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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御赐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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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月，倒春寒的尾巴尖儿像针，扎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西城这间唤作“浮玉”的二层茶楼却热得邪乎，脂粉的甜香混着暖炉子炭火的燥气，黏腻腻悬在半空。这里是富商太太小姐们闲磕牙、探风向、交换些真假莫辨京城秘闻的去处，也是她林渺的销金窟。
林渺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豆绿宫装，袖口领边都有些洗得发毛，束得紧实的腰线却透着一股精干的伶俐。她算不上顶顶漂亮，但那一对黑亮的眼珠儿灵活泼辣，像雨后的溪石子儿，流转间便把席间几位太太小姐的心思都照了个透亮。
此刻，她手指捻着一只巴掌大小、遍体生朱漆嵌云母螺钿的匣子，边缘镶了细细一圈磨损的金线——不，是铜线。不过光线模糊，倒也真如鎏金般耀眼。
“……就这么着，”林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宫廷内廷女官特有的圆滑腔调，尾音微微往上勾，挠得人心尖痒痒，“贤妃娘娘瞧着自个儿那张脸，在菱花镜里一日赛一日地憔悴，陛下连着三日，都去了那新进宫的小贱蹄子的‘听雨阁’。”
她指尖轻轻点着螺钿匣，“娘娘心似油煎呐。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起娘家陪嫁里还有这么一件宫里出来的老物件儿。是前朝一个因研制奇巧脂粉得了封赏的老尚宫留下的私藏方子。那尚宫可了不得，说用了这‘桃花醉’，能让女子肌肤生光，如晨露初凝。夜里侍奉时……呵，”她恰到好处地顿住，眼波流转，扫过席间几张听得聚精会神的脸，嘴角抿出一丝宫里人深谙其味的笑，“香气勾缠着血气，那桃花醉晕染开，层层叠叠浮在皮肉上……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呢。”
席间几位太太们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子，喉头轻轻滚动。靠窗边，一个胖乎乎裹着酱紫妆花缎面袄的太太，眼睛死死黏在那螺钿盒上。
这位便是今日的主顾，盐商尹金贵的夫人赵氏。赵氏娘家也算小有资产，又嫁了尹金贵这棵摇钱树，偏偏生就一张阔面大脸，年轻时还罢了，近年愈发油腻臃肿，对一切据说能提亮美白的玩意儿都着了魔，更别提那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她的梦想，便是能与丈夫赴一次真正的宫宴，哪怕远远看一眼皇帝也行。
林渺把她的眼神尽收眼底。时机刚刚好。
“娘娘试了。”林渺的语气陡然提了几分神秘，“第一晚，陛下竟是半夜撇下那新宠，亲自提着灯笼走到娘娘的‘流霞殿’门口……”
席间发出一片极力压抑又充满向往的吸气声。
赵氏胸口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紧紧盯着林渺手中那只小小的盒子，仿佛那是通往紫禁城秘境的唯一钥匙。“这…这宝贝，林姑娘，你如何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渺莞尔，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透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恭顺。“夫人见谅，奴婢曾在……清晖殿侍奉过一阵子，那时殿里人手少，帮着整理库房，偶然得了这老尚宫留下的一点子存货粉料。实在不多，也就够做这么两三匣子，全因感念故主旧恩，也图个散心解闷。想着与其藏着，不如……给识货的人添个妆点罢。”她说得似真似假，清晖殿是前朝冷宫，内廷琐事隔几重宫墙，本就是京城最易以讹传讹的渊薮。
“我要！”赵氏几乎是扑出来的，厚实的手掌压在光滑的小几上，震得茶碗儿叮当响，“什么价？”
林渺眼帘微垂，细长的手指抚过螺钿匣子，姿态优雅地掂量了一下那根本不存在的“古董”分量。“这物件儿，沾着贵气，沾着福分，更沾着内廷几十年的老气儿，等闲不敢轻卖。只是瞧夫人面善，又是真心敬慕宫闱风仪之人，便……一百两吧。”
“一百两”三字轻飘飘吐出，砸在空气里却重得骇人。
席间几位太太小姐登时瞪圆了眼，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百两！够西城平常四五户人家嚼裹一年了！
赵氏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几变，由红转白，显然也肉痛得很。她那只胖手死死捏着自己袖口里藏着的荷包，里头碎银子碰撞，发出细微而贪婪的窸窣声。
林渺不急，只闲闲将螺钿盒搁在几上，拿起自己面前微温的茶盏，极轻极优雅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寒风中摇曳的枯枝，仿佛在欣赏最后的冬日风景。她的安静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得赵氏心尖上那点舍不得，越发显得蠢钝、上不得台面。
“我……”赵氏喉咙发干，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买！现银！不过，林姑娘，你务必……务必告诉我，这宝贝儿具体怎么个用法？还有……可有些什么禁忌讲究？” 她那眼神，炽热得恨不得当场就扒开林渺的脑子，将那些宫闱秘辛统统挤出来。
林渺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鱼儿咬钩，再挣也是盘中餐。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含蓄的、带着点悲悯天人的神情，轻轻推过螺钿盒。那盒子滑过光滑的桌面，落入赵氏迫不及待张开的手中，冰凉的盒身触到滚烫的掌心，赵氏竟如被烫着般哆嗦了一下。
“夫人无须紧张，”林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字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往赵氏最深的渴望上缠绕，“每日净面后，只挑指尖这么一点儿，”她比划着，食指和大拇指几乎捏不出缝隙，“于额心、两颊、下巴处点匀揉开。妙就妙在，白日里不过比寻常粉黛清透些罢了，”她的指尖虚虚拂过赵氏期待得发亮的脸颊轮廓，“待掌了灯，尤其是有红烛晕染之时，那桃花色便一丝丝渗出来，一层层浮上去……”她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微烛光跳跃，声音滑入一种暧昧迷离的低喃，“……恍恍惚惚间，就真成了那芙蓉帐里承恩的主子，肌肤生晕，连那轻喘薄汗，都染着点桃红的香……”
赵氏听得神魂颠倒，脸膛泛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胖手死死攥紧了螺钿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仿佛已经看到夜幕降临，尹府奢华卧房里红烛高燃，自己一张大饼脸也透出桃花羞怯，连她那位常年在外寻花问柳的丈夫都移不开眼，口中颤着“娘娘、娘娘”呼唤……她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狂喜！
“谢……”赵氏喉头发紧，竟一时失语，笨拙地想要站起来道谢。
林渺却已极快地收了脸上那点仅有的温和，恢复了内廷宫女那刻板守矩的模样。她只微微颔首，矜持而疏离：“夫人不必客气。”她环视席间另外几位眼神各异的太太，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结束了这场精心编织的幻梦，“诸位夫人慢用，奴婢还得去‘回春堂’替一位身子不爽利的老姐姐抓副药去。”那“回春堂”是京城最大、最贵的药铺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无形中又给这番托了内廷的买卖镀上了一层可信的金边。
她行了个既不倨傲也不卑微的宫廷微礼，利落地转身，纤瘦的身影穿过花团锦簇的太太小姐们，很快消失在浮玉茶楼二层通向嘈杂后院的楼梯口。只留下螺钿盒冰冷的边角狠狠烙在赵氏滚烫的手心，还有空气里久久不散的、由欲望和虚构煨出来的奇异馨香。
赵氏捧着那盒子，像捧着个滚烫的金刚钻，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她恍惚着站起身，对同伴的招呼置若罔闻。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步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滞涩，踩在吱呀作响的楼梯木板上。
下到一层大堂口时，一个跑堂的店小二端着几碟刚炸出炉的芝□□子，吆喝着“借过借过”，埋头疾行。赵氏精神全在那螺钿盒上，心神恍惚，竟没让开，“嘭”地一下撞了个结结实实。
“哎哟！”
“哐当——！”
惊呼和碎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赵氏胖壮的身体被撞得一个趔趄，但更让她心胆俱裂的是，手中那价值百两、勾着她全部富贵梦幻的螺钿宝盒，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狠狠砸在门槛旁铺地的青石板上！
螺钿崩裂！
盒子一角碎开，露出里面细腻如胭脂雪的桃花色粉块儿。粉末泼洒出来，如同点点凄艳的血，星星点点地溅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也蹭花了赵氏酱紫缎面袄的前襟，糊上了一片污秽的桃红。
“我的胭脂！！”赵氏发出一声堪比屠刀割喉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眶外，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球。她那张本就粗笨的脸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彻底扭曲变形，暴怒与心痛烧得她脸色铁青，整个人如同炸了毛的野猫，猛地朝那瑟瑟发抖的小二扑去，尖锐的指甲狠狠挠向小二的脸颊：“你个该杀千刀的贱骨头！你赔我的胭脂！那是娘娘用的！你赔命也赔不起！老娘剐了你！剐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