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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会找到你 也曾幻想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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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暗室,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烧着昏黄摇曳的光。
“……小壹。”
你闻声,抬起眼。
寒鸦单膝点地,蹲在你身前,与你平视。他正一丝不苟地为你整理夜行衣下的护甲。动作很慢,很仔细。最后,他双手捧起那张属于你的、毫无纹饰的纯黑鸟形面具,稳稳地为你戴上。
“这次任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跟以往……都不一样。你明白吗?”
你默了默,点头。
“记住我说过的话了吗?”他轻声问,目光如炬,紧锁着你漆黑眼瞳。
“只探路。”你声音毫无起伏,“只标记有人驻守的方位、巡逻的间隙、可能的暗哨。不触碰任何东西,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回来汇报。”
你顿了顿,补充道:
“以及……不要杀人。”
寒鸦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他抬起手,亲昵地拍了拍你头顶。
“对喽……”他低声道,声音是近乎温柔的残酷,“这次,你的剑,不可以出鞘。你的手,不可以沾血。若是被人发现,有人追你,不要回头,不要交战,用我教你的所有身法,转身就跑,跑到最快。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
他停顿,又倾身,凑得更近,气息拂过你的面具:
“但万一有人看见了你的脸,无论是谁,是这次陪你你进去的哥哥姐姐,还是路上遇见的陌生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凿进你的耳朵:
“……全部,杀掉。一个不留,懂吗?”
你再次点头,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你又你垂眸,看着自己缠着黑色绑带的手。片刻,你倏然抬眼,问出一个简单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次不主动杀人了?”
以往的任务,目标明确。寒鸦会告诉你地点,目标的长相特征。你只需要像影子一样跟随,找到那个人,然后——
用剑,用最精准的角度,割开对方的脖子。
再抽身,隐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寒鸦没有回答你,脸上那抹怪异僵硬的笑痕更深了,几乎咧到了耳根,但眼底却是一片荒寒,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教过你什么,小壹?”
你默然,然后清晰道:“你教我,话要少。话多了,碍事,也碍命。”
“呵……哈哈哈……”
笑声在逼仄昏暗的室内骤然炸开。
他笑着,可你看得清楚,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的笑容扭曲而怪异,比哭还难看。你看见他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爆响。你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却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
你看着他,蹙了蹙眉。你不太理解这种情绪,但它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你又问,声音依旧平稳:“那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
笑声戛然而止。
寒鸦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侧过脸,望向石室唯一与外界相连、高墙顶端那扇狭窄的气窗,眼神骤然失焦。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哈哈……”他又笑了,笑声干涩,“我啊……我当然想去,我想去得快要发疯了。”
“可我要是去了……要么,就死在那里。”他声音轻飘,如同梦呓,“要么……就杀光那里所有人。每一个,活着的,喘气的,一个……都不留。”
他闭上眼,又睁开。他转回身,重新面对你,弯下腰,与你平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温柔、却让你觉得更奇怪的笑。他叹了口气,满是疲惫与妥协:
“可是啊,小壹……首领不让我去呢。她说我疯了,怕我……真的一去不回,或者,把事情搞得没法收场。”
“所以,小壹替我去看看,好不好?替我去……看看那个地方。”
你微微歪了歪头:“你去过宫门吗?”
寒鸦的眼瞳猛地收缩如针。
“当然去过啊……我怎么会没去过呢?”
“我对那里……可熟悉了呢。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条小路,每一座亭台,甚至知道,某些房间窗台上,摆着什么花。”
“……对,是铃兰,她最喜欢铃兰了。”
“……”
“好了,”寒鸦直起身,拍了拍你的肩,恢复那惯常的假笑,“时辰快到了,你该出发了,旁的哥哥姐姐在外面等你呢……”
只是话音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叹气。
“说实话,小壹,这次我不想让你去呢。”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一点也不想。但这次是母亲亲自点的名,她要你去,我……没办法。”
他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只有拇指粗细的乌黑色信号弹,尾部有小小的机簧。他拉过你的手,将信号弹郑重地放进你的掌心,然后用你的手指,帮你一根根合拢,紧紧握住。
“拿好它,贴身收着,别丢了。”寒鸦再次紧盯着你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小壹。如果真的……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了,跑不掉了,被宫门的人捉住了……”
“就用这枚信号弹,拉下机簧,往天上打。无论你在哪,只要它亮起来……”
他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你的面具,嗓音喑哑无比:
“只要我看见……我就会去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43.
“……阿溪……金溪?金溪?!!”
耳旁男子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慌乱,令你倏然睁开眼。
混沌的视野骤然收拢对焦。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棂尖锐地刺入眼中,你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睫,又茫然地转动视线,朝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小榻里侧,宫子羽半撑起身子,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失温的青白尚未完全从脸上褪尽,唇色依旧淡得可怜,一双眼睛却已睁开,正怔怔地看着你,眼神里带着刚醒来的空茫,和猝不及防的困惑。
“……”
你眨了眨眼,脑子还雾蒙蒙的。
他也眨了眨眼,湿漉漉的长睫像受惊的小鹿。
但你看得分明,在那片初醒的迷蒙之下,他眼底深处,分明有一抹讶然的欣喜飞快掠过。尽管那欣喜很快被更多更深的疑惑取代。
“……啊。”你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昨夜零碎的记忆这才如潮水般回涌。是了,昨夜云为衫那近乎疯癫的模样,让你觉得与她再无周旋的必要,索性抬手,一掌同样精准地劈晕了她。
揽着软倒的云为衫,你本打算将她原样扔回宫子羽身上。可就在俯身之际,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你。
万一,云为衫和宫子羽一块醒来,忆及与你那番对话,一时情绪激荡,不管不顾地自爆身份,甚至将你的底细也一并抖落……
那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权衡只在刹那。你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将昏迷的云为衫扛在肩上,走出正殿,将她安置在隔壁偏殿的榻上,甚至好心顺手为她拉上了薄被。然后锁门,再返回正殿。
宫子羽依旧安静地昏睡着,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依旧不好看。你探了探他的脉息,确认只是寒气侵体加上疲惫过度,并无大碍。你为他将滑落的狐裘重新掖好,又添了一层厚被。正准备起身离开——
那只露在狐裘外、骨节分明的手,却仿佛自有意识般,蓦地抬起,一把精准而用力地攥住了你的手腕。
你:……
你试图不着痕迹地抽手,但宫子羽的手指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
你加了几分力,指尖运上巧劲,试图掰开他的指节,但依旧无效。
“……?”
你蹙眉,索性运起一丝内力凝于指尖,可那紧扣的五指仿佛焊在了你的腕骨上,任你如何使力,竟都无法撼动分毫。
“……???”
就在你心底真的浮起一丝怀疑,怀疑宫子羽是否真在装昏时,一声极模糊的梦呓,从他翕动且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
“……娘……别走……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声音断续,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
接着,又是一声:“……爹……别再逼我下水了……水里好冷……骨头都冻僵了……好冷……”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最后那句,重重砸在你心上:
“……我……真的不是爹的儿子吗?”
你停下所有动作,静静地凝视着榻上之人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心,眸色暗了暗。
你在榻边坐了下来。然后,你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深陷梦魇、寒冷发抖的身体,连同厚重的狐裘被褥一起,揽入了自己怀中。
几乎是在触碰到你体温的刹那,宫子羽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松弛了一瞬,随即,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不仅没有松开你的手腕,反而变本加厉,另一只手也胡乱摸索过来,死死攥住了你腰侧的一片衣料,将整张惨白的脸深深埋进你肩颈之间,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扑在你的皮肤上。
他喃喃:“不要丢下我……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的……”
你闭上眼,任由他紧紧依偎。片刻,你极轻地开口:
“兰夫人……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你顿了顿,字句在喉间艰难地斟酌,“她只是……有太多自己的不得已。前执刃他……也并非不爱你。他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这世间的风刀霜剑,足以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至于少主……”
你忽然顿住,想起了宫唤羽。
你与这位前少主的交集,实在算不上深。印象中,他总是温和有礼,面带笑容。偶尔宫子羽缠着你玩耍,被他撞见,他也从不斥责,反而会含笑看着,有时甚至会打趣两句:“金溪,瞧子羽这般依赖你。不如日后同金繁换换?你一个姑娘家,尚角弟弟对你未免太过严苛。跟着子羽,至少活儿轻省些,日子也快活些。”
你彼时总是垂眸,恭敬地俯身行礼:“少主说笑了。”
可内心深处,你对着这位看似品行能力皆无可挑剔的少主,始终提不起半分亲近之意,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看着你时,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你感到不适。像什么呢?
啊,是了。
你想起来了。
是那种……曾经无锋首领打量你时的眼神。
所以你本能地不喜。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人沉静的睡颜上。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性子却天差地别。一个温润如玉,内里却深不可测;一个跳脱不羁,心思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你单手托腮,就着昏暗的烛光,目光细细描摹着宫子羽的眉眼。他确实生得极好,此刻昏睡着,长睫安静垂落,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令人心折的俊秀。
其实,如果没有宫尚角……
……唉。
何来如果呢?
你曾不止一次在那些无法成眠的深夜里,辗转思量:
如果有一天,宫子羽知道了你真正的出身,知道你是无锋“玄鸟”……
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你?
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全然的憎恶与唾弃?
你想象过他站在你面前,用那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凝视你,一字一顿:
【……金溪,你为什么要骗我?】
然后,你心脏便蓦地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窒息的刺痛。
你甚至……曾有过更荒唐、更不该有的奢望。你偷偷幻想过,或许……或许宫子羽会是个例外?或许他不会介意你的无锋身份?等宫尚角娶妻生子,不再需要你,放你离开宫门时……
你能不能……能不能试试,带上他一起走呢?
离开宫门,离开江湖,离开所有纷争,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你们的地方。他武功不好,没关系,你是武学奇才,你可以保护他。他们说他不学无术,那又如何?世人只见皮毛,你看得到他心底那份被层层包裹的赤诚与柔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明知不该,却无法根除。
你缓缓地抬起那只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手腕,然后,你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将唇轻轻印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羽。”
你闭上眼,将他僵硬的手指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前,声音低哑,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神像前忏悔。
“我知道,你或许不会信……”
“宫尚角查你身世……不是为了将你拉下执刃之位。而是要用旁人无法辩驳的证据,向宫门上下,甚至向整个江湖证明,你就是老执刃的亲生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他是在为你扫清未来可能因此而起的所有非议与刁难。他比谁都希望……你能坐稳这个位子。”
你顿了顿,喉间涌上的浓重苦涩,几乎要将你淹没。
“……可我……我竟生了妄念。很可笑,也很该死的妄念。”
“我甚至……甚至卑劣地想过,如果你真的不是老执刃的儿子……就好了。”
“如果……如果你不是宫门执刃,不是宫家子弟……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私一点,带你走了?”
“旁人说你顽劣,说你不成器……他们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你藏在嬉笑下的孤独,不知道你渴望被认可又害怕被看轻的挣扎……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过你的一切努力。
你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不成调子。
“可是……没有如果。阿羽,你是执刃了。”
“你是宫门,是这旧尘山谷,是无数人需要仰仗、需要守护的……执刃大人。”
你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却没有泪。只是将他的手背更紧地贴住额头。
“阿羽,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执刃。比他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好。即便现在没人相信,即便你自己也不信……”
“但我信你。”
“所以,你以后要开心,要真正的快乐。要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你也深爱着的人。要平安喜乐,儿孙绕膝,美满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你的声音忽地平静下来。
“而我,我不是好人,阿羽。”
“我身上是洗不掉的血,我有必须偿还的罪……‘玄鸟’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和寒鸦一同死了。”
“至于‘金溪’……”
你极轻地吸了口气。
“她这条偷来的命,到死……”
“都只会属于宫门角宫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