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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山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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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打打闹闹里被日头拉得忽长忽短。
苏晴的剑穗添了新的铜饰,晏清药碾旁的药材换了一茬又一茬,殷不弃腰间的阵旗布袋磨出了毛边
——转眼,檐角的铜铃又被暮春的风撞出了新的响。
殷不弃从山下替师父换酒回来,踩着竹篱笆翻进来,靴底沾着泥。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打开时油香漫出来,是镇上张屠户家的酱牛肉。
“我听酒楼的小二说,今晚是城隍庙会,有杂耍班子,还有掷骰子赢银锭的!”殷不弃往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头奖是柄西域来的弯刀,据说削铁如泥。”
苏晴正用布擦拭剑身,闻言动作顿了顿:“师父不让下山。”
“找大师兄啊。”殷不弃撞了撞晏清的胳膊,丹炉旁的药筛子晃了晃,“你就说要去采‘夜明砂’,非得子时去城外乱葬岗才有,师父准答应。”
晏清正在分装药材的手停了停,鼻尖动了动:“你身上除了酒气,还有胭脂味——是东街李记胭脂铺的蔷薇香,离这儿三里地。”
殷不弃的脸腾地红了:“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晏清转向苏晴的方向,那双眼睛被白布蒙着,却好似能看透人心,“你的剑穗上,昨天还沾着后山的露水味,今早却多了镇上布庄的棉絮味——你去问过下山的路了,对吗?”
苏晴攥紧了布巾,没说话。殷不弃却来了劲:“看吧看吧,大家都想去!大师兄你就带我们去,出了事我担着!”
晏清沉默片刻,指尖在药碾上轻轻敲了敲:“亥时前必须回来,我备些解毒丹。”他转向苏晴,“把你的剑鞘擦亮点,镇上人多,别让人看出是练家子。”
镇上的城隍庙果然热闹。
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杂耍班子的铜锣声震得人耳朵发鸣。晏清被两人护在中间,指尖搭在苏晴的胳膊上,凭着脚步声辨认人群疏密,偶尔提醒:“左前方三步有个卖糖画的,小心撞翻。”
殷不弃早被掷骰子摊勾了去,挤在人群里吆五喝六,布囊里的碎银叮当作响。苏晴守在晏清身边,看着他认真地在药摊前闻药材,鼻尖微动,就能说出哪味当归放了三年,哪味黄连不够苦。
“这株‘过江龙’不错。”晏清拿起块根茎,递给摊主,“要半两。”
苏晴忽然听见身后有异动,是布料摩擦的轻响,比寻常路人急促。她下意识地拽住晏清的胳膊往后退,果然看见个瘦猴似的汉子缩回手——他刚想偷晏清腰间的钱袋。
“敢在这儿动手?”苏晴声音冷下来,手按在剑柄上。
那汉子见被识破,吹了声口哨,巷子里忽然冲出三个同伙,手里都握着短刀。殷不弃听见动静,扔了骰子就往回跑,嘴里嚷嚷:“敢动我师兄师妹,活腻了?”
他边跑边往地上撒东西,是些不起眼的铜钉铁屑,却恰好落在四人脚边,成了简易的绊马阵。那几个汉子果然踉跄几步,苏晴趁机拔剑出鞘,剑身映着灯笼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别伤人。”晏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晴手腕一转,剑脊拍在为首汉子的肩上,对方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就在这时,晏清忽然朝着斜后方踏出半步,精准地挡在苏晴身前——那里有个汉子举着刀偷偷绕过来,被晏清用盲杖狠狠砸在手腕上。
“大师兄你……”苏晴又惊又喜。
“听声辨位,不光能认药材。”晏清的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鼻尖却又动了动,“他们身上有血腥味,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混乱中,殷不弃已经用阵旗把剩下的人困在巷子里,正得意地拍着手,却见苏晴忽然脸色一变——师父不知何时站在街尾,手里拄着的竹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竹院的油灯亮到后半夜。
师父坐在竹榻上,听着三个弟子低着头认错。殷不弃刚想辩解,被晏清轻轻拉了拉衣袖,便把话咽了回去。苏晴看着自己的剑,剑鞘上还沾着镇上的尘土,忽然觉得那点锋芒刺得人眼疼。
“你们在山上待得太久了。”师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晏清,你的鼻子能闻出药材好坏,能闻出人心善恶吗?殷不弃,你的阵能困住毛贼,能困住江湖险恶吗?苏晴,你的剑能护得住自己,能护得住想护的人吗?”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师父鬓角的白发。苏晴想起五年前那个清晨,师父握着她的手教她握剑,说剑是护具,不是凶器,该出时要快,该收时要稳。
“罢了。”师父从枕下摸出一个袋子,扔到殷不弃怀里。“里面有为师这几年攒的银钱还有一些为师做的能保命的东西,带着这个,下山去吧。”
三个弟子都愣住了。
“阿晏,你带他们两个,去江湖上历练一年。”师父的目光虽浑浊,却像能穿透夜色,落在晏清身上,“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伤都能用药治。”
他又指了指殷不弃:“不弃,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阵解。下山后别莽撞,多听你大师兄的。”
最后看向苏晴,语气沉了沉:“丫头,你要明白,不是所有路都得用剑开。对人对事,都留个心眼。”
“好了,早点休息。”师父挥挥手,“明早起来收拾东西,就下山去吧。”
三人齐声应了,转身回房。没过多久,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推门进了师父房间。
“阿晏,我就知道是你。”师父放下手里的药碗,声音里带了点疲惫,“你必须下山。那小丫头心思太纯,不弃又毛毛躁躁的,你不在身边跟着,为师不放心。”
晏清微微抬头,蒙眼的白布在油灯下泛着浅光:“可是师父,您的身体……”
“你给我炼的那些药,难道还撑不过一年?”师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太小看你师父了。”
晏清指尖攥着袖角,蒙眼的布巾被呼吸吹得轻轻起伏。“师父既已决定,弟子自当遵命。”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稳当,“只是师父要记得每日辰时吃药,还有亥时的安神香……”
“啰嗦。”师父打断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他侧脸沟壑更深,“知道了”
晏清还想说什么,却被师父扔过来的布包砸中肩头。“拿着,这是去年晒的陈皮,你们路上泡水喝,防瘴气。”
他摸索着接过,指尖触到布包边角的磨痕——是师父常年握药铲的手,一针一线缝的。
“去吧。”师父背过身,往床榻挪去,“明早不用来辞行了,山路滑,早走早安稳。”
晏清对着师父的背影深深一揖,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混着柴火烧裂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房里,他摸出早已备好的药箱,将瓶瓶罐罐分门别类码好:给殷不弃治跌打损伤的膏药,给苏晴防蚊虫的香包,还有师父的药方,被他折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
窗外忽然有石子敲了两下窗棂。晏清走到窗边,就见殷不弃蹲在墙根下,手里转着枚铜钱:“瞎子,你说老头是不是嫌我们吃得多,才赶我们下山?”
“或许吧。”晏清轻笑,从窗台上摸出个纸包扔给他,“刚炒的南瓜子,去给师妹送去点。”
殷不弃接过来,却没走,反而抬头望着他窗前的月光:“其实……我早就想下山看看了。听说那些大地方的阵旗材料比咱们这好得多。”话虽如此,声音却低了半分。
晏清没接话,只听着他的脚步声往苏晴房里去,又很快传来苏晴低低的笑。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酸胀胀的——既盼着他们见见山下的天地,又怕这江湖风霜,磨去了竹院里养出的那份纯直。
天刚蒙蒙亮,竹院的门就开了。
苏晴背着剑,剑穗上的铜铃轻响;殷不弃扛着阵旗布袋,脚步却放得很轻;晏清提着药箱走在最前,盲杖点地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分明。
三人走到山路拐角时,苏晴忽然停住脚,往回看。晨雾漫过竹院的飞檐,隐约能看见屋顶的烟筒没冒烟——师父这次,是真的没起来送。
“走了。”殷不弃拽了拽她的衣袖,却把布囊里的野果往她手里塞了两颗。
晏清的盲杖在地上顿了顿,像是在标记这处回头能望见的地方。他侧过脸,对着竹院的方向轻声道:“师父,我们走了。”
风卷着晨雾掠过树梢,送来了远处隐约的铜铃声,像句无声的应答。
山路蜿蜒,晨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晴忽然觉得,这江湖路或许就像竹院的晨雾,看着迷茫,只要心里有方向,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