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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深夜的墨色像浸透了最浓的墨汁,严严实实地裹住医疗站病房的窗户,连玻璃上倒映的灵光石光晕都显得微弱而遥远。墙角那盏灵光石调到了最低档,乳白色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让四周的角落沉在温暖的黑暗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微苦,有药膏的清凉,还有一种深夜特有的、沉重的静谧。

      孟松原靠在床头,没睡。

      他闭着眼睛,但傅星惟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节奏不对。不是熟睡时那种平稳深长的呼吸,是那种刻意放轻、但底下带着细微紊乱的呼吸。胸口缠着的绷带下,心跳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一些,虽然幅度很轻,但傅星惟能感觉到。

      傅星惟也没睡。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盯着天花板,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粒缓慢旋转的、温暖的火星。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小时了,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偶尔极轻微地敲一下膝盖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他知道孟松原为什么没睡。

      白天那个嫁接失败标本的触感,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关于孟家实验场,关于那些冰冷、失败、充满痛苦的地方。虽然孟松原什么都没说,但傅星惟看到了他解开布带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压抑的痛苦。

      傅星惟决定做点什么。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墙角灵光石旁边,伸出手,掌心悬在灯罩上方约三寸处。指尖开始渗出极细的、金黄色的暖阳之力光丝——很微弱,像一缕缕融化的金线,在昏暗空气里缓慢飘浮、汇聚。

      他没有凝聚成光球。

      他让光丝在掌心上方自由飘浮、交织,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光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拳头大小的光晕团。光晕团没有固定形状,表面流淌着液态金般的光泽,在黑暗中缓慢旋转,投出的光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拖出温暖的金色痕迹。

      傅星惟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

      他走回病床边,在地板上重新坐下,背靠着床沿。他抬起手,让那团光晕悬浮在两人之间——距离孟松原的脸约两尺,距离傅星惟的脸也是两尺。

      光晕温暖,但不刺眼,像一小团被驯服的、不会灼伤人的太阳。

      “喂,冰山。”傅星惟压低声音开口,声音在深夜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

      孟松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转向傅星惟,又转向悬浮在两人之间的那团光晕。瞳孔在光晕的映照下收缩又扩张,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傅星惟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被光吸引的本能。

      “……干什么。”孟松原说,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哑。

      “玩个游戏。”傅星惟咧嘴笑,暖金色的眼睛在光晕映照下闪闪发亮,“叫‘暖阳小太阳’。规则很简单——我用暖阳之力维持这团光,你来控制它的亮度。不用动用寒气,也不用碰它,就用……嗯,就用呼吸。”

      孟松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呼吸?”

      “对。”傅星惟点头,“你深吸气,光就变亮;你深呼气,光就变暗。你呼吸快,光就闪烁;你呼吸慢,光就稳定。试试?”

      孟松原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

      光晕在他浅灰色的瞳孔里缓慢旋转,温暖的金色倒映在瞳孔深处,像冰湖里落进了一粒不会熄灭的火星。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好,开始。”傅星惟说,暖金色的眼睛盯着光晕,指尖控制着暖阳之力的输出,“现在——吸气。”

      孟松原缓缓吸气。

      胸口绷带下的起伏很轻微,但傅星惟看见了。随着吸气,光晕的亮度开始增加——不是突然变亮,是那种缓慢的、渐进式的增强,像日出时天空逐渐明亮的过程。

      光晕从拳头大小扩展到两个拳头大小,亮度从昏暗的暖黄变成明亮的金黄,把整个病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青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原本在浅眠,此刻被光线惊醒。她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光晕,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温暖的笑意。墨尘也醒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光晕,像在分析什么。朱羽站在窗边,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光。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完全落在那团光晕上。

      孟松原继续吸气,光晕继续变亮。

      当亮度达到一个顶点时,傅星惟轻声说:“停。”

      孟松原停止吸气,屏住呼吸。

      光晕稳定在那个亮度,像一颗悬浮在深夜病房里的、温暖的小太阳。

      “现在——呼气。”傅星惟说。

      孟松原缓缓呼气。

      光晕的亮度开始降低——同样是缓慢的、渐进式的减弱,像日落时天空逐渐暗沉的过程。亮度从明亮的金黄变回昏暗的暖黄,大小从两个拳头缩回一个拳头。

      当亮度降到最初的水平时,傅星惟又说:“停。”

      孟松原停止呼气,呼吸恢复平稳。

      光晕稳定在最初的亮度,缓慢旋转。

      “漂亮。”傅星惟咧嘴笑,“控制得很稳。现在——加快呼吸。”

      孟松原的呼吸节奏开始加快。

      光晕的亮度随之开始闪烁——不是乱闪,是那种有节奏的、跟着呼吸频率的明暗交替。吸气时亮起,呼气时暗下,像一颗在黑暗中呼吸的、活着的星星。

      闪烁持续了大约十秒。

      “现在——放慢。”傅星惟说。

      孟松原的呼吸节奏开始放慢。

      光晕的闪烁频率随之降低,最后稳定在一个恒定的、柔和的亮度,像夜航船上的灯塔,温暖而持久。

      “完美。”傅星惟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这呼吸控制,可以去当灵能调控师了。”

      孟松原别过脸,耳尖在光晕映照下微微泛红。

      但他没反驳。

      傅星惟继续操控着光晕,让它悬浮在那里,温暖的光持续洒在两人身上。他侧过头,看着孟松原被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浅灰色瞳孔里倒映的金色,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柔。

      “你知道吗,”他说,“我家乡的暖阳草田,日出的时候,整片天空都是这种颜色——不是刺眼的金色,是这种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金黄。”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他。

      傅星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怀念的暖意。

      “我小时候,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父亲去田里。日出前的那段时间最冷,雾气最重,但也是最安静的时候。我们能听见暖阳草叶子上的露水滴落的声音,听见远处早起的鸟叫,听见风吹过田埂时带起的沙沙声。”

      他顿了顿,指尖的光晕微微晃动。

      “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突然跳出来,是缓慢地、固执地从地平线下面爬上来。先是一点点的金边,然后半圆,然后整个圆。光线照在暖阳草叶子上,露水开始蒸发,整片田里会升起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像……像被光点燃的晨雾。”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挥,光晕开始模拟他描述的画面——先是边缘亮起一圈金边,然后逐渐扩展成半圆,最后变成完整的圆形。光晕周围,他用暖阳之力光丝勾勒出几缕飘浮的、金色的雾气,在黑暗中缓慢流动。

      孟松原安静地看着,浅灰色的瞳孔追随着那些光丝,追随着光晕的变化,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日出之后,”傅星惟继续说,“父亲会蹲在田埂上,用手扒开泥土,检查暖阳草的根系。如果根系健康,他会点点头,什么都不说。如果根系有问题,他会皱眉头,然后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加什么肥料,浇多少水,怎么调整日照角度。”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怀念的苦涩。

      “那时候我觉得这些知识很枯燥,总想着跑出去玩。但现在……现在我想听也听不到了。”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光晕在缓慢旋转,金色雾气在飘浮。

      然后,孟松原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父亲……从不教我这些。”

      傅星惟转头看他。

      孟松原垂着眼,浅灰色的睫毛在光晕映照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轻轻点着毯面。

      “他只教我……怎么控制寒气,怎么刻冰符,怎么战斗。”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他说……孟家的人,不需要懂种植,只需要懂战斗。因为……只有战斗才能保护家族,只有力量才能赢得尊重。”

      他顿了顿,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看向傅星惟。

      “但我母亲……她懂。她会偷偷带我去后山的灵植园,教我认各种灵植,教我怎么分辨土壤,怎么观察天气。她说……灵植和寒气一样,都需要理解,都需要尊重。暴力只能摧毁,理解才能培育。”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胸口绷带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光晕的亮度随之微微波动。

      傅星惟立刻调整暖阳之力的输出,让光晕稳定下来。

      “然后呢?”傅星惟问,声音放得很柔。

      “……然后她病逝了。”孟松原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哑,“我就……再也没去过灵植园。父亲把我的训练强度加了一倍,他说……既然母亲不在了,我就该把全部精力放在战斗上。那些关于灵植的知识……没用。”

      他说完,重新别过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傅星惟安静地看着他,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母亲教你的那些知识,”他说,“还记得吗?”

      孟松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记得。”

      “那就有用。”傅星惟说得斩钉截铁,“知识永远不会没用。你看,你今天白天猜那些灵植特性,猜得比谁都准——这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礼物,比任何战斗技巧都珍贵。”

      他顿了顿,手指一挥,光晕开始变化形状。

      “来,咱们玩个新游戏。”他说,“你描述一种灵植,我用暖阳之力把它‘画’出来。不用很复杂,就描述外观,我试着还原。”

      孟松原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傅星惟说得理直气壮,“我想看看你母亲教你的那些知识,在你脑子里是什么样子。”

      孟松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思考了几秒。

      “……月影兰。”他说,声音很轻,“花瓣银蓝色,六瓣,呈星形分布。花瓣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像霜花。花心是淡金色的,很小,只有米粒大。花茎细长,墨绿色,有纵向的浅色纹路。”

      他说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晰。

      傅星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他双手抬起,指尖渗出更细密、更精准的暖阳之力光丝。光丝在空中交织、缠绕,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先是花茎,然后是花瓣,最后是花心。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最后,一株发光的、银蓝色的月影兰悬浮在两人之间——虽然细节还不够精细,花瓣的锯齿状边缘只是模糊的起伏,花心的金色也不够明显,但整体形态已经很像了。

      光做的月影兰在黑暗中缓慢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

      孟松原盯着那株光做的月影兰,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伸出食指,很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最外层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片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真实花瓣。

      但光没有散。

      “可以碰。”傅星惟说,声音里带着笑,“我用了更稳定的能量结构,轻微触碰不会散。”

      孟松原的指尖停在那片花瓣上,没有立刻收回。他盯着光做的月影兰,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银蓝色的光,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珍贵的标本。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花瓣的弧度……不对。”

      “哪里不对?”傅星惟问。

      “真正的月影兰花瓣……边缘上翘十五度左右。”孟松原说,指尖沿着花瓣轮廓虚划,“你做的……几乎是平的。”

      傅星惟咧嘴笑:“那你自己调整试试?”

      孟松原愣住:“……我不能用暖阳之力。”

      “不用暖阳之力,用这个。”傅星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阳草编织的小握力球,递给孟松原,“握紧它,想象你要调整花瓣的弧度。我会感应你手指用力的方向和强度,然后调整光的形状。”

      孟松原看着递到面前的握力球,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

      他握紧球体,金绿色的纤维在掌心传来粗糙温暖的触感。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想象——想象那片花瓣应该有的弧度,想象边缘上翘的角度,想象光线如何弯曲才能形成那种优雅的曲线。

      他的手指开始用力——不是乱用力,是那种极其精细的、有方向性的用力。拇指压向一侧,食指勾向另一侧,其他手指稳定支撑。

      傅星惟盯着他的手指,暖金色的眼睛专注得像在进行什么精密手术。他感应着孟松原手指用力的方向和强度,然后调整暖阳之力的输出,让那株光做的月影兰开始变化。

      最外层那片花瓣的边缘,开始缓慢地、优雅地上翘。

      一度,两度,五度,十度……最后停在十五度左右。

      花瓣的弧度变得自然、优美,像真正的月影兰在月光下舒展的姿态。

      孟松原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看向那片调整后的花瓣。

      然后,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傅星惟看见了。

      “漂亮。”傅星惟说,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个弧度,比我自己弄的像多了。”

      他顿了顿,手指一挥,那株光做的月影兰缓缓飘向窗边,悬浮在窗玻璃前,像一株真正生长在那里的、发光的灵植。

      “好了,游戏结束。”傅星惟宣布,“现在该休息了。”

      他走到墙角,把灵光石调亮了一档。乳白色的光晕漫开,与窗边那株光做的月影兰交相辉映,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青岚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墨尘推了推眼镜,也重新进入浅眠。朱羽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但傅星惟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刚才放松了些。玄霜依旧面无表情,但傅星惟看见,他的视线在那株光做的月影兰上多停留了三秒。

      傅星惟走回病床边,在地板上重新坐下,背靠着床沿。

      “睡吧。”他说,声音放得很柔,“那株月影兰会一直亮着,直到天亮。就像……就像有人替你守夜一样。”

      孟松原靠在床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窗边那株发光的月影兰,又看看傅星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胸口缠着的绷带下,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深长。

      傅星惟坐在那里,背靠着床沿,暖金色的眼睛看着窗边那株自己亲手制作、又经孟松原调整的光之花,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深夜的病房里,一株不会凋谢的月影兰在静静发光。

      像有人在冰冷的湖底,悄悄种下了一颗会发光的种子。

      而那颗种子,已经开始缓慢地、固执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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