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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习剑 苏晴选剑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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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跪在青石板上,指尖沾着刚掐断的薄荷草叶,清凉气息丝丝缕缕往上冒。
师父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两样东西上:一柄未开刃的木剑,一卷泛黄的阵旗图谱。殷不弃靠在竹柱上,手里转着枚铜钱,碰撞竹壁的轻响里藏着漫不经心。晏清站在丹炉旁,素白手指悬在药碾上方,停了停,终究没落下。
“想好了?”师父的声音混着竹院的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选了剑,往后鸡鸣就得起身,练到月上中天才能歇。”
苏晴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石板上,磕出闷响:“弟子选剑。”
那年她十二岁,前一日还在帮晏清分拣药材——他虽目不能视,指尖却比谁都清楚哪些是当归,哪些是黄芪,苏晴总在旁学着辨认,鼻尖常沾着药粉。次日殷不弃新布了“七星阵”,非要拉人试阵,苏晴被他推搡着进去,竟凭着直觉避开六处机关,直冲到阵眼。师父说她是块练剑的料子,身轻如蝶,眼疾手快,不该困在丹房或阵图里。
“练剑有什么好?”殷不弃嗤笑一声,被师父瞪得收了声,却还小声嘀咕,“我这阵法动动手指就成,不比她挥胳膊蹬腿强?”
苏晴没接话,只是将那卷阵旗图谱推过去,指尖擦过纸页上殷不弃批注的小字。等她抬头时,眼神坚定,接过师父递来的木剑,指腹触到粗糙的木纹,奇异地定了神。
那之后,竹院的空地上多了个挥剑的身影。
苏晴的手腕细,握剑久了会留下红痕。晏清总在她练完剑后递来药膏,指尖沾着丹砂的红,碰到她的伤口时格外轻。他辨声识位的本事极好,哪怕背对着她,也知道她何时力竭,何时喘息不稳,汤药永远递得恰到好处。
“你这剑风太躁。”殷不弃躺在院中的树上,嚼着野果点评,“跟只炸毛的猫似的。”
苏晴抬眼瞪他时,辫梢的红绳晃了晃,吐舌的弧度带着几分俏皮:“总比缩在阵法里当乌龟强——”
殷不弃被堵得脸一热,“噌”地从树杈上翻下来,靴底碾过落叶发出脆响,撸袖子时露出的手腕沾着点草屑:“嘿!你这丫头别逞口舌之快!有本事下场比划比划?”
他往前冲了两步,手腕却被一根冰凉的盲杖轻轻格住。持杖人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另一只手将怀里揣着的桂花糕递给苏晴,声音淡得像水墨画:“多大的人了还和师妹动手,小心师父罚你禁足。”
殷不弃的胳膊僵在半空,被那根盲杖一拦,脖子梗得更直,声音却软了半截:“我……我哪是要动手?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话刚落音,他猛地转身就走,肩膀故意挺得老高:“跟个小屁孩计较,显不出我本事!”
可没走出三步,脚步又“噔噔”倒回来,往两人怀里各塞了个东西,动作快得像在扔烫手山芋——是两枚巴掌大的铜哨,边缘都磨得发亮,哨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几道纹路,看着糙,刻痕里却擦得干干净净。
“拿着!”他头也不回,声音闷在喉咙里,“这玩意儿吹起来能掀了屋顶,遇着事就使劲吹,三里地外……反正我听得见。”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藏在袖管里的手还在摩挲方才握哨子的地方,耳廓悄悄泛了红,脚步比来时乱了半拍。
苏晴将铜哨系在颈间贴身戴着,练剑时哨子随动作轻晃,偶尔擦过衣襟,“叮咚”轻响成了招式间的陪伴音。晏清则取了截红绳,把哨子系在盲杖顶端,木杖点地时,铜哨便随着节奏轻磕杖身,发出“叮、叮”声,像给辨认方向的脚步缀上了串隐秘记号。
此后的每日,院中总少不了少女挥剑的身影,而丹房的窗,也总是开着半扇。晏清守在丹炉旁添火时,鼻尖萦绕着草药香,耳尖却悄悄捕捉那串由远及近的剑风——时而生涩,时而急促,像株努力往阳光里钻的幼苗。他从不打扰,只待药香漫过窗棂时,唇角会悄悄弯起半分。
老槐树下却总摆着摊开的阵图。殷不弃盘腿坐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画着阵纹,看似在琢磨新阵,眼角余光却总往院中飘。只要苏晴的脚步稍显踉跄,他手里的石子便会“嗒”地落在她脚边的青砖缝里——那位置恰好是他昨夜悄悄布下的“稳足阵”阵眼,石子一碰,隐阵微动,苏晴的下盘竟莫名稳了几分。
“笨手笨脚的,剑都快挥成烧火棍了。”他头也不抬,嘴里损着人,指尖却在阵图上多添了道辅纹,“再踩错三步,今早饭就别想蹭我的野鸡蛋。”
苏晴气鼓鼓地转头瞪他,却见他早低头盯着阵图,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抱怨。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落几片叶子,落在他脚边的阵眼上,才惊觉那隐阵的范围,竟刚好圈住了她练剑的整片院子。
五年时光,就像竹院墙角的爬山虎,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斑驳的竹墙。
十七岁的苏晴已经能凭听声辨位,避开殷不弃藏在暗处的七处阵旗了。
她的剑渐渐有了锋芒,腕间的力道收放自如,身形也修长了许多,只是性子沉稳了些,练剑时总抿着唇,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在皮肤上。晏清的丹炉前常年飘着药香,他比五年前清瘦些,一截素白棉布松松系在眼间,边缘垂落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指尖抚过药材时,专注得像在触摸星辰。殷不弃成了小有名气的阵法师,腰间的布囊总鼓鼓囊囊的,走哪儿都爱敲敲地面,说这里能布“锁龙阵”,那里能设“迷魂局”。
竹院的夏日常被蝉鸣泡得发胀。
苏晴正对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劈剑,剑气削落的槐叶还没落地,就见屋檐下阶梯上躺着的师父忽然抬了抬眼,一枚石子精准的打向苏晴的手腕。
“手腕松得像没骨头。”师父咂了口酒,声音混着酒香漫过来,“练剑要的是腕带腰劲,不是让你挥柴刀。”他屈指弹了弹酒壶,另一枚石子擦过苏晴的剑穗,打在她脚边的青砖上。
苏晴收剑站稳,看着师父拎着酒壶起身,背影融进廊下的阴影里,只留下句“慢慢练吧”,便没了踪影。
“听见没?挥柴刀呢。”殷不弃趴在墙头啃着野梨,声音里满是嘲弄,“昨天让你记的要诀,全喂狗了?”
苏晴抓起肩头的槐叶往他脸上扔,却被他偏头躲开,叶片擦着他耳尖钉进墙缝里。“有本事别躲。”她扬着下巴笑,辫梢的红绳随动作扫过剑鞘,带起细碎的响。
“没本事才硬接。”殷不弃翻身落地,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新画的‘风回阵’,你要是能在里面撑一炷香,我就把上次从山下换来的铁剑穗给你。”
苏晴刚要接,就听见丹房传来药碾转动的轻响。晏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素白的棉布蒙着眼,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绿豆汤,指尖悬在碗沿,侧耳听着院里的动静,脚步稳稳地往石桌走:“里面放了刚晒好的薄荷,又加了些冰糖。”顿了顿又道“阿殷的阵旗沾了苍耳子,昨夜又去后山的荆棘丛了?”
殷不弃手忙脚乱地拍着衣摆,果然掉下来几颗苍耳。“谁、谁去那儿了?是阵旗自己滚进去的!”他梗着脖子辩解,却乖乖接过绿豆汤,喝得咕咚响。
苏晴挨着晏清坐下,看着他把另一碗汤推到自己面前。碗沿还带着余温,她指尖刚碰到瓷壁,就听见晏清轻笑:“烫。”他伸手过来,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往旁边带了带,“凉一凉再喝。”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粗布也能感受到那份稳妥。苏晴忽然想起前几日下雨,她练剑时脚滑摔进泥里,是晏清循着声响摸过来,没问她摔得疼不疼,只把怀里揣着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块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桂花糕,竟一点没湿。
“对了大师兄,”苏晴舀起一勺绿豆汤,“昨天我去给师父送药,听见他在念叨什么‘玄元纪年’,还说什么魔族……那是什么?”
汤勺碰撞碗沿的轻响顿了顿。晏清抬手摸了摸药碾边缘的纹路,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的药草:“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就是些吓唬小孩的故事。”殷不弃猛地把碗放下“山下说书的最爱讲,说什么魔族长着三只眼,能一口吞掉小孩。”他说着做了个鬼脸,却被苏晴瞪了回去。
晏清却没接话,只是又去盛了两碗绿豆汤。“天热,多喝点。”他指尖划过碗沿的动作很轻,“师父不说的,总有不说的道理。”
暮色漫进竹院时,三人正蹲在老槐树下分食师父带回来的酱鸭。殷不弃抢了个鸭腿,刚要啃,就被晏清按住手腕——他指腹点着他手背的一大块青紫,那是今早试阵时被机关夹的。
“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皱着眉,从怀里摸出新制的药膏,往他手背上抹,“这药要揉到发热才管用。”
殷不弃想抽手,却被他按得更紧。药膏混着他指尖的温度渗进皮肤里,他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烫,转头看见苏晴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
“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殷不弃猛地抽回手,把鸭腿塞给她,“给你吃,堵上你的嘴!”
苏晴笑着接过,咬了一大口,油汁沾在嘴角。晏清不知何时递来块干净的布巾,她刚要接,就听见师父在屋里咳嗽。三人对视一眼,赶紧收拾好碗筷,像三只偷食被抓的松鼠,溜回各自的房里去了。
竹院的月光总带着药香。
苏晴对着铜镜绾发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慢下来——她在学晏清绾发的样子,松松一束用木簪固定,不像寻常姑娘那样缀满珠花。镜中映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白天碾药时蹭到的丹砂,是她特意学着晏清的样子,帮他分拣药材时蹭上的。
“又偷用我的丹砂。”晏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他手里端着盘刚晒好的桑葚干,素白的棉布蒙着眼,脚步却稳稳停在镜前,指尖准确地落在她耳后,“这里沾了点药粉,是下午碾的黄芩。”
苏晴的耳尖腾地红了,偏头躲开时,发簪松了,青丝瀑布般散开。她慌忙去扶,却被晏清按住手。“别动。”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香,穿过她的发丝寻到那根木簪,轻轻绾好。动作慢而稳,像在摆弄易碎的药材。
“大师兄手总是这么巧。”她低头盯着衣襟,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晏清轻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
窗外忽然传来石子落地的轻响。殷不弃正趴在墙头,手里转着颗野果,看见这幕“啧”了一声,“酸死了。”他翻进院,往石桌上扔了个布包,“山下买的桂花糕,再不吃就馊了。”
苏晴刚要去拿,就被他拍开手:“洗手去,满手丹砂,想毒死谁?”话虽凶,却转身往厨房去舀水,木盆放在她面前时,水面还荡着涟漪。
晏清已经回了丹房,药碾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晴洗手时,听见殷不弃凑过去低声笑:“瞎子,你刚才碰她头发时,手都在抖。”
药碾声顿了顿。“你的鞋底沾了后山的崖柏香。”晏清的声音很淡,“院里新晒的药材都是你去采的吧”
殷不弃的声音矮了半截:“才不是我,我就、就上山看看……。”
苏晴端着桂花糕走进来,正看见晏清往殷不弃手里塞药膏。“涂在掌心,那处石崖的碎石子刮手。”他的指尖碰到殷不弃的掌心,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
“多管闲事。”殷不弃嘟囔着往石桌走,却把药膏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三日后的清晨,苏晴练剑时发现,院外的小径上,每块松动的石头边都嵌着枚不起眼的铜钉——那是殷不弃布阵用的记号,铜钉上还缠着细细的红绳……
此时风声里裹着丹房飘来的药香。苏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晏清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件叠好的浅蓝长衫。“昨日下山,见这布衫的料子轻,适合练剑时穿。”他把衣服递过来,指尖悬在她面前半寸,“比你现在这件,少了三分滞气。”
苏晴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像有电流窜过。她低头看见长衫的针脚很密,袖口收得利落——是她上次跟晏清说过的,练剑时最怕袖口拖沓。
“大师兄怎么知道我喜欢……”
“是阿殷说的。”晏清打断她,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他说你上次看山下姑娘穿这种料子,眼睛都直了。”
远处忽然传来殷不弃的怒吼:“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扛着捆柴从林里出来,脸涨得通红,“是你自己托布庄老板改的袖口,别往我身上推!”
苏晴忽然笑了,把长衫往臂弯里一搭,提剑往回走。经过殷不弃身边时,看见他柴捆里藏着株开得正盛的野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她上次说好看的那种。
晏清站在院内,听着笑闹声,蒙眼的白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曾被医家断言“永无见日之期”,可此刻,仿佛能看见苏晴笑时眼角的弧度,看见殷不弃把蔷薇往柴捆深处藏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