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无归期》扶石远

2、是你 湿衣服像一

　　湿衣服像一层冰冷的蛇皮，紧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游远没有回家——哦，不对，他没有家——那个地方空荡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回声，只会放大骨缝里渗出的寒意和被那道目光刺穿的狼狈。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在后视镜里瞥见他滴水的薄荷绿头发和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去‘乱迷香’。” 游远报出名字，声音还带着海水的沙哑。那是城里最声名狼藉的Gay吧之一，混乱、喧嚣、欲望横流，是他常用来填补空洞、制造短暂麻痹的“止痛药”。
　　霓虹招牌在雨后的湿漉漉街道上晕染开一片暧昧的紫红。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浪像实体化的拳头，在推开厚重隔音门狠狠砸在耳膜上。游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那点被海水泡出来的脆弱和戾气，已经被一层精心打磨过的、漫不经心的风情彻底覆盖。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入口的安检，对保安抛去一个心照不宣的飞吻。舞池像一口沸腾的欲望之锅，各色□□在频闪的镭射光下疯狂扭动、摩擦，汗水与甜腻香水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荷尔蒙气息。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拉出丝。
　　他没急着下场。目标明确地走向吧台。
　　“老样子，加片柠檬。” 他屈指敲了敲光洁的台面，对熟悉的调酒师扯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点玩味倦怠的笑容。调酒师了然地点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调制。
　　身体里的寒意还没完全驱散，骨髓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和那个男人指尖残留的、带着消毒水味的触感——那触感让他烦躁。游远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激得他指尖一缩。他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龙舌兰的灼热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强行驱赶着盘踞不散的冰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看穿的战栗感。
　　不够。还不够。
　　他斜倚着吧台，像一簇危险的、燃烧的火苗。眼神慵懒地扫视着全场，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猎人在挑选今晚的消遣。几个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凑上来搭讪，带着或露骨或含蓄的邀请。他嘴角噙着笑，却不在意，三言两语，或是一个轻佻的触碰，便将人打发走，精准得像在剔除不合格的商品。
　　真他妈无聊。
　　他烦躁地咬住杯沿的柠檬片，尖锐的酸涩混合着残留的酒精在口腔里炸开。这些或谄媚或贪婪的脸，千篇一律的欲望，空洞的调情……它们填不满那个巨大的、被黑暗和冰冷海水反复冲刷出来的空洞。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需要能真正让他暂时忘记手腕上旧疤的刺痛、忘记那道沉静目光的东西。
　　“远哥，今天点谁陪？”妈妈轻佻地走过来过来，猩红的指甲夹着烟递到他唇边。
　　霓虹灯球旋转着，把一屋子醉生梦死的人切成碎片。游远眯着眼，视线扫过舞池边一个白衬衫的背影。挺括的肩线，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一指。
　　“就他。”
　　烟灰掉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烧出一个小洞。
　　包厢门在身后合拢，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劣质隔音材料挡不住的沉闷低音炮。空气里飘散着廉价香薰和更廉价的欲望气味。
　　白衬衫男人转过身，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伸手去解纽扣。灯光下，游远看清了他的脸——不是海滩上那个。可那领口若有若无飘来的消毒水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神经。
　　“规矩，”游远的声音有点紧，从钱夹里抽出一沓钞票甩在玻璃茶几上，“啪”的一声脆响，“整晚，灯，不准关。”
　　男人笑着点头，俯身去捡钱。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游远似乎看到他嘴角撇了一下。
　　他在笑什么？
　　那道审视的目光，那双沉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你他妈笑什么？！”游远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果盘。玻璃碎裂声尖锐刺耳，鲜红的西瓜瓤溅在男人洁白的衬衫上，像一道喷溅的血。
　　男人被吓住了，错愕地看着他。
　　躁郁的血液在血管里奔突。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那张错愕的脸开始模糊，幻化成海滩上那个男人平静无波的面孔，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
　　“滚！”游远抓起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他的手背，火辣辣地一疼。
　　男人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后巷的冷风像刀子，割着游远滚烫的脸。他扶着肮脏的砖墙，胃里翻江倒海，刚灌下去的酒混着胆汁全呕了出来，酸臭刺鼻。垃圾桶边几只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逃开。
　　他喘息着，用没受伤的手背擦掉嘴角的污秽。一抬头，看见墙根阴影里，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一个颀长的身影靠在墙上，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来人的五官，却遮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令游远厌恶的“完美”轮廓。
　　“又玩自残？”游似归的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像块铁，又冷又沉。
　　游远扯出一个满是酒气和恶意的笑，薄荷绿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枯萎的草：“哥，你在这儿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是吧？游大少爷。”
　　游似归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踏进巷口昏黄的光晕下。那张和游远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精致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塞进游远湿冷的外套口袋。
　　“至少，”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找个像样的医院缝针。”
　　指尖触碰到游远冰冷的手腕皮肤，一触即分。
　　游远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的崭新钞票边角。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猛地抽出那沓钱，看也不看，扬手狠狠砸进旁边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坑里。粉红色的纸钞散开，吸饱了脏水，慢慢沉下去，又顽强地浮起几片，像溺死在泥沼的蝴蝶。
　　“没心情陪你演兄弟情深。”游远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让游似归的心滴着血，“滚远点。”
　　他踉跄着转身，撞开夜店油腻的后门，重新把自己投入那片震耳欲聋的、虚假的温暖里。
　　舞池的镭射光劈开甜腻的香水雾。
　　恶心。
　　真他妈恶心。
　　游远试图用更尖锐的感官刺激压下心头莫名的焦躁。他端起刚刚的龙舌兰，咬着柠檬片，视线像探照灯般再次扫过喧嚣的舞池、拥挤的卡座，最终，猛地钉住——
　　那人独自坐在最暗的角落，像一尊被遗忘在狂欢神殿里的神像。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腕骨。水晶杯里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他指尖缓缓旋转，冰块碰撞出清冽的脆响。霓虹偶尔扫过他侧脸，高挺鼻梁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利落得能割伤人。
　　是他。
　　海滩上滴着水珠的喉结，把他拖出深渊时绷紧的手臂线条，还有那混合着消毒水与海盐的气息……游远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齿间的柠檬片被无意识地咬穿，酸涩的汁液混合着龙舌兰的残液，一路灼烧下去。
　　他一把推开不知何时又黏上来的一个金发男孩，发梢甩开一滴汗珠。径直穿过扭动的、散发着热气的□□森林，步伐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像锁定猎物的猎豹走向那片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阴影。
　　“是你，”游远直接挤进白砚冰□□的狭小空间，膝盖几乎抵上对方熨帖的西裤面料，侵略性十足。指尖夹着的那几张崭新钞票，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轻佻地插进那人质地精良的衬衫口袋，布料下温热的胸膛触感清晰，“也来这找乐子？”他尾音上扬，带着刻意营造的、属于“游远”的玩世不恭。
　　他瞥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的工作牌，白砚冰。
　　是个医生。
　　“巧了，我正缺个暖床的。”游远微微俯了下身，戏谑的看着他。
　　白砚冰抬眸。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依旧，如同深潭，但旋转酒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这里的‘乐子’，”他声音像冰镇过的丝绸，滑过游远的耳膜，“不包括当游先生的安眠药。”
　　他知道！
　　游远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被那只可憎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这张狼狈的底牌，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精准地掀开了一角！
　　包厢门隔绝了喧嚣。白砚冰慢条斯理地抽出胸前那沓被体温焐热的钞票，放在玻璃茶几上。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解开的两粒纽扣里，衣襟投下的阴影像一道邀请的暗河。
　　“在海岸上救你是职责，”他忽然倾身向前，距离近到游远能看清他镜片后睫毛，“但在这里……”温热的呼吸拂过游远耳际，带着威士忌的麦芽香，“我更想当个，品、酒、师。”
　　闷骚的钩子！游远呼吸一窒。
　　“品我？”他故意舔了下嘴唇，指尖划过白砚冰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小臂，感受那层薄薄皮肤下绷紧的肌肉线条，“收费很贵的，白医生。”
　　咔哒。
　　白砚冰突然抬手，关掉了主灯。只留一盏壁灯昏黄的光，将他半边脸隐入黑暗！
　　“你干什么——！” 游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后缩。
　　黑暗中，白砚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别动。”
　　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触上游远的手背——那儿有一道刚刚被酒瓶划破的的新伤。游远触电般一颤，却忘了甩开。
　　“伤口沾了酒，”壁灯的光重新亮起，白砚冰已退回安全距离，指尖拈着一张蘸了纯净水的纸巾，神情恢复专业性的淡漠，“会感染。”
　　他擦掉那抹血渍的动作，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瓷器。
　　被愚弄的怒火和隐秘的心悸在血管里爆燃！游远抓起威士忌酒瓶狠狠砸向墙壁。
　　“哗啦！”
　　玻璃碎片横飞。在他的手背上，又留下一道伤。
　　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那些早已褪色的、蜈蚣般的旧疤痕上。新鲜的滚烫，覆盖着陈年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