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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逃出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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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同病弱的喘息,艰难地挤过窗棂上一格模糊的鱼肚白,无力地落在萧珩书房冰冷的砖地上。一夜未眠的痕迹刻在他眼睑下淡淡的青痕里,却丝毫未减他周身那沉凝如寒潭的气息。
青玉墨笔笔尖悬在砚池上,墨色浓稠欲滴。
案头摊开放着一份墨迹尚新、气味辛凉的验尸格目。几片散落在桌面雪白宣纸上的细小物证,正折射出死物的寒光。
“尸体残块拼合后,颈项创口至少受三次砍劈,锐器切入方向略偏右下,自左上斜下切入,力道由上而下,一次比一次深且重。初步判定系无节制暴力砍切……尸块多处被割裂,创口边缘呈丝条状撕裂痕迹,为反复切割所致……”
“验得死者面部、颈项多处沾染异色粉末残留,颜色呈桃红,气味奇特,伴有麝香、冰片味及异种甜腻香气……残留粉末多处深入皮表肌理之内,系外伤及死后尸僵所致……”
“……死者右手无名指内侧掌缘、手背处,有数条细小锐器划伤,创口边缘轻微卷起,创口内及周边皮沟有微量金色碎屑残留,碎屑轻薄、形态不规则。据残留形态推测,可能为嵌入死者皮肉的容器碎片或装饰性碎裂物……”
“……死者指甲缝内残留微量桃红色粉末,色泽气味与面上沾染者相同……”
“……所取膏脂样品含冰片、麝香、桃花汁、胭脂虫胶、珍珠母粉、沉水香等寻常物。异香根源待详查。另,死者体肤脂粉残留处,验得……极其微量未知金色粉末,暂与伤处同源……”
死寂的书房里,门被轻轻叩响。大理寺掌管卷宗的老吏佝偻着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脚步虚浮地迈进来,似乎也被格目里的字句吸走了魂魄。
“萧大人,”老吏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惧意,将卷宗放在萧珩案边另一侧,“您要的东西。近一年内工部记档和御贡胭脂采办出入库卷宗都在这里了。还有……近三个月城内外……涉及皇家、假贡品、假造官物的案子卷底,都给您筛出来了。”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一下,“另外,您吩咐查的那个…‘浮玉’茶楼宫女…”
老吏从怀中小心摸出一张折好的薄纸,躬身递过去:“那日赵夫人出事后不久,茶楼伙计报过来的。说是那宫女行止言语虽古怪,但登记的是‘浮玉茶楼’点茶女使的名册,名唤‘林渺’。留的住址是东城……积庆坊‘喜来巷’东头第三个杂院。但卑职……派人去喜来巷悄悄问过了,巷子里的人都说,没听过有个叫林渺的点茶宫女在那住过。”
喜来巷?点茶女使?萧珩眸光微沉。宫装,内廷口吻,卖所谓的“内廷秘制胭脂”……留个假地址。寻常宫女?
他伸手接过那张薄纸。纸质粗糙,印着茶楼的标记。上面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匆忙记下:林渺,女,点茶。住东城积庆坊喜来巷东三杂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一处根本查无此人的虚妄之地。
烛火将宣纸上的字迹映照得纤毫毕现。
墨笔尖端一滴饱满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坠落在下方摊开的另一张空白宣纸上,瞬间泅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那点黑,如同那只摔碎在浮玉茶楼青石板上的螺钿胭脂盒一角,露出里面刺目的艳粉。
浮玉茶楼的混乱身影、赵氏捧着那盒子如同捧着救命稻草、撞碎时她撕心裂肺的惨叫……连同验尸格目的冰冷字句、那被桃红玷污的血肉残块、还有这虚假住址……瞬间在萧珩脑中无声炸开,勾连成一道清晰的、带着腥气的线!
桃花醉?桃花劫!买此物者得帝王眷顾?恐怕是催命符!
“砰!”一声脆响。萧珩手边那支昂贵的青玉细杆墨笔竟被他失控加重的指力硬生生捏裂开来!数道清晰的裂痕贯穿了温润的玉管。锋利的玉茬刺入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断裂的笔杆。
萧珩恍若未觉。破裂的玉茬尖芒混着温热血珠的触感清晰传到神经末梢,如同尸块上那几道微小的、沾着金屑的划伤。
就是她!
“备马!”萧珩骤然起身,撕裂般的破空声炸在肃杀的死寂里。他眼神锐利如开锋名剑,直刺门外的寒冽天光,声线是淬过冰水的刀锋,冷硬不容半分置喙,“点齐所有能动的差役!去积庆坊喜来巷!找不到人?那就把这东城每一块地皮都给我掀开!”
书房的门猛地洞开,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呼啸着卷入街巷。
数十名腰悬铁尺、一身皂色劲装的大理寺差役,似乌云般在积庆坊拥挤的街巷间疾行。铁甲叶片的碰撞声铿锵有力,压过了市井清晨初生的细碎嘈杂。靴底重重地踏在街石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震得两旁矮墙上扑簌簌落下灰尘。
街面上早起出摊的小贩和挑担赶路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纷纷避让,贴着冰冷的墙壁,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这群衙门里出来的煞星在狭窄的巷弄间横冲直撞,直扑向东头。
喜来巷口杂货铺的胖老板眼尖,瞧见为首那冰冷得如同玉雕的新任大理寺少卿,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门口。他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旋风般刮过铺子门前,铁尺敲打石板的脆响还在耳畔嗡嗡作响,连忙踮起脚朝巷子深处张望,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东头第三个小杂院,半旧的木板门被猛地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寒风刮过墙头几根枯草的细响。三间低矮的土坯屋门开着,内里除了两张摇摇欲坠的破木凳和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便只有厚厚的灰尘,像一层白色的裹尸布。
“搜!”领头差役一声低吼。
人群散开冲入屋内,翻箱倒柜,踢踹桌椅,声音杂乱。尘埃在破窗透进来的微光里呛人地飞舞起来。
一无所获。
“大人,全是空的!”带头的班头气喘吁吁地奔出来回禀,声音因为空耗了力气而显得有些气短。
萧珩站在杂院中央唯一的空地上,目光如冰霜覆盖的湖面,缓缓扫过每一寸狼藉的破败。阳光无法完全透入这窄院,在他深色的官袍肩领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喜来巷?积庆坊?对方撒了个饵,却连鱼钩都撤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望向巷子另一头更深的岔路。灰扑扑的屋顶杂乱地挤压着。那卖假“桃花醉”的宫女,绝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鬼魅,也绝不可能带着一身“宫廷秘辛”的气息就此人间蒸发。东城这污浊泥沼般的坊巷,就是她天然的屏障!
细微风声掠过。
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乞儿缩在墙角啃半块冻硬的饽饽,冻红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黑黝黝、过于灵动的眼睛。
“传令!”萧珩倏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似冰锥穿透寒风,清晰送入每一个差役耳中。他目光扫过巷口探头探脑的零星人影,那些畏缩窥探的目光如同阴沟里的苔藓。
“东城所有坊区差役、城门口司值守卫,即刻调拨!”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决绝的金铁气,“严查所有宫苑女眷装束者!严查携带粉盒、脂膏瓶、以及任何可疑香料容器者!若有反抗——就地拿人!”
那啃饽饽的小乞儿猛地噎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蹭”地缩进墙角更深处的阴影里,连手里的硬饽饽都掉在了冰冷的墙角泥地上。
…… …
林渺像条滑溜的小鱼,无声地游移在污秽的窄巷深处。
她把那件招眼的豆绿宫裙褪了下来,卷成一团塞在肘弯里,夹在一堆打着补丁的破衣服里面。身上只穿着早藏在内里的最不打眼的灰褐色夹袄和同色的厚棉裤,浆洗得发白发硬。最妙的是她头上随意扎了两个毛扎扎的小羊角辫,用脏兮兮的碎布条胡乱捆着,发梢支棱着干枯的碎发。这身打扮配上沾了些锅灰的脸颊,活脱脱一个东城里常见为几文钱跑腿糊口的小丫头,毫不起眼。
一只粗粝的铁尺骤然从斜刺里伸来,带着风声,横在她身前不足一尺的空处。
“……那边那个丫头!干什么的?”一个粗嘎的喉咙在不远处喝问。两个皂衣身影堵住她刚想溜进去的丁字巷口,如同门神。其中一个年轻差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她腋下裹着的那团衣服。
林渺猛地收住脚步,心头咯噔一跳。大理寺的人动作快得超出她的估算!但脸色瞬间便转成一副茫然又惊惧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往灰扑扑的墙上一靠,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鹌鹑,肩膀怯怯地缩着,黑亮圆眼里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水汽。
“官爷,”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尖又细,是十二三岁穷丫头才有的调门,“二婶子喊俺……俺去巷口徐嫂子家还……还借的簸箕……俺不干别的……”她说话时下巴微微哆嗦着,似乎被那横过来的铁尺吓傻了,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腋下那团破衣服包裹,指关节捏得死白。
那团衣服里藏着全部家当——散碎的银子、刚换的薄银票、她娘最后留下的一枚小银簪子,还有…仿制御赐胭脂的几盒样品和原料!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夹袄后心的里衬。
铁尺没动。两个差役交换了个眼色。为首年纪大些的那个眉头锁紧,目光像把刮刀,一寸寸刮过她的粗布衣裤、凌乱肮脏的羊角辫和那张刻意抹了灰的小脸。
空气凝滞了。巷子深处不知哪家在捣衣,木棍敲打湿衣服的声音,“梆、梆”地在寂静里突兀地响着。
林渺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手指蜷在脏兮兮的袖子里,捏住了缝在最隐秘处的那张薄薄油纸包——里面是剩下的三张百两面额的大通银票,这钱是药铺的敲门砖,决不能有失!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耳熟、带着些许急躁和不耐的年轻男声在巷子另一头突兀地响起:
“……头儿!岔路口!那边!一个穿青缎子袄的过去!手里好像攥着个绣包!”
是刚才那个年轻差役的声音!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横在身前的铁尺瞬间撤去!堵路的两个差役如同被惊起的乌鸦,倏然扭头,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巷口。“看清了?青缎子袄?过去多久?什么绣包?”
“就刚才!顶多半盏茶功夫!”年轻差役隔着人群嚷道,“肯定有问题!追!”
堵在林渺面前的差役如同被抽了一鞭子,拔腿就往那声响方向冲去。脚步杂乱急促,踩在污水泥地里溅起一片湿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