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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车赶路 陈璐妍被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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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母亲把值钱的东西卖了,东拼西凑,攒出五千块,数了好几遍,递给陈璐妍。
“妍儿,太棒啦,你真是妈妈的骄傲。”母亲紧紧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限的期盼。“以后你就远走高飞吧,大山只是你的起点,你能飞往哪里、爱飞往哪里就去哪里吧。我……我和弟弟在家等你。”
陈璐妍接过钱,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自制羊毛包中。然后紧紧地抱着母亲,温热液体溢出眼眶。
在她眼前,这泪水不再是冰冷的蓝星,而是晕染开一片朦胧的、变幻多端蓝粉色雾霭——那是离愁与期盼混合的颜色。
五岁的聋哑弟弟虽然听不到话,看到这个场面,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颤,掏出自己藏在被窝里的、用手语表演从邻家那里换来的红苹果给姐姐。
陈璐妍蹲下身子,摸了摸弟弟的头,心想,等等吧,弟弟,再等些年岁我会让你的世界恢复声音与言语的。
青璋大学的军训在8月20号开始,陈璐妍花了500块订了一个8月17号下午9点发车~8月19号上午7点,总共34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四川西部到上海东部。然后又花800块买了一部优惠智能手机。
那张火车票,她小心翼翼地夹进英语词汇本里,再放进自制羊毛包深处,羊毛包又塞在枕头下面。每一个夜晚,她都枕着这张从山赴海的通行券入睡,像是在守护一个无比珍贵的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
8月17日,天刚蒙蒙亮。陈璐妍像往常一样,背着箩筐到山脚砍柴,准备为家里储备些燃料,中午吃一顿送别宴。
初秋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小腹隐隐传来熟悉的疼痛,陈璐妍知道自己的经期如约而至了,便没走太远。
就在这时,母亲飞也似的赶来,左手紧紧攥着羊毛包,右手拿着陈璐妍的塑胶口袋行囊。她在陈璐妍面前急促地晃荡着羊毛包,“快——快——妍儿,要来不及了。”然后拿出里面的火车票,指了指通行时间,“之前是咱们记错了,火车时间是今天上午9点,而非下午。”
陈璐妍心猛地一跳,凑近一看,瞳孔一下子紧紧收缩——票面上清晰地印着:“8月17日上午9点发车”,千真万确!也就是说,还有2小时火车就要出发了!
母亲飞快夺走陈璐妍背上的萝筐和手上的斧头,换上塑料口袋行囊和羊毛包,“送别宴自然是来不及吃了,你赶紧去火车站吧。”
咳,怎么犯这么个低级错误,陈璐妍揪了一把自己的手腕。
不过,来不及细想了,“好好,谢谢妈妈提醒,”陈璐妍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赶时间去了!再会呀,你俩保重!”
2.
群山环绕下、晨曦微露的幽蓊小镇,被一个瘦小狂奔的身影搅动了宁静。只见陈璐妍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米黄旧衬衫,肩上扛着笨重的塑胶行囊,飞速地穿梭于崎岖山路,遇见前方有行人便大喊,“赶时间,麻烦让一让。”焦灼的时间滚滚向前,扬起的尘土呼呼向后。
她的肚子,第一公里是腹部下坠的闷痛,第三公里变成刀绞般的锐痛……越往后越感到岩浆喷发般的炸痛。
即便如此,她依旧翻山越岭、马不停蹄,不能耽误了梦想的航道,不能白费这五百块钱!
路上摔倒了几次,手心蹭到路上的湿沥青,在她的视野里,仿佛冰冷、滑腻的黑色山蛇,顺指缝钻入。
等她终于跑到山路十公里外的火车站时,冷汗已经浸透两层衣服,头发粘在煞白的脸上。掏出开手机一看时间,8点55 。
“赶……赶到了”,她长舒一口粗气,挤出一个苦尽甘来的笑脸,“要……要善于总结,以后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看错时间,真蠢呐。”
就像她高中三年争分夺秒地学习一样,每当以为在有限时间内这一个瓶颈突破不了了,飞也似的赶啊赶,最后时刻又总能十分十分往上提。就像她每次考完试做完题都会反省自己一样,找到知识上的薄弱或思维上的缺陷,加以弥补和规避。
火车冒出的袅袅白烟里,她隐约听出一阵轻快的旋律,像母亲劳作时哼的山歌。
3.
她掏出票,递给火车检票员。
“叔叔……还好,我赶到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K219号……是在这里上吗?”
检票员看了看陈璐妍手里的票,又反复核对了下今日火车发行时间,瞟了陈璐妍一眼,皱了皱眉说,“小姑娘,你这票……莫不是赝品吧?今天从咱们这儿开往上海的火车,是下午9点发车,可不是上午。”他特意加重了“下午”和“上午”两个词。
“”啊?!!!……”陈璐妍大脑一片空白,惊的说不出话来。是啊,她买票的时候就反复确认了是下午9点,可是眼前这张票分明就是上午9点呀,不知为何会突然变卦。莫非,有人给票偷梁换柱了?她背上不由得冒起一阵冷汗。
检票员看着她的反应,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撇了撇嘴:“这年头,山寨票我见的多了去喽,不过你这张票,连发车时间都敢篡改,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我还是头一回见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璐妍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破旧的行囊,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理解”:“咳,山里的穷孩子嘛,想为家里省点钱的心情,理解理解。不过我提醒你,山外的世界可不比山里的世界单纯,火车票造假行为是不正当的,法律法规是明确规定了,这可不能践踏。”
他捏着那张小小的车票,两根手指轻轻一搓。
“刺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响起,那张车票,那张从山赴海的通行证,在她眼前被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纸屑纷纷扬扬洒落。
在陈璐妍瞬间失焦的瞳孔里,那些散落的白纸屑扭曲、变形、膨胀,成了汹涌冰冷的蓝色洪水线条。而洪水的最上游,她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刻意打开了大坝闸门,将水往她这里灌,却笑盈盈地呼唤,“小妍,来,我给你冲澡!”
“这样吧,”检票员接着说,”反正下午9点的那趟火车票还有不少空缺位置,我就给你打个6折,卖成200块吧。怎么样?”
嗯——”,陈璐妍低下了头,掏出钱包,眼巴巴地数了200块,递给检票员。“好——吧——谢——谢——叔——叔——”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如蚊虫。她知道检票员的认真履职和好意优惠,但整个过程不敢抬头看检票员一眼。
4.
买到新车票后,陈璐妍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候车室的长凳坐下,掏出手机,向母亲拨号。
“喂,妈,是我,我想问——”
“妍儿啊,你准时上火车了吗?”还没等陈璐妍说完,母亲就急切地询问。
“嗯,赶到了,8:55到的。”她努力使自己声音变平静。
母亲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上了火车,真是万幸。不然又得花上五百块……你不知道,今天把你娘急得呀,赶紧把你的火车票和行李送来。这还得多亏了你同学李思涵,多热情一个女孩子,好像还是你宿舍室长来着?她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给你送别的。我告诉她,妍儿下午9点的火车,她可以留在咱家一起吃顿午饭。她有些疑惑的问道,‘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小妍给我说过是上午9点的火车票呀,是不是日子隔久了,咱们一家人就记混淆了呀,又或许是她自己记错了。’”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陈璐妍的血液却彻底凝固了。李思涵!竟然是她!
“为了确认,我连忙从你那羊皮包里掏出火车票,眼睛呆呆地镇住了,确确实实是上午9点,咱家这个记性是真差,而当时已经将近7点了,我家妍儿只有2小时赶到火车站了。我非常无比着急,赶紧把你行囊给你送来,然后这2小时我也不敢抢先给你打电话,怕影响到你的飞速奔波。好在,你赶上了火车,这就不用再多花几百块了,省下来的钱够你多生活花销一阵子了……”
她这时终于看清了,刚才恍惚里看见的放洪水的身影,正是李思涵。难怪她这一周都以请教英语为由来她家里,还和她弟弟玩捉迷藏。身为寝室长,她知道自己总是将重要的东西放在枕头底下,于是趁弟弟躲到其他房间的时候,在自己房间里摸来抓去,弄清了火车票位置,下一次印刷一张新的假票来,又塞了进去。
“好……好的,妈妈,我很好,上火车了……”陈璐妍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这句话,喉咙火辣辣地疼。一向乖巧懂事、报喜不报忧的她不敢告诉母亲真相,不敢让母亲知道女儿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身心俱疲的浩劫和被赤裸裸的算计。“真……真谢谢李思涵同学。”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浸满了苦涩的毒汁。
人呐,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外,又有几个人是真心想让自己好的?有些是披着羊皮的狼啊。
“我累了,妈,先挂了。”
她历经身体、经济和心理上的折磨,躺在候车室长椅上,胃痛的不行,昏昏迷迷的晕睡过去。
差不多到下午九点了,手机铃响,她才揉揉眼睛,恍恍惚惚地上了火车。火车一路上哧哧吭吭,这声音,如生锈齿轮碾碎太阳穴。
好在,19号,到达目的地上海了,心心念念的那片海,那个名牌青璋大学,那个未来能赚大钱的计算机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