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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都不会被丢下 苏晴得名阿 ...

  •   院内的雪压弯了枝头,簌簌往下掉,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映着天光。
      树下那张石桌磨得光滑,晏清坐在石凳上,指尖抚过盲文书页,低低读着什么。指尖划过凸起的纹路,语调平稳得像檐角融化的雪水。他的盲杖斜靠在桌边,旁边坐着个穿新棉袄的小丫头——正是几日前师父带回来的苏晴。
      “听师父说,你就是我的大师兄?”苏晴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刚爬上石桌坐下的殷不弃嗤了声:“这瞎子碰不得,他可是……”
      “阿殷,”晏清的声音轻轻打断他,带着点笑意,“你鞋底沾了屋后的蛇腥草。又去偷我的药?”
      殷不弃脚一缩,梗着脖子没说话。
      苏晴却歪起头:“大师兄,师父说你看不见,可你怎么知道二师兄脚底有蛇腥草呀?”
      “哼,”殷不弃抢过话头,“这瞎子嗅觉比狗还灵,三丈外的棺材霉味都闻得见!”
      苏晴没理他,反而凑近晏清,使劲嗅了嗅,眼睛弯起来:“大师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晒过的棉被!”
      “他呀,”殷不弃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每天都用水煮艾叶洗澡,瞎讲究!”
      “哦~”晏清拖长了调子,轻笑出声,“原来阿殷记得这么清楚。”
      “你!”殷不弃脸一红,从石桌上跳下来,“老子说不过你,不跟你扯!”
      晏清没理他,起身拿起盲杖,伸手摸了摸苏晴的头:“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苏晴捏着衣角,声音低了些,“爹娘一直叫我赔钱货……但师父说,‘雨歇见晴’,便叫我苏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苏晴……”晏清重复了一遍,笑意温温柔柔的,“是个好名字,师父还是这么会取名。晴字太单薄,以后师兄便唤你阿晴,可好?”
      “好!”苏晴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雪光。
      一旁的殷不弃哼了声,踢了踢石桌腿:“赔钱货?哼,你现在可是老子的‘销金窟’——昨天刚给你换的药,可贵着呢!”
      苏晴愣了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两排小小的牙,笑了。

      雪后的清晨,小院里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苏晴裹着新做的厚棉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正蹲在石桌旁看殷不弃手里的东西——那是只浑身雪白的野兔,毛蓬松得像团棉花,被殷不弃拎着耳朵,乖顺地缩着腿。
      “哇……”苏晴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它好软啊。”
      殷不弃挑眉,把兔子往她怀里一塞:“刚套的,肥着呢。”
      苏晴赶紧抱住,兔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暖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瞅你那稀罕样,”殷不弃撇撇嘴,故意拖长了调子,“这兔子扒了皮,配上之前晒干的后山的菌子,炖一锅……”
      话没说完,怀里的兔子突然被抱紧了。他低头一看,苏晴的肩膀正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兔子雪白的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你哭啥?”殷不弃顿时慌了,手忙脚乱想去碰她,又猛地缩回来,“我、我跟你开玩笑呢!不煮了还不行吗?”
      苏晴却哭得更凶,小时候被抢东西、被打骂的画面涌上来,她咬着唇,眼泪还是止不住。
      “砰!”一记清脆的闷响——晏清手里的盲杖精准地敲在殷不弃屁股上。
      “嗷!”殷不弃蹦起来,“臭瞎子你打我干啥!”
      “看看你惹的祸。”晏清没理他,摸索着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苏晴的背,声音放得又柔又缓,“阿晴不怕,阿殷嘴笨,他舍不得煮的。你看这兔子多乖,以后让它陪你玩,好不好?”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苏晴肩上,带着晒干的艾叶味。苏晴抽噎着抬头,看见晏清蒙着白布的眼睛对着自己的方向,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殷不弃挠了挠头,蹲下来翻了翻腰间的布兜,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苏晴手里:“喏,甜的,师父前几天给的,吃了就不哭了。兔子……送你了。”
      苏晴捏着那块硬邦邦的麦芽糖,糖香混着雪气飘进鼻子里,油纸被体温焐得发皱,糖块边缘都化了点,黏在纸上像块琥珀。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瞅了瞅殷不弃通红的耳根——他大概是翻遍了全身上下,才找出这么块藏了许久的糖。
      苏晴抱紧了兔子,指腹蹭到兔子耳尖的绒毛,软得像天上的云,眼泪却掉得更凶——她从没被人这般对待过,更没收过这般的礼物。抽噎声慢慢小了。雪还在下,落在三人发间,像撒了层糖霜。

      暮色漫进药庐的飞檐时,老师父终于闲了下来。他揣着个粗陶茶罐,慢悠悠地往屋檐下的青石板台阶上坐,长衫下摆扫过阶边丛生的薄荷,惊起一串细碎的凉意。“过来。”他朝院里三个凑在一块儿的孩子招招手,声音里带着刚从丹房出来的烟火气。
      苏晴攥着衣角先跑过去,裙裾扫过晒着黄芩的竹匾,带起一阵微苦的药香。晏清闻声侧过脸,素白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便稳稳站起身;殷不弃则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
      “前两日忙着翻晒陈年的雪莲子,倒把正经事忘了。”老师父揭开茶罐盖子,热气混着陈皮香漫出来,“苏晴,过来。”他从石阶旁的竹篮里拎出个粗瓷碗,倒了半碗温热的茶水推过去,“拜师礼总得有个样子,磕个头吧。”
      苏晴盯着那碗茶,水汽模糊了眼。她想起半月前躺在亭边冻得发抖,是这个背微驼的老人背着她走了三里山路,药汤喂进嘴里时苦得直掉泪,老人却说:“苦过了,就该甜了。”此刻她“咚”地跪下,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疼,竟让她觉得踏实。双手捧起茶碗举过头顶时,指尖都在抖:“师父……”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混着远处山风掠过梅林的簌簌声,她却觉得这声响里,藏着往后日子的踏实。
      “哎。”老师父接过茶碗,呷了一口便放在一旁,伸手把她扶起来,“往后这儿就是家了。”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孩子,“也让你们师妹知道知道,咱们这屋檐下的人,都是怎么聚在一块儿的。”
      晏清先微微颔首,唇角弯出温润的弧度:“我生来眼盲,家遭变故后流落街头,是师父捡了我。取名晏清,盼我日日安宁,心里头永远清亮。”
      殷不弃一直没说话,脚边的小石子被碾得滚了两圈,这时突然嗤笑一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咚”地撞在院门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我可没大师兄这么好命。”他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疤痕,“娘死得早,爹嫌我是累赘,把我扔去了乱葬岗。是师父捡回了我,取名不弃,说咱们这儿,谁都不会被丢下。”
      苏晴听得心口发紧,原来二师兄锁骨上的疤是这么来的;原来永远温和的大师兄,曾在火海里失去一切。她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两个师兄的手,晏清的手微凉却柔软,殷不弃的手粗糙带着薄茧,却都在她握住时,轻轻回握了一下。
      老师父看着三个孩子,伸手摸了摸苏晴的头,掌心带着常年炼丹的草木香。“你们三个啊,都是被命运推搡着跌跌撞撞来的。”他慢悠悠地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三枚一模一样的木牌,上面用朱砂描了个简单的“安”字,“拿着,挂在床头。往后在这院子里,修炼、劈柴、哪怕吵嘴拌架,都踏实住着。”
      晏清先接过木牌,指尖在“安”字上细细抚过,轻声道:“师父放心,我会照看好师弟师妹。”殷不弃哼了一声,却把木牌揣进怀里,闷声道:“谁要他照看。”话刚落,却伸手帮苏晴把歪了的发髻理了理,动作生涩得像在摆弄刚摘的草药。
      苏晴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比任何锦缎都让人心安。她重新跪直了,又给师父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清亮:“师父,师兄,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屋檐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把师徒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缠绕绕地叠在一块儿,像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紧紧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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