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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救命药钱 ...

  •   窄巷口只剩下寒风打着旋吹过。

      林渺后背紧贴着冰冷扎人的土墙,一动不动,如同冻僵。足足过了三个冰冷压抑的心跳,确保那些急促的脚步彻底消失在狭窄曲折的巷子深处后,她才猛地、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夹袄后心那一片湿冷几乎粘在了冰冷的墙皮上。

      蠢狗官!

      刚才那点急智涌上来。她一直没舍得用的、袖口暗袋里那两枚小巧精致的假荷包。那本是留着吸引真正的贪婪客人的诱饵,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就在那两个差役目光钉在她脸上时,她右手极其隐蔽地将其中一个荷包滑了出去,精准地甩在了岔路口另一侧那片显眼的烂菜叶堆上!青缎子光泽?

      赌的就是这帮官差搜捕心切、眼神恍惚!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从墙角弹起,像只被弹弓射出的小石子,直冲向刚才被堵住、此刻空无一人的巷口!灰扑扑的身影瞬间融入更深、更狭窄污浊的岔路阴影里。

      腋下那卷衣服被她更深地藏起,里面是她活下去、带着那些人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她的脚步又快又轻,几乎是点着地在跑。巷子七扭八歪,两侧低矮土坯房顶上偶尔伸出晾晒的破布片子,在寒风中扑打着,搅乱行踪。她不停地拐弯,专挑人烟稀少、气味难闻的死角。

      直到一头扎进一条更脏更破的小巷深处,鼻腔里灌满了尿骚味和腐烂菜叶混合的气味,听不见任何追兵的杂音了,林渺才在一个堆满破筐烂瓦的墙角猛地停下。

      她背靠冰冷的、布满苔藓的土墙剧烈喘息,口鼻间喷出浓浓的白气。紧绷的双肩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后心湿冷,额角也渗出了汗。眼前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螺钿盒碎掉时迸飞的胭脂,更闪过萧珩那张冰雕玉琢却透着凛冽杀气的脸。

      大理寺卿,萧珩?

      名头挺吓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我林渺头上来了?林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身官袍底下裹着什么玩意儿,没人比我更清楚!不过又是一个闻着钱味、仗着权势敲骨吸髓的蠹虫罢了!赵夫人买假胭脂该死,那贪官污吏鱼肉百姓、让孤儿寡母活活饿死冻死又该当何罪?!

      你大理寺狗官的刀子敢斩下来?

      行!我接招便是。看是我这些小手腕够快,还是你那虎头铡落得利索!大不了……

      巷子的污浊泥泞里,不知被谁丢了一块半湿不干的菜梆子。林渺的鞋底狠狠碾了上去,将那点残留的绿色碾得稀烂。

      她直起身,迅速判断了下方向,再次迈开脚步,朝着东城边缘、靠近城墙根的那片破落区域疾行而去。脚步依旧轻快,却带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风。

      暮色四合,寒气丝丝缕缕渗入每一个角落,冻得人骨头缝发僵。一条偏僻得连狗都不屑踏足的狭巷尽头,悄无声息地立着一户残破的小院。泥土垒起的矮墙歪斜着,豁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比外面更加不堪的泥地破屋。风从豁口灌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呜咽着在低矮的门扇前徘徊。

      林渺终于停在这里,警惕地扫视四周一圈后,轻轻在薄薄的破木门上叩了三短两长。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死寂延续了两三息。

      她毫不意外,手指屈起,又在门上轻轻刮了三下指甲。这一下,门内立刻响起了细微的拖动脚步声音。

      “吱呀……”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窄缝。开门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一头花白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一双浑浊无光的老眼在看到林渺后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深重的忧虑和恐惧填满。

      “丫头?”老头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压得极低,似乎怕惊扰了夜色里的东西,“你可回来了!官差晌午后来查过!到处找人!问见过你没……样子凶得很……”

      林渺没有应声,只敏捷地侧身挤了进去。

      院里比从豁口看更加惨不忍睹。三间快塌的土坯房围着一小片泥巴地,角落一个用破瓦罐装着的腊梅树桩已经死了,干瘦发黑,如同枯骨。但此刻,小院里唯一能避风、勉强不透亮的主屋门帘被掀起一角,昏黄的烛光从里面微弱地透出来,同时泄露出来的,还有一阵阵压抑到极致、如同幼兽呜咽般的低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气,夹杂着老人和病者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没…没药了……奶奶……奶奶喘不上气了……”一个细细弱弱的女童哭腔裹着浓重的绝望,从那挂着破草帘的窗户缝隙里钻出来,像根细细的针扎进耳膜。

      另一个苍老颤抖的妇人也哭求着:“林姑娘……行行好……想想法子吧……”

      一阵猛烈的咳嗽骤然爆发出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最后一口气都咳断在喉咙里!又夹杂着喉咙里堵塞着粘稠液体的“嗬……嗬……”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一声急过一声!

      刚进门的林渺脸色骤然一沉!腋下那卷裹成一团的破衣服被她下意识地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里面的碎银硌得她手臂生疼,药铺银票的边缘仿佛隔着层层衣料灼烫着她的皮肤。

      她几乎是冲进了那亮着微弱烛光的东屋。

      屋内空间逼仄,除了一架通铺土炕,只有一把瘸了腿靠墙才能立稳的木凳。炕头角落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奄奄一息地跳动着。

      冰冷的土炕上,厚厚的几层散发着霉味的旧被褥里,隆起一个枯瘦得不成人形的老太太身影。正是孙阿婆。她干瘪如同枯树皮的脸上染着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憋得紫绀,脖子拼命朝前梗着,青筋在松弛下坠的皮肤下蚯蚓般暴突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整个胸腔痛苦的起伏和令人心胆俱裂的“嗬嗬”声!气息越来越短促微弱!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单薄破棉袄的女童正趴在她旁边,眼泪顺着脏兮兮的小脸直淌到下巴,小手徒劳地拍着阿婆瘦骨嶙峋的胸口。

      炕边,一个头发花白零落的老妇佝偻着背,一边撩起衣襟抹着眼泪,一边用一块灰扑扑的湿布,蘸着炕头破碗里一点浑浊可疑的温水,一遍遍擦拭阿婆滚烫的额角。

      那是寡妇王大娘,这院子里的邻居也是靠林渺过活的人。

      “药……早上就没用了……”王大娘看见林渺进来,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期冀和哀求,带着哭腔,“我求王记药铺的学徒好歹赊一点来,只够给阿婆灌下去一小口……撑到现在……可她那口气……那口气眼看要上不来了啊林姑娘!”

      王大娘慌乱地去指炕头矮柜上一个空了的小药纸包。

      她身后阴影里,墙角瑟缩着几个更小的身影,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才刚蹒跚学步,个个都裹着难以蔽体的破衣烂袄,被这屋里剧烈的恐惧和死气熏得不敢哭出声,只紧紧地互相抱着,小脸冻得发紫,眼睛里塞满了懵懂又透彻的惊惶。
      “……药……” 一个几乎被咳成齑粉的气音挤出干裂的唇缝,随即她浑身剧烈一抽,眼珠猛地翻了上去,露出令人心悸的大片灰白!那枯瘦如柴、一直死死揪着破褥子的手,骤然松开了最后的气力!
      “奶奶!” 女童尖利的哭嚎撕裂空气。
      “阿婆!” 王大娘魂飞魄散,扑向炕头。
      “别喊!扳住她脖子!” 林渺左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掰开那层层堆叠的破烂被褥,五指如铁箍般精准地扣住阿婆滑腻滚烫的手臂!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闪电般狠狠掐向阿婆鼻下的人中穴!力道之大,指甲瞬间在那松弛皮肤上刻下深深凹痕!
      “别让她缩脖子!气堵住了!”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惯常号令般的干脆利落,砸在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嗡嗡作响。掐住人中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则毫不迟疑地顶住阿婆那软瘫下去几乎要陷进胸腔里的后颈,用近乎蛮横的力道试图撑开那条被堵塞的生命通道!
      油灯“啪”地爆开一朵微弱的灯花,映亮了她额角因全力施救而暴起的青筋,还有那双烧灼着滚烫焰火的眸子——里面是赌上一切的焦灼,更是闯过刀山火海磨砺出的、不顾一切的野性悍勇!腐朽的甜腥气直冲鼻腔,那是一个生命在急速滑向深渊时散发的绝望气味。
      “林姑娘……不成啦……” 王大娘瘫软在炕沿,脸上的沟壑被绝望的泪水冲刷得更加深刻,“撑不过去啦……”
      “扯淡!阎王不使够银子,凭什么收她!” 林渺骤然收手,眼神狠厉得像要喷出刀子。她猛地从腋下拽出那卷被层层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哗啦”一声,如同甩下一副破釜沉舟的铠甲,粗暴地摔在冰凉的泥地上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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