？

　　傅星惟深吸一口气，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游戏结束。”他宣布，“六步修剪，每一步都很完美。所以……平局？”

　　他看向孟松原：“你觉得呢？”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嗯。”

　　“平局的话，按照规则……”傅星惟挠了挠头，“早饭的喂食工作……互相喂？”

　　孟松原的耳尖在晨光中微微泛红。

　　他别过脸，但傅星惟看见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你。”

　　就两个字。

　　但傅星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敷衍，是默许。

　　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占领了天空，橘金色变成了明亮的金黄。训练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晨练结束的集合号。食堂方向飘来熬粥的米香和煎蛋的油香，混着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湿润的草木气息。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傅星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看向孟松原，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好了，该吃早饭了。今天王师傅说有新菜——‘晨光露珠粥’，说是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过的露水熬的，清甜润肺，对你伤口恢复好。”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执行平局惩罚——互相喂饭。你准备好了吗？”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无聊。”

　　“无聊才要做啊。”傅星惟笑得没心没肺，“等着，我去弄早饭。顺便……想想今天还有什么新游戏可以玩。”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晨光，和四个安静的人。

　　以及一种淡淡的、像刚才那株光月影兰消散时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晕涟漪。

　　温暖，透明，但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