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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谋杀碎尸 ...

  •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趁着暮色悄然盘踞了每一寸街巷。大理寺后堂偏厅里只燃了一根蜡烛,豆大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将墙上“明察秋毫”的匾额勾勒得愈发冷硬。新漆的乌木条案后,萧珩端坐如山。

      烛光在他清峭的脸上投下跳跃的暗影,更显出线条的利落和一种磐石般的沉静。他刚刚履任大理寺少卿不足十日,官袍簇新,那象征司法重责的绶扣一丝不苟地紧贴在颈下。他手边摊着一本新誊录的验尸格目,朱砂的字迹在晦暗光线下如凝结的血珠,透着冰碴似的寒意。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裹进来一阵更浓的寒气和一个神色慌乱的小吏。他脚步仓惶,带着冬日久待户外的僵冷气息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条案前。

      “大、大人!不好了!”小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关磕碰作响,“西城尹府……尹府夫人,死、死了!”

      萧珩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烛火清晰地映出他那双点漆般眸子里的静渊,一丝波澜也无,只浮冰般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审视。他指间转动着一支青玉雕成的细管墨笔,光滑的玉质触手微凉。笔尖悬停在蘸饱了墨的砚池上方,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尹金贵的夫人?”他的声音平平响起,没有丝毫起伏,像是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何故?何时?”

      小吏额角渗出冷汗,被烛光映亮一片湿滑的油光:“就……就在戌时不到。说是暴毙!可……可……”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惊骇,“太邪性了!死的模样……不似人形!”

      萧珩眼睑微合,沉默了一息。窗外风声渐紧,呜咽着刮过重檐高墙。再睁开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之前那点沉静已被一种近乎实质的寒芒取代。他缓缓将青玉墨笔搁回笔架,动作精准得不带半分犹豫。

      “备马。带路。”四个字,斩钉截铁。

      大理寺的乌篷快马踏碎初凝的薄霜,一路奔至西城尹府时,整个尹府已陷入一片死寂。厚重的深宅府门洞开,悬着的惨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光幽惨,将门楣上斗大的“尹”字映照得如同鬼爪。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麝香腻粉气息的血腥味,阴魂般缠绕在尹府那奢华而压抑的回廊里,扑入鼻腔。萧珩眉峰几不可见地蹙拢,带着几个按刀肃立的差役,步子踩在光洁可鉴的青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庭院深处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被穿廊的风撕扯着,凄厉又模糊。

      引路的小管事面无人色,脚步踉跄,只敢用眼神示意方向。转过几道雕花拱门,那股子气味和哭声便陡然清晰起来,如同冰冷的铁钳猛地攥住人心。正是正院的上房。

      房门大敞着。

      屋内没有点亮太多灯火,怕乱了“贵体仪容”,只点了内室角落几根粗大的白烛。跳跃的烛光撕扯着浓重的阴影,将正中央那张雕花拔步千工床映照得如同巨大的、张着口的石棺。

      萧珩站在门槛外一步之遥,眼光扫入。

      床边跪着一个胡子花白、穿着玄色薄棉袍子的老头,是大理寺熟面孔的仵作老郑。他佝偻着背,膝盖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正在用一叠厚实的细棉白布小心翼翼地沾拭着什么。烛光晃动,那白布上洇开的暗红迅速扩大。

      萧珩的目光越过老郑的头颅,投向那张阔大得足以容纳三四个赵氏的拔步床。

      床上……

      那已不再是尸首,更像是一堆被揉碎弄烂了的残肢碎肉,曾经属于人的轮廓几乎消失殆尽。几条深可见骨的斩切创贯穿四肢躯干,断裂面血肉模糊,骨渣森白。颈项以下几乎被利器彻底分离,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斜在血泊中。最刺目的是那头颅上的妆容——皮肤被撕开扯断了大半,仅存的额心和一边脸颊上,却滑稽又可怖地印着一片片浓艳的桃红色脂粉。

      诡异至极的桃花妆。

      那粉料极厚,极红,如同劣质的戏妆,深深地嵌入断开的皮肉褶皱和凝固的血污里。尤其那张阔大的、曾经被浓妆覆盖的口鼻,唇上嫣红依旧残留,仿佛至死都在嘟囔着帝王恩宠的白日梦。

      空气里是浓到令人作呕的铁锈气和脂粉气的古怪混合。更深处,还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种奇异的甜香,竟有些像那“桃花醉”描述中勾魂摄魄的魅惑香调,只是此刻混着血腥,催发出来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萧珩踏入房内,靴底沾上湿冷粘腻,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几个差役守住门窗各个方位,身体绷紧,手牢牢按在刀柄上。

      老郑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昏黄的烛火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全是惊悸。“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萧珩走到床边,目光锐利如鹰,从那被斩断的切口处寸寸扫过,不放过一丝细节。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有了重量,直直撞入他鼻腔深处,激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关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沉静如古井寒潭。

      “如何?”他的声音冷冽得似乎能凝结空气中的水汽。

      “惨!太惨了!”老郑嘶哑地开口,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稳手里的棉布,“凶器…应当是极沉、极锋利的刀斧之类,绝非寻常兵刃!劈砍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几乎是…像劈柴一样!这尸身…是拼回来的,可好些碎块…实在对不上……”他声音里充满无力感。

      烛火猛地一跳,老郑手里的棉布恰好移开,露出床上尸体靠床榻内侧、未被血污浸润完全的右手。那手虚虚地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萧珩的目光被牢牢钉住。

      那指甲缝里,残留着极其微量的桃红色粉料。最触目的,是右手无名指指尖下方半寸的位置,靠近苍白掌缘的薄薄皮肤上,被划开了几道极其轻微的小口子。那伤痕又短又细,微微向外翻卷着,像是被什么极轻薄、又极其坚硬锋利的东西边缘蹭割而过。

      萧珩俯身凑近,不顾那刺鼻的气息,凝神细看。那几道细微的割痕之上,竟也沾着少许桃花色的粉末。而在翻卷的伤口边缘皮肤皱褶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更细碎的东西。

      似乎是金粉?又像是……极其细小的金箔碎片?

      若有若无,几乎要融进凝固的血污里。

      他目光再次投向赵氏脸上那残存的、浸着血的艳妆。螺钿盒子碎裂时泼溅出的粉料?

      一丝极冷极锐的东西,如同藏在暗处露出獠牙的蛇,缓缓滑过他眼底。

      这诡异的妆容,那桃红的粉末……与白日里浮玉茶楼那“宫女”兜售的“桃花醉”,时间挨得如此之近。

      “老郑,”萧珩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深处却凝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铁血之意,“仔细验那指甲缝里的粉末,还有脸上、颈项处的。别漏了一丁点儿。所有沾染这桃色粉末的创口,周边皮肤肌理,务必一寸寸过眼,看看有无碎屑嵌入。”他的目光掠过赵氏脸上那残存的桃花色,定在了她那被砍得几乎与躯干分离的头颅脖颈断裂处。那一片,血沫脂粉混得更加彻底。

      还有这若有若无、勾在铁锈气里的怪异甜香……

      “这气味,”萧珩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极轻微地捕捉着空气中那股被血腥掩盖却异常坚韧的异香,“屋中各处死角的空气,还有床上所有带颜色的……膏、脂,但凡有异香残存的,全部取样。”他语气沉冷,条理清晰,不容置疑,“带回勘验房,连夜出结果。”

      烛火的阴影在萧珩线条冷硬的侧脸上跳动,他垂目望着那惨被桃花覆盖的残躯,袖下的手指悄然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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