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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敌转世了怎么办 宿敌转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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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季节,傍晚时分,街道上行人稀疏,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在人群之间,他裹着一身棕色风衣,银白打卷的头发在风里飘扬,年轻的面孔藏了一半在围巾里,裸露出的眼睛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沧桑。
冉阿让时隔百年再次漫步于巴黎的街头上,曾经战火横飞的地方飘扬着轻音乐,白鸽的羽翼被染成金黄色,身披斜阳划过天空,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慵懒的坐在咖啡厅里闲聊。冉阿让不自觉想起了安灼拉,如果他生在这个时代,也许能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
这是他们爱着的巴黎,但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巴黎。
到乡翻似烂柯人。
他漫无目的的四处乱逛,曾经他为了能摆脱追捕是如此熟悉这个地方,乃至于忽然陌生的景色让他不自觉地恐惧,这还有什么是没变的?
他路过卢浮宫,来不及被这在夕阳下闪烁着琉璃一般美丽光影的建筑所震撼,清冽的水声抢先传入了耳中。
他在一瞬间抓住了那道声音,眯着眼望去。
不远处的一条水带撕开了建筑群,众水迈着细碎的步伐在河道中奔跑,金色的光影在跳跃的水流里嬉戏,像是一条巨大的金鱼在地缝中游弋——塞纳河。
它,一条著名的河流,一个不朽的精神符号,以不变的曼妙风姿装点着巴黎。
时光顺着这条河流缓缓流淌,巴黎在这条河流里投下不同的影子。巴黎的宝藏埋藏在这条河里,巴黎的灵韵融在这条河里,它吞吐着巴黎也吞吐着漫长的不讲道理的历史,在时光里泠泠宣告着永恒的存在。
冉阿让快速上前几步,他几乎忘却了在身后失色的卢浮宫,只静静凝望这条河。它像记忆里一样不竭地流淌,甚至——就像从他记忆里穿越时间流淌了出来。
他的心咚咚跳着,像是某种悸动忽然产生,挥之不去。
“先生,先生?”一道冷冽的嗓音从身后想起来。
“您再这样下去容易掉进河里。”
冉阿让恍然回神,惊觉自己的上半身不知何时探出了栏杆,几乎下一秒就要跌进水里。
这河不太对劲,冉阿让逼迫自己移开视线,察觉到自己心底难以压抑的亢奋,他警觉起来。
“谢谢您的提醒,是我太入神了。”他有些后怕地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位路过的好心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警察,身姿修长挺拔,几乎和冉阿让一般高。他有健康的浅棕色皮肤,看起来很年轻,非常年轻,似乎不过刚毕业的年纪。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嵌在深邃的眼窝里,闪烁着青年人特有的激情与活力的火花。作为警察来讲很不寻常的一点,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身后。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他们彼此对视,水面反射的波光在脸上流淌。
冉阿让看着面前这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浑身的血液像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下来,下意识的恐惧与逃避在他脸上割开一道有些狰狞的表情。
他们的声音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神情是不一样的,他背后的阴影早就跳进了身侧汩汩奔涌的河流。他们或许长相相似,却绝不相同……不,不是的,这不对。
冉阿让想要张嘴为自己不礼貌的加长版“注目礼”道歉,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了,他上下两片嘴唇哆哆嗦嗦地战斗了许久,令人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那个青年率先无法忍受,他已仔细看了那个古怪的男人许久,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和一阵没来由的急躁。他受不了那种直戳戳的目光了,轻轻咳了一声,斟酌着语句开口:“先生,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我似乎没什么印象了,您叫什么名字?或许听了名字我能回想起您是谁。”冉阿让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攥着,他希冀的望向这个英俊青涩的年轻警察。
“巴黎警察总局,社区警察,沙威。”
青年的音色很好听,为了使自己听起来更像个经验老道、值得信任的警察,他刻意模仿前辈们低沉干练的语调,但微微上扬的尾音撕开成熟的一角,露出其中活泼的内核。
这是个最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
冉阿让一时无语凝噎,他不理解那个曾经像本活体法典一样冷漠无情的宿敌,最后精神崩溃亡于河中的殉道者,如何变成眼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孩。
这让他心情格外复杂,乃至于再升不起半点恐惧来。
“很可惜,我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虽说冉阿让在遥远的曾经无数次欺骗过沙威,但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闪着光的冰蓝色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负罪感开始折磨老圣人的良心。
“那您呢?先生,您叫什么?”沙威一本正经地提问,脸上的探寻与好奇已经毫无保留地被冉阿让收入眼底。
“冉阿让。”一个生涩的发音从嘴边自然而然地蹦出来。
冉阿让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像个雕塑一样呆愣在原地。哦,原来他从没动过,但刚才还能算块“完整”的雕像,现在则完完全全地从中间裂成两半。
这个该死的、老土的、陈旧的名字,他两百多年没用过的名字,忽然像见了鬼一样忽然充满了他的整个大脑,下一秒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现在补救会更像个神经病吧。
冉阿让轻轻叹了口气,他确实无法想象那个男人叫他“割风”。
那家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究竟是谁的人,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名的人,自那个警察挖掘出这个象征过往罪恶的名字之后,就像是咬住猎物的鬣狗再不松口,或轻蔑、或厌恶、或愤怒地吼出这个名字,然后根据具体情境再加一句“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变”或者“一日为贼,终身为贼”之类的话,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命运总让他们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奇迹般相遇,如果这个名字是沙威上辈子的战果,那么出于对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最基本的尊重,冉阿让决定让这个名字仅活在沙威的口中就好了。
就是这样,绝不是因为这个除了身高之外都“缩水”了的青年版沙威明亮的大眼睛令人心软的缘故。
“感觉像上个世纪,不,上上个世纪的名字啊。”沙威习惯性感叹了一句,“但是总感觉很顺口……明明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可能世界上就是有许多如此奇妙的缘分……也许我们上辈子打过交道呢?”
命运从不会因为时间的消磨而失去它独一份的执拗。
冉阿让知道如果他此刻转头离去,不久又会在某个地方遇见沙威。
他曾以为这不过是自己时运不济,但成为战斗天使之后,他于冥冥间察觉到命运的存在,它不厌其烦地运行着它的玩笑,将他的一生扯得支离破碎。
“那上辈子的交道就留在上辈子,毕竟我们从未相识,”冉阿让狠了狠心,“走好自己的路,忘掉我吧。”
“还有,谢谢您,为您的一切。”
为您最后的放过。
他曾与悲惨的命运搏斗一生,他从不畏惧命运,他尝试着反抗命运,直至今日。
沙威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他们早应当分道扬镳。
命运还在注视着他们。
冉阿让抬起头,凝望着陷入蓝调时光的天色,在心里轻声念了一句:
“我还想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