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校园风波 陈璐妍在大 ...
-
下了火车,陈璐妍赶公交车抵达青璋大门口。她肩上扛着笨重的塑胶行囊,盯着校园地图看了又看——计算机系,在校园东北角,穿过那道拱形小桥,有喷泉的地方,就是教学楼入口。女生寝室,走过计算机系,还要再穿过一个林荫小道。
接着,她便朝着女寝方向走,像是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走向目的地。不愧是名牌大学,环境极其优美,精心修剪的绿植呈现出鲜亮的祖母绿,小卖部啊饭店啊驿站啊,配套很齐全。她一路上看见不少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校友,有的和她一样拖着行李找寝室,有的已两手空空在校园游荡了,估计提早几天已经到这里了的。这些校友的衣着是那样整洁漂亮,和伙伴说说笑笑,脸上的神情是那样活力自信,而这些是陈璐妍在大山里从未领会到的,在她自己身上也是。
已经有20分钟了吧,她走到了操场,四顾茫茫。两天前她才经受过忍住生理期的疯狂奔波,然后又是火车、公交车的辗转,现在又要找路,她已经精疲力尽。索性放下行李,背靠栏杆蹲下,大口喘着粗气,拿出纸巾擦擦发丝边的汗。
这时,操场上正练习投篮的一个身影停了下来。那个身影小跑几步靠近,带着一丝关切问道:“小学妹,你好哇,是不是迷路了?”
“嗯。”陈璐妍吭声回答,抬起头,只见眼前是一个身着浅蓝卫衣的男生,他的瞳孔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温和而明净,额角粘着出汗的头发,透出一种蓬松的活力。
他爽朗地笑了:“新生第一天来学校嘛,正常正常。我是心理系的研究生,叫许觉明,大你一丢丢。这个学校太美太大了,四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儿也找不着北呢,哈哈哈。来,告诉我你是哪个系的,我带你去宿舍?”
“许觉明,Xu Jueming…”陈璐妍无声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的拼音滑入她脑海的瞬间,眼前竟出乎意料地晕染出一种奇特的淡金色,掌心摸到沙粒质感,像冬日暖阳照在披有冰霜的松枝上,又像儿时父亲捎回来的砂甜砂甜的蜂蜜。莫名的,她心头微微一颤,泛起阵阵涟漪。那感觉,宁静而温软。
“哦,我是计算机系的,叫陈璐妍…谢谢你啦!”她带着一丝羞涩,轻声答道。
“计算机系?好专业啊,未来可期!”许觉明笑容更甚,指着旁边一条林荫道,“这条路直通过去就是!诶,你这袋子看着可不轻…”他自然地弯腰,抓住了袋子粗糙的一角,“来吧,我帮你提一段。别客气!”
一路上,许觉明热情地分享着校园趣闻,什么二食堂的糖醋小排必打卡,艺术系教学楼颜值天花板,某位导师的外号典故…陈璐妍的神经逐渐放松,脸上浮现由衷的笑意,时不时附和上一句:“啊?真的吗?”语气带着新鲜和好奇。
就这样,两人走到了宿舍。许觉明放下行李,笑着挥手告别。陈璐妍傻傻地看着许觉明转身离开,心底涌起清晰的念头,“他真是…很好的一个人啊。”她的心情飞扬起来,几乎要感受到快乐了。
陈璐妍看了看新生名单表,找到了自己在037号寝室,然后提着行李进去,放好。
第二天,军训开始,骄阳似火,大一新生们穿着绿色迷彩服,分班站在操场上。总教官发话,“军训,是磨练你们意志的地方,坚韧不拔的品质,对你们未来无论是学术还是生活,都有莫大的积极作用。所以,请同学们在军训这一周里,好好配合训练,不言轻易放弃。”
接着是各排分队训练。“扫息——立正——向前看齐——向前看——正步走——呓鹅儿呓~呓鹅儿呓~呓鹅儿呓~”
前两天的疲惫还没完全消除,陈璐妍感到体力不支,神情恍惚。她竟然看见迷彩服纤维在蠕动,然后变成藤蔓,紧紧勒着她的全身,让她无比闷燥。
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无数次咬紧牙关坚持。她可不想才到新城市新学校和新同学见面,就一副病殃殃的林黛玉相。她强撑着,她相信自己是个有毅力的人,就像高中最苦的那三年里拼了命地熬夜学习一样。
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列队绕操场正步走时,她,终于,身子一软,砰地一声,倒在地上。那地上的塑胶跑道被灼烧得滚烫,陈璐妍感到,在她耳蜗里,仿佛煮沸着山里的青紫色蘑菇。
恍恍惚惚,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她仿佛听见山涧砍柴时清越的雀啼,殊不知,这其实是急救车焦灼的鸣笛。
她醒来,已是暑假最后一天。待她睁开眼,输液剂滴答滴答落下,在她眼里砸出一圈又一圈漾出的蓝色波纹。抬头一看,神经科住院室,配上一串英文,和她身体各项指标数据,在她眼里,成了沼泽水的深棕色。
她简直惊呆了——眼前的世界,似乎所有的声音、文字,都在疯狂地触发她的感知混淆,色彩、形状、触感、味道……一股脑地倾泻而下。但之前一直以来,她只有看见英文和数字会有颜色的呀。终于,那个憋了整整七年的秘密,像岩浆一样冲开了闸门。
她实在忍不住了,恳切地叫来查房的张医生,一五一十地倾诉自己的苦衷: “张医生,我……我感觉很不对劲。我能‘看见’声音的形状、颜色,它们甚至有‘触感’……还有,那些英文和数字,对我来说不是黑色的,它们每个都有各自的颜色和感觉,组合成句子又变成新的东西。就像……您的名字,在我感觉里像是……三角轮廓,米粒白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哈,小姑娘,你想象力可真丰富。你来我精神科,可来对了地方。你这种类似的情况,我也见过,有刚流产的妇女说眼前见到逝去婴儿鬼魂的,有中年大叔说感觉身后总有人追杀他的,还有小年轻说他看见眼睛前面有一个倒计时。其实啊,这些都是他们心里的鬼在作祟,都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而已。那个妇女,就是对她怀孕期间依旧酗酒,感到愧疚;那个中年大叔,就是对她妻子的意外死亡感到恐惧;那个小年轻,就是成天被老板催工作催疯了……经过一系列心理疏导加药物治疗,他们眼里的幻象全部消失。”张医生抡了抡眼睛,“来,小姑娘,你给我说说,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困扰着你?”
“嗯,我……我这个小时候就有症状,看见数字和英文能对应到颜色和质感。然……然后,刚上初中在黑板上想用正确颜色书写单词时,被全班同学嘲笑。近……近一周,我赶火车快迟到,从山里冲了2小时,飞奔到10km外的火车站,当时还痛经呢,中途摔倒了两下。这个过程中就感觉有更多奇幻现象了。之后你应该知道,我在军训过程中倒了。于是,整个世界,视听味觉触就像大杂烩一样,乱炒进我的感官系统。”
张医生点了点头,示意陈璐妍暂停,拿起病历本快速记录:“自述声-形-色-触跨模态感知混淆…提及幼时文字颜色/质感感受…近期诱因:长途奔波、剧烈痛经、军训晕厥…”笔尖沙沙作响。
“陈同学,你描述的这个…现象组合非常特别,” 张医生斟酌着用词,直视她焦虑的眼睛,“我需要更具体地了解情况。”接下来的几分钟,他详细询问了几个关键点:
●幼时对文字颜色的感受是否稳定清晰?
●军训时“藤蔓勒人”的感觉在训练中何时达到高峰?是在烈日暴晒、口渴难耐后吗?
●赶火车摔倒时是否磕碰头部或有短暂意识模糊?
●醒来时输液剂的“蓝色波纹”现在是否还存在?
他还简单检查了她的神经反射(略亢进,记录为疲劳紧张)和瞳孔反应(正常)。
问诊完毕,张医生靠回椅背,脸上那种职业探究的神情逐渐被一种“了然”和安抚取代。
“陈同学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根据你的描述和刚才的了解,你这完全符合‘重度疲劳叠加心理创伤引发的复合型感官幻觉(Complex Sensory Hallucination)’的临床表现。”
“听我分析,”看到陈璐妍欲言又止,他摆摆手,“‘看见声音形状’、‘文字有特定颜色味道’这种感受,在临床医学上并没有被证实的、公认的对应病症依据。但是!”他加重语气,“人在经历极度身体透支(长途赶路、剧痛、晕厥导致的脑供血异常)、严重的心理压力(迟到恐慌、被嘲笑的历史、摔倒时的惊吓)时,大脑功能会严重紊乱!”
“这种紊乱,极易催生极其逼真的幻视、幻听、甚至混合多种感官的错觉和幻觉。”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像渴极了的人会‘见’到水源,害怕时觉得有人尾随。你描述的藤蔓、毒蘑菇声、警笛变鸟叫、输液波纹,包括名字的奇怪感觉,都是大脑在崩溃边缘‘制造’出的幻象。你小时候对文字的一点模糊‘偏好’,只是无关紧要的个人联想,和这次急性发作完全不同。”他语气更加肯定:“至于那些心理学早期的解释,比如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派会说这是‘童年创伤在压抑后的幻觉浮现’;行为主义学派则认为这是‘极端生理应激导致的非适应性感知输出’。但不论哪一派,核心观点都指向一点:这不是什么常态能力或‘超常感知’,而是大脑过载、功能暂时失常的标志!它们属于病理范畴的幻觉体验。”
“啊?可……可我感到这些知觉如此真实呀!”陈璐妍质疑道,”我从小到大就能看见英文和数字是有颜色的。我就是因此热爱英语高考,英语高考148的。数学倒是挺费力,那些数据符号花花绿绿的。”
“哈哈哈,陈同学,想象力这玩意儿,太丰富了可不是好事哦。还有,你正处青春年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这是可理解的。”张医生顿了顿,接着回归正题,“咱们的治疗很明确,” 他利落写下处方,“第一,核心是立刻、彻底、好好休息!让身体大脑从透支中恢复,是最好的‘解药’。第二,为稳定恢复期神经系统,万一那种混杂混乱的感觉再次强烈袭来,难以承受,”他递过一张处方笺,“可以临时服用这种温和的安定片,按说明一次一片,帮助你阻断感觉混乱的循环。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你生理指标基本正常了,已经可以出院了。记住,两周后症状无减缓的话要来复查。”
“嗯……哦……好吧”
他语重心长地补充:“小姑娘,别纠结那些听起来奇幻的感觉了。世界是客观物质的,感官是对客观世界的正常反映。你独自‘体验’到的、别人都无法感知的东西,在医学上只能定义为幻觉。回去安心休息,按时吃药补充营养,别给自己压力。大脑充分休息好了,这些‘混杂的感官体验’自然就平复了。记住,科学认知,好好休息!”
张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璐妍求助的期望,更浇灌出巨大的困惑和翻涌的自我怀疑。那些从小伴随的鲜明感受……难道真的只是累疯了的胡思乱想?儿时被嘲笑的记忆像雨后稀泥地里牛蛙吐出的水泡,咕噜,咕噜,咕噜地不断冒上来。
陈璐妍攥着那张写着陌生药名的处方,去楼下药房付了68块药钱。住院费学校报销。然后,灰溜溜地赶公交回了学校。
开学第一天,新生典礼上,校领导站在台上恭贺新生入校,然后讲述该校的历史、教学理念。接着,是哲学教师对新生们讲新时代青年如何寻觅人生意义,还有有高年级的音乐、舞蹈、话剧表演,也有全体教师的合唱。
最后的部分,是优秀毕业生展演以及他们与本系新生的交流会。
当主持人念到心理系代表“许觉明”时,陈璐妍的心弦微微一颤。一种沙粒感的金黄暖意瞬间在她意识深处弥漫开来。这暖意无比熟悉——像儿时父亲捎回的的砂甜砂甜的蜂蜜,又像冬日暖阳照耀披着冰霜的青松。
主持人激动而自豪地介绍: “许觉明同学,高考以本省状元佳绩考入我校心理学专业! 本科期间即在青年心理发展论坛发表论文,其独特见解震动美国知名心理学家!凭借顶尖学术表现直接获得保研资格! 同时,他亦是校篮球队队长,带领队伍屡创佳绩,并在上海市大学生辩论赛中摘得团队一等奖及个人最佳辩手殊荣!”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叹与欢呼。
聚光灯下的许觉明,身姿挺拔,热情欢笑,向台下的同学挥手致意。台下早已是女同学的群体尖叫,男同学也纷纷佩服地鼓掌,这分明是校草级别的人物。
等主持人挨个把每个系的优秀毕业生念完,到分组自由交流环节时,许觉明已经被围的个水泄不通,不仅有本系的,还有众多外系的学妹,纷纷前来找他交流。他们问种种话题:课堂,导师,食堂推荐,社团,兴趣爱好,志愿选择,恋爱经历。许觉明有的详细介绍,有的礼貌回避,但整体氛围都是活跃欢快的。
陈璐妍也凑到一旁的角落,但只是静静地倾听着、观望着,听着他谈笑风生,看着他风度翩翩,她心头那份沙粒感的金黄暖意仍在萦绕。
“学长学长,你研究生打算选什么课题啊?”其中一个女生问道。
问到这个问题时,刚刚应答如流的许觉明顿了顿。
陈璐妍能看到此刻他眼眸里暗淡了一层灰烬,不过转瞬即逝,许觉明很快又恢复了刚刚的神采奕奕,答到,“我呀,课题是数字心理健康,基于AI的心理评估工具开发。”
“真好真好,顺时代潮流,有前景。”众人连连称赞,然后像刚才一样继续爽朗地追问。唯有陈璐妍细致地察觉到,许觉明回答这个问题时有着些许迟钝。
这群学弟学妹们终于问的差不多了,许多掏出手机热情地请求加微信。陈璐妍也鼓足勇气加入
队伍,“学长,我们可以加一个吗?”
“好的嘞”,于是许觉明拿出二维码让陈璐妍去扫,答应之爽快而随性,和他答应其他学妹时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加了之后也不会有啥联系,他肯定不乏追求者,而且,自己肯定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陈璐妍心想。但不知怎的,即便浮光掠影般,即便永远留在微信对话框最底部,她也想要留住许觉明。一个点开无数次头像查看朋友圈动态,却又鼓不足勇气开启对话框第一句对话的人,做个青春的纪念,也好。
这边的热潮散后,自己的计算机系那边人渐渐回来,听一个四年前本科毕业、然后海外创业而回归的学长,挥斥方遒,讲述“开源技术栈的颠覆性应用”、“分布式架构的瓶颈突破”、“前沿CV算法在工业场景落地”……男同学女同学们眼睛发亮,依旧问了许多问题,不过非常专业,对陈璐瑶来说就像念经。陈璐妍一面惊叹于这些同龄人竟已对该领域有如此深的了解,一面对自己感到自卑沮丧。她自己,仅仅为了熟练电脑基本页面操作和键盘打字,就曾在家乡那台二手电脑上,笨拙地练习了无数个日夜。
4.
第一周课程结束,新生尚且沉浸在刚入学时探索的兴奋与摆脱管束的狂欢中。
向弥邀约寝室四人周六去东方明珠攀登俯瞰城市以及外滩坐游船赏夜景。
一路上,向弥、沈绵、林婉三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各自的兴趣爱好(从滑雪到听idol演唱会)、中学趣闻(国际学校的夏令营趣事)、父母职业(金融高管、大学教授、律所合伙人)、对计算机专业的高远规划(AI算法、硅谷梦)……言语间闪烁着见多识广的自信光芒。
而陈璐妍像极了一个误入盛宴的灰姑娘,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也不过糊糊涂涂搪塞几句。
毕竟,她的兴趣爱好,好像就只有学英语、做手工、做农活;中学,除了那次粉笔拼写被嘲笑的事件,也没啥特别的;父母,生父死于暴风雨摔倒,母亲耕田顾家,还有一个现在五岁的聋哑弟弟;恋爱,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计算机,她选好专业后才陆陆续续翻了一些专业书,借山里的二手电脑来批批噗噗上手操作了一通,在一群优秀同学间,表现很平庸。陈璐妍实在找不出自己有什么闪光点值得和她们讲述,而她们是那样才死敏捷、丰富多闻,她不由得低下了头。
登上东方明珠观景层,林婉双手比划成喇叭,朝下大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啊——啊——”,然后看了看向、沈二人,接着大喊,“我们三姐妹的梦想都会实现的,会找到很好很好的男朋友,会赚到很多很多的钱~~”
陈璐妍透过玻璃望了望350米以下的地面,突然,开学典礼上,哲学教师讲的“虚无”这个词萦绕在她耳边,她猛地生出一阵坠落感,立即退出玻璃面,踩到实心地板上。
转场夜游黄浦江,游船劈开滚滚的江波。
目之所见,皆光怪陆离。两岸建筑的轮廓被霓虹灯切割,那些巨大的LED广告牌,变换着奇形怪状的图案和刺眼的标语,在她眼中幻化成漫天飞舞的彩屑和诡异变形的几何符号。
她不禁想起了山村,在那里,她看见的是雨后竹林倒映在溪水中的宁静,是黄昏炊烟袅袅融入天空的淡远,是原野上阿牛阿羊边散步边吃草的悠然。
耳之所闻,岸边商业街的音响大喊着:“甩卖!甩卖!跳楼价!”,船内船外的流行歌曲、高声调笑、杯盏碰撞声混杂在一块。这些声音在她脑海里发酵、升腾起粉色和绿色的巨大气泡,令她头晕目眩。
她不禁想起了山村,在那里,她听见的是穿过林间叶隙的清脆鸟鸣,是溪水涓涓流过石头的低吟浅唱,是阿妈站在田埂上呼唤归家的悠扬山歌。
鼻之所闻,江风带着汽车尾气和某种工业废气扑面而来,她感到一只强盗的大手捂住了她的鼻子,要让她窒息。
她不禁想起了山村,在那里,她闻到的是秋风裹挟而来的野果香甜,是雨后泥土与青草交织的芬芳,是灶台腾起的白雾中,牦牛肉在铁锅里咕嘟作响,酥油茶在木碗里泛起金黄的涟漪,冒出的那暖融融的香气。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过,而摩天大楼里面的灯盏依旧旺盛。陈璐妍知道,这里面坐着加班加点、为梦想拼搏或为生活狂奔的打工人。而家乡,此时油灯早已熄灭,耕作人已进入梦乡,大地也在休憩。
瞬间,她脑海里涌出无比清晰的念头,自己拼了命逃离的大山其实没有那么差劲,拼了命奔赴的大都市其实没有那么美妙。
两年前她在地理教材里学到过“城镇化”这一章节,那时她徒有向往,殊不知这里没有她熟悉的风、干净的水、泥土的芬芳和星空的低语,只有被高度文明碾压过的、她无法融入的嘈杂混沌。
她感官里的世界如群魔乱舞、彩色炸弹。终于,她忍受不住了,来到洗手间大块大块地呕吐。
然后,她就待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恍恍惚惚地突然想到儿时背过的诗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那时候她对这诗毫无共鸣呢,而现在这诗就像沙漠甘泉般滋养着她的心灵。
5.
回来后,她去杂货铺买了墨镜和耳塞。此后,除非听人讲话或和人近距离交流,她一直把墨镜和耳塞带着。这样方能减轻她感官上的混乱疼痛。
她很少说话,见到舍友和同桌会打个招呼,平常和别人的对话只有问上课没听懂的专业知识,没有多亲近的交流。
专业课,她不温不火,上课总是恍神。考试下来,一个大大的C等级,打击者她。她发现自己计算机这块儿是真没天赋,就像当初挣扎着学数学一样。
社团课,她报了创意美术,她自己画得很起劲,因为随便听一点声音,她眼前就会浮现无数画面。但画出来后,老师评价说过于天马行空,基本功需要多练。
家里每周会转来两百块生活费。除此之外,她找了份英语家教工作,周末去做,挣一些钱。
渐渐地,她迷恋于随身携带一个便携笔记本加一只多彩按动圆珠笔,用文字和涂鸦记录下她看到、听到、尝到、嗅到、摸到的一切幻想,唯有对于中个本子,她可以敞开心扉地诉衷肠,不用担心对方是否认为自己是矫情或胡编乱造。
唯一的玩伴,是怡心湖畔放养的那只三花猫,她每隔几天,都会拿着猫罐头和水煮肉类到湖畔投喂。这时候,猫猫吃得可香了,吃饱喝足会在陈璐妍身边蜷成一个球,晒着夕阳,感受着食主的体温,惬意睡去,发出低微的呼噜声。这时候,陈璐妍会看到水红色鲜亮的光晕在眼前浮现,滑嫩质感,像小草莓。这个水红色像极了她眼里的字母A,她不禁想起中学时每门课的耀眼成绩。她感到既甜蜜又喜庆,于是给猫取名为莓好。
她会捧起一本杂志,在莓好旁边翻阅,她想要增长自己落后于同龄人十九年的见闻。猫咪气息伴着书籍墨香,在她眼前呈现出乳色月华般流淌的弯曲线条。这一刻,她感到世界很静谧、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