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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但我有你呀。 如果当初… ...

  •   44.

      “羽公子……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办啊。”

      羽宫内院清寂,深秋的山风贴着林梢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低响。蜿蜒小径旁覆着一层薄薄秋叶,石阶边的苔痕被晨露浸得发暗,廊下铜铃偶尔被风撞响一声,又很快沉入空荡荡的院落里。

      金繁站在小径旁,眉头锁得死紧。他看着面前的小不点,语气里浸满了无可奈何。

      “金溪她终究是角宫的玉侍。属下先前替您寻了由头,让她来指点您刀法,已然是僭越了。可您倒好……”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被风卷起的落叶,终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还日日带着她往宫门外跑。您是真不怕角公子动怒么?”

      “……我当然怕尚角哥生气。”

      羽宫小少爷静静站在他面前,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山风从廊角绕过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可他抬起头时,那双眸子却亮得执拗,像是将山间疏淡的天光都映了进去。

      “可是金繁,”他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没看出来吗?”

      金繁一怔:“看出什么?”

      宫子羽抿了抿唇,长睫垂落,目光落在脚边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上。他伸出靴尖,轻踢了它一下。石子沿着青石小径滚出去,磕过石缝,又骨碌碌没进枯黄的草丛深处。草丛被风压弯,又细细颤起来,像是什么都藏不住,又像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仍盯着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阿溪不忙的时候……总是一个人。”

      宫子羽抬手抓了抓自己后脑的头发,像是有些烦躁,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不和其他玉侍凑在一处说笑。要么,就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流水发呆,一看就是半天;要么,就躺在某棵老树的枝桠上,望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说着,目光越过金繁,看向院外层层叠叠的山影。宫门,处处是高墙、回廊、暗门与规矩,连吹进来的风都像被层层筛过,少了外头天地间的自由旷远,只余下冷清与拘束。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安安静静的。”宫子羽停了停,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可我有时候看着,却觉得……她好像在等什么,等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等不到了,所以便什么都不想等了。”

      一阵稍大的风忽然穿庭而过,他抬起眼,望向金繁,眼睛里,藏着一点极轻、极湿的难过。

      “金溪她……和我是一样的。”

      “她根本就不喜欢待在宫门里啊。”

      45.

      “金溪,你说……你知道通过第一关的法子了?”

      羽宫正殿里的炭火早已熄灭,殿外又落起新雪。你起身往炉中添了些银炭,不多时,炭火便重新亮了起来,偶尔爆开一声细响。暖色火光映在宫子羽身上那件白狐裘上,倒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雪地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抖干净毛的狼狈狐狸。

      他原本懒洋洋半倚在榻上,一听你说“从金繁那儿探了点消息”,眼睛倏地睁大,亮得惊人。窗纸透入的冷白晨光落进他眼底,竟映出几分灼灼的热切。

      你被他这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些想笑,面上却仍维持着抱臂而立的从容姿态,只略略一点头。

      其实早在之前雪公子道出“渡内力”三字时,你心中便已经生疑。昨夜又正好试探了金繁几句,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简直是把答案明摆在你眼前。

      你清了清嗓子,缓声道:“这雪宫第一关,所试者,乃修习者之内力根基,内功修为。”

      宫子羽闻言,脸上那点刚被点亮的希冀,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了下去。

      那原本半撑起的身子也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骨头,一点一点、慢吞吞地滑回榻上,重新瘫平。他甚至顺手将滑落到腰际的狐裘往上一扯,直接蒙住了整张脸。

      随后,闷闷的、带着几分认命的话语,从厚厚的狐裘底下传了出来。

      “……内功?你确定,是内功?”

      你看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还嫌不够,又伸出食指,隔着那层狐裘毛,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大概额头所在的位置。

      “现在知道后悔了?我们尊贵的执刃大人?”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后悔往日练功时偷的那些懒、溜的那些号了?”

      榻上那一团白色的“大狐狸”安静了片刻。炉火轻轻摇曳,窗外雪粒又簌簌落了一阵,屋内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内功练得一塌糊涂”的现任执刃,终于慢吞吞地伸出手,将蒙在脸上的狐裘往下拉了一点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另一只手也从狐裘下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你一片衣角,轻轻晃了晃。

      “金溪……”

      你挑眉:“嗯?”

      “你是武学奇才。”宫子羽说得极其认真,字正腔圆,“你一定知道那种……能在短短数日之内,让人内力突飞猛进、脱胎换骨的秘诀,对不对?”

      你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就这么垂着眼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大字——

      你觉得,可能吗?

      宫子羽与你那“和蔼”的目光对峙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他败下阵来,默默松开你的衣角,又默默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和整个背部留给了你。

      你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榻里的模样,心底那点好笑终于压过了故作严肃。你轻轻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过,执刃或许可以去问问执刃夫人。属下昨夜与云姑娘交谈了一番……她确然见识广博,说不定,她那里会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宫子羽闻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屋外风雪声忽然清晰了些。他狐疑地转过身来,狐裘仍半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你。

      “金溪,”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指控,“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把我打包卖给云为衫?”

      “我?”你抬手指了指自己,“执刃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您连自己亲自挑选的夫人,都信不过了?”

      宫子羽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方才那点玩笑般的神情,像退潮的水,悄然从他眼底褪去。屋中炭火仍暖,可那一瞬间,窗外的雪光却像忽然冷了几分。他垂下眼帘,长睫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其间浮起一丝落寞。

      “可我更信你。”

      你呼吸微微一窒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连自己都未察觉,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控制的微颤。

      “……执刃,您总不能指望着信我一辈子。”

      宫子羽却几乎没有迟疑。

      “那我就信你两辈子。”

      “……”

      你望着他。

      榻上之人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过于赖皮,便很快抬起眼,冲你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傻气又明亮,仿佛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玩笑。

      可那笑意太亮,也太纯粹。屋外是雪,屋内是火,而他就坐在这冷暖交界处,用最轻巧的语气,说着最不肯放手的话。反倒让人在一瞬间恍惚,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用玩笑掩饰真心,还是借着玩笑的壳子,将深埋的真心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了一角。

      你望着他弯弯的眉眼,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心中只涌起一股复杂又柔软的无奈。

      宫子羽却慢慢收起了他那过分灿烂的笑容。

      他定定看着你,眼底那些惯常的跳脱情绪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如雪落入深潭,表面仍旧安静,底下却悄无声息地翻涌着暗流。

      “金溪。”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其实真的很羡慕宫尚角。”

      你一怔。

      宫子羽已经移开了目光,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无意识攥紧狐裘的手指上。他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窗外栖雪的松枝。

      “我很羡慕他。”

      窗外有雪从枝头滑落,簌地一声,轻轻砸进庭中厚雪里。宫子羽却像没听见。他说得很慢,也很艰涩。

      “如果……如果很多年前……如果当初是羽宫……”

      他停了下来,喉结轻轻滚动,像咽下了一口灼热的沙。

      “如果那样的话,你现在……就是我们羽宫的人了。”

      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连近在咫尺的你,也只听清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说不准,你就是……我的……”

      “什么?”你微微蹙眉,下意识倾身,想要听清。

      宫子羽猛地抬起头。

      方才眼中那些晦暗汹涌的情绪倏然消去。他重新弯起眼睛,冲你“嘿嘿”一笑,那笑容明朗依旧,带着点惯常的不正经。

      “我是说,当初金繁领你入宫门时,我就该仗着我爹还是执刃,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也要把你强留在羽宫,让你做我的玉侍。”

      说着,他还真的偏头思索了一瞬,手指摸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个念头如今还有几分可行。

      “啊,对了,我现在已经是执刃了。”他眼睛一亮,“那其实我也可以更不讲道理一点,直接下一道命令,把你从角宫调职到羽宫来……”

      “……”

      你简直被他这番胡言乱语气笑了,想也不想,抬手便给了他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

      “乱说些什么。”

      宫子羽“哎哟”一声,捂着被弹的额头,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更弯了些,像是阴谋得逞,又像是单纯因你的反应而高兴。

      “开个玩笑嘛,你别生气。”

      他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你的手腕。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像是怕你真的动怒甩开。掌心的温度隔着肌肤传来,和窗外铺天盖地的寒意全然不同。

      他就借着这点力道,从榻上慢吞吞坐起身来。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吃个早膳?”宫子羽仰着脸看你,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吃饱了,才有力气进后山继续闯关,对不对?”

      你垂眼,看着他仍握在你腕间的手,故意挑了挑眉,将话题拉回原点。

      “执刃这会儿,对自己的内力有底气了?”

      “哈哈哈……我对我自己当然没有底气了。”

      宫子羽答得飞快,理直气壮,半点不见羞赧。

      可下一刻,他握着你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仰起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窗外雪光清冷,屋内炉火温吞,而他望着你,眼睛亮得像落满星辰一般。

      “但我有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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