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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谈 倔强的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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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时光仿佛是凝滞的,日月的脚迹早被悠长的岁月消磨殆尽,来这儿的前十年还觉得漫长,之后的日子就越过越快,好像不过一个呼吸功夫,人间就过去了百余年。
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伫立在圣斯米亚宫的长廊,银色卷发之下是一张年轻温和的面孔,他默然凝望着暗淡的天空,眉间拧着愁绪。
“割风伯伯,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巴黎?”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青年快步走到他身后,沉声问道。
“安灼拉?你怎么过来了,你的朋友还在宫外等候。”冉阿让转过身,“你也思念巴黎了吗,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和米迦勒解释原因。”他的脸上重新挂上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丝毫看不出忧郁的影子。
安灼拉皱了皱眉头,听出冉阿让话里回避的意思,但并不准备就此罢休。他轻轻叹了口气:“您知道我们都担心您,自从您来到天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
“很久没有怎么样?”
”忧郁,惆怅,茶饭不思。”安灼拉摊了摊手:“先不说我们怎么担心您,连珂赛特都察觉您状态有异了。”
“珂赛特……“直到听见这个名字,冉阿让平和的神情才产生了些许波动,他抿起嘴:“这是我的不对。她不应当为我忧心……”
话音未落,安灼拉猛然打断了他,那天蓝色的双眸喷出领袖特有的慑人火焰:“您永远都这么说,但这真的是为珂赛特着想吗?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其他的朋友,她真心想要帮你,而不是在担心时只得到你的几句敷衍。”说到这儿,他又重重吐了口气:“真相往往比什么都重要。我知道您瞒了她许多,但作为您养育多年的女儿,她理应知道这一切。”
冉阿让垂下头去,像是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低头挨骂,他低声应着,嘴唇不觉颤抖。
安灼拉攥紧的双手渐渐松下来,他紧盯着冉阿让的双眼,试图从他满脸的自责与痛苦中找到一丁点儿别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愤怒。可惜并没有,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些稍显刻薄的批驳,全盘接受。
这让安灼拉一时间分外无力,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满腹的担忧与愤懑在喉咙里挤来挤去,最终闭上了嘴,他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这个年长他几十岁的男人,像是看到一尊自焚的圣母像。
他还是不会告诉珂赛特任何事。
安灼拉早料到这个结果,但还是不由的丧气。让一个倔强的“老头”走出阴霾,这无疑是个艰难的任务。
米迦勒啊,你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难题。
回忆起例会时米迦勒笑吟吟地将红十字巨剑交与割风,接下来就撒手不管,安灼拉的眉毛抽了抽,不得不肩负起其他任务来:“至于巴黎的异动,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巴黎。
冉阿让抬起头来,这个地名跳进脑海的时候,带来了卢森堡公园的春景,年幼的珂赛特奔跑的背影,一段东躲西藏但又万分美好的回忆。
“您知道这次异动的地点是塞纳河吗?”
塞纳河?
冉阿让愣了一下,他巨大的双翼下意识抖了抖,在关于塞纳河浮光掠影的记忆闪过之后,他恍惚又听到了激流的咆哮,狂风的嘶吼,看到了同样暗淡的天幕之下一道影子从桥上坠落。
那个精神失常的人。
不,不可能是他吧。
“您又想起那个警探了?”安灼拉打断了他的思考。
冉阿让无奈地笑了笑:“由不得我我多想,那家伙总能随时随地跟我碰上。”他觉得这话听起来奇怪,便又补了一句“我当年是个逃犯,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追着我。”
“他是个好警察。”
“是啊,您在街垒时背着我们把他给放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安灼拉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像他的一位调皮的朋友了。
冉阿让并不在意,或者,他的全部注意都集中在了那个人身上:”所以,真的是他吗?”
“谁都不清楚,去探查的天使至今未归,具体情况恐怕得您自己去才能知晓了。”安灼拉摇了摇头。
“好,我明天就动身。”冉阿让点了点头,他的心情实在复杂,他现在被一种没来由的急迫感催促,他觉得自己在狂奔,那些他以为自己早抛到脑后的阴影至今还在追逐他,“我会从巴黎给你带点纪念品回来的,那儿可有很多人喜欢你们,小英雄。”他强撑着调笑了几句,便迈着沉思者的脚步走出宫门。
金发的“小英雄”站在他背后默默注视着远去的高大青年。“割风伯伯,一路顺风。”
“别这样叫我,真的很奇怪。”冉阿让的声音远远飘来。
这到确实,老头现在已经返老还童了。不知是不是安灼拉的错觉,冉阿让的心智似乎也变得更改年轻,总之没有晚年窒息的暮气。
那就一路顺风,“冉阿让”。
安灼拉在心里默念着。
那个冉阿让以为早被人遗忘的名字、承载着他无数痛苦与耻辱的名字、他唯一真实的名字,实际仍记在这些年轻人心底。
什么时候能真正叫出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这个痛苦的人能与前生和解?
安灼拉有一种预感,大抵就是那人从巴黎归来之后。
“巴黎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没有人比他更爱那个城市,他爱它清晨穿透蒙蒙清雾的微光,也爱它黎明前血火浇筑的夜色。他死在黎明的圣德尼街,身中八枪,长眠于革命的红旗上,疼痛没有抹去他分毫的爱,他仍视巴黎为故乡。
现在巴黎已走进了它的黎明,它也一定会为冉阿让带来黎明。
安灼拉回头望了一眼宫殿尽头的高塔,想起了米迦勒的嘱托。
“你也这么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