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好玩 海水不是冷 ...
-
海水不是冷的。
至少,在游远的感知里,它不是。当身体被咸涩的液体彻底包裹,从脚趾尖一路没到发顶时,那感觉更像被一团沉默的黑暗拥抱。沉重的,不容抗拒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窒息感——就像当年游络把他关进“乖孩子矫正舱”一样。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水波扭曲的、稀薄的光。城市霓虹的倒影像垂死的鬼火,在水面之上摇曳,离他越来越远。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轰鸣,是水流?还是血液在脑子里奔涌?他分不清了。只有手腕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旧疤,在咸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提醒他还“活着”--以一种他并不想要的方式。
肺叶开始尖叫,本能地想要汲取氧气。他闭紧嘴,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微微抽搐。
就是现在了。
他想。那种熟悉的、濒临极限的拉扯感,死亡的诱惑与求生的本能在他意识边缘疯狂角力。每一次,他都在这拉扯中寻找一种扭曲的平衡,一种证明自己还能“掌控”什么的错觉。
再撑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不再是温柔的拥抱,而像是冰冷沉重的棺盖,正缓缓合拢。
“寻死挑白天。”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头顶劈下,“夜晚容易搭上救援队。”
游远猛地呛了一口水,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了他的上臂,粗暴地将他从黑暗的怀抱里拽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世界的声音如同海啸般砸了回来。海浪拍岸的喧嚣,远处模糊的车流,还有自己狼狈不堪、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反而让他更加眩晕。
他像一袋湿透的垃圾,被拖拽着,重重摔在粗糙的沙滩上。细小的沙砾摩擦着皮肤,带来真实的、尖锐的触感。他蜷缩着身体,还在咳,每一次都仿佛要把内脏呕出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递过来一块干燥的、带着消毒水淡淡气味的手帕。
“擦擦。”
那声音又响起了,近在咫尺。依旧是那种冷静、平稳,甚至有点过于职业化的腔调。
游远没接。他撑着湿漉漉的胳膊,勉强抬起头,甩开贴在额前滴水的碎发。视线聚焦。
逆着远处城市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身形挺拔,穿着深色的衣服,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没有惊惶,也没有过分的同情。
像个医生。
游远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只有医生看垂死挣扎的人时,才会有这种混合着专业评估和习惯性冷漠的眼神。
“想不开?”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游远扯了扯嘴角,喉咙里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和火辣辣的痛感。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沙子,试图找回那层被冷水冲垮的、名为“无谓”的面具。
“开什么玩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硬是挤出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多管闲事…”游远抹了把脸,薄荷绿发梢黏在额角,“老子在拍水下大片。多好玩啊。”他撑着沙地试图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像被海浪打上岸的醉鬼,“你试试?比蹦极有意思多了。”
好玩?
“水下模特需要自备伤妆?”那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湿透而紧贴皮肤的袖口下--那里的疤痕,像蜿蜒的黑色溪流,无声地趴在苍白的手腕上。
空气凝滞了。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在两人之间穿行。
游远猛地将手缩回身后,快得有些突兀。脸上的刻意维持的“兴味”瞬间冻结,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窥破的狼狈和警惕。
“白痴吗?这是艺术!”
他别开脸,声音依旧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下次找乐子我会挑个没人的地方。”
他不再看那个男人,踉跄着转身,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沙滩上,一步一步,朝着岸边灯火更盛、也更嘈杂喧嚣的地方走去。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像一层沉重的、甩不掉的第二层皮。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脊背上。
海风灌进他湿冷的领口,带来一阵剧烈的寒颤。
好玩?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几道在黑暗中又隐隐作痛的旧痕。
是啊,这该死的一切,都他/妈“好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