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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片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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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语方面,她的天赋毋庸置疑,当老师方面也耐心细致、循循善诱,得到学生们的一致好评、家长们的一致信赖。
做家教的她,一方面有成就感、满足感,既赚到钱又收获赞美,一方面羡慕自己教的这些学生,家里装修得那样好、配套那样丰富,家长还很注重教育,请家教来帮孩子提高成绩。她自己呢,完完全全是穷乡僻壤靠自己拼搏上来的。可能这就是她的终点了,却是这批孩子的起点。
她有一次去辅导一个高三的妹妹,小花,细致地讲了一个高频词汇“practical”。这时,她竟发现这位同学的五岁的弟弟穆穆握着画笔嘟囔,“姐姐,快看,这个单词是橘黄色,就像我画的这个橘子。”
陈璐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才不呢,小弟弟,这个单词明明是墨绿色。”她说完了,才猛然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心脏砰砰狂跳。
“慢着,你刚刚说什么啊,小弟弟?”陈璐妍问他。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姐姐,也就是陈璐妍的学生小花就转过头来,转了转眼珠子,对他说:“穆穆啊,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没人能看得到这些。你到一边去,爱画画你就画吧,别打扰我们上课了。”接着又对陈璐妍说:“老师,别理他,他想象力过度。”
今天的课讲完了,陈璐妍带着巨大的惊讶和、困惑和好奇离开。如果他不是在说谎,如果他真能看见字母的颜色,那么,我的所见所闻就是真实的咯?或者说不独我一个人有这种感官?陈璐妍翻来覆去地想。
可是之后几次去小花家讲课时,穆穆都变得规规矩矩了,不敢再提任何有关字母与颜色的事,多半是家里人的调教起了效果。对于心头的疑惑,陈璐妍便无从得知。
2.
大学时光一晃一晃地流逝。一天陈璐妍在教室里照常拿着小本本写文案加涂鸦。坐她旁边的男生往她那边瞧了瞧,“你在写什么呀?这么神秘,我已经看你涂涂画画好多次了,”
他伸过脑袋,大声朗读:“哈哈哈哈,王教授的嗓音摸起来像圆圆的皮球~~”,然后在一旁看见陈璐妍画的专注讲课的王教授,念念有词的专业术语从嘴巴那里冒出,形成皮球状。
“for从句像麻绳拧在烤乳猪上~~”接着他又看见陈璐妍画的大大烤乳猪,被一根根for从句拧住。
“太抽象了,你想象力可真丰富,要把我笑死的节奏啊。”他向周围其他同学招招手,“你们快来看看呐,平时班上这个小透明,脑瓜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砰砰砰的键盘声是灰绿圆环~哈哈哈”
“霓虹灯加营销乐如彩色的洪水猛兽,哈哈哈哈”
“还给我,还给我,别看啦,纯粹无聊的涂鸦,意淫而已,”陈璐妍抢回来,捂在手心中。
“我看你计算机成绩不温不火,你这脑瓜子,不报搞点艺术,都是对你才华的亏欠。”大伙说,“是吧,啊?哈哈哈”
班上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陈璐妍面颊发红,这是她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而且还是以半嘲讽的方式。她立刻收拾好书包,跑出班门,逃离这个环境,在大学校园里漫无边际地走着走着。
转角,她看见了那个她在梦里描绘无数次的身影,许觉明,在开怀笑着,笑声清朗,她看见金色粉尘在翩翩起舞,蝴蝶一般。她虽站得远远的,但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刚才的困窘被这份惊喜冲淡了几分。
可紧接着,许觉明走进了两步,她这才看清,许觉明旁边站着一位身着名牌风衣的女子苏晚,她在软糯地娇哼,“觉明呀,这些天教授讲的XX概念,我没听懂呢,马上就要考试,晚饭后,自习室,给我补补课吧。哼,没时间?”女子摇了摇许觉明的胳膊:“觉明,义父,求求你啦!”许觉明嘴上说功课多,要考虑考虑,但陈璐妍能察觉到,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那眼角藏不住的笑意,那欣然默认的姿态,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陈璐妍嘴角残留的弧度瞬间凝固,刚才翩翩起舞的金粉黯淡了,成了银色,雨点般下坠,像打湿了的羽毛。
坠着坠着,她突然清醒了,这又是她的哪门子幻想,她怎敢打许觉明的主意啊!?人家,性格那样阳光自信,肯定原生家庭美满幸福的,不像她,祖母被人压榨、幼年丧父、弟弟得病变聋哑;人家,学业那么好,对专业前程有那样明晰的规划,不像她,她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小镇做题家(这个词还是她上大学后看杂志了解的呢),随大流选了一个专业,以为能赚大钱,自己却根本没天赋也没兴趣;人家,人缘那么好,那么众星捧月,不像她,自卑内向,被周围人认为是怪癖。他还那样乐于助人,她刚入大学那天还帮助过自己找寝室,这个帮助对她来说如沙漠甘泉,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行善德的一个小小分支……
手机铃响,小花告诉陈璐妍,这个周末他们全家要出去旅游,英语课暂时取消。“哦……好吧,你们旅途愉快哦!”
乖巧懂事的她,一直以来和母亲反馈情况都是报喜不报忧。而这次,她终于忍受不住了,一股倾诉外出求学艰辛坎坷的欲望在她心里沸腾,于是她掏出电话拨给母亲。过了很久母亲没接,只见母亲发来的短信,说妈妈农活忙,闲了再回复。“哦……好吧,嗯……没事,我过得很好,妈妈,你忙你的去吧。”
放下手机,失落之中,陈璐妍下意识地去找莓好,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迷茫与痛苦说给莓好听。莓好总是软糯糯地缩成一个球,甩甩尾巴,蹭着她毛衣的线头,在一旁时而灵动俏皮,时而静谧安详。可是,这天,她绕着湖心走了老半天,每个角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莓好。在自己最需要莓好的时刻,它却不见了。
3.
自己最后的情感、价值寄托也已不见,这一刻,她崩溃了。
世界在她眼前瞬间失去支撑点。那薄如蝉翼的、靠自我暗示筑起的精神堤坝,终于在这多重洪流的冲击下轰地坍塌。“不——!” 眼泪汩汩涌出,冰冷潮湿的触感,在她视网膜上投射成蓝色的星群,她眼中有蓝星坠落。
她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鸣,狠狠将那本记录着她所有痛苦与秘密的笔记本砸进那片曾经充满希望的草丛里!本子翻滚两转,然后静静的躺在草叶中间。
然后,她转身狂奔,不顾保安的阻拦,一头扎进上海街头。去哪里?她没有方向。混沌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遥远而强烈的意象在闪烁——O,C,E,A,N。那个多年前英语课上第一次遭遇便让她灵魂震撼的单词。
“O”——透明澄澈的蓝色气泡,蕴含着整个海洋的呼吸。
“C”——轻快优雅的浅绿色弧线,是海浪拍岸的裙摆。
“E”——跳跃活泼的亮黄色锯齿,是阳光在浪尖的碎钻。
“A”——如同她血液流淌的樱桃红,热烈而深邃。
它们组合在一起,不止是色彩的交响,更是海浪拍岸的低沉白噪音、咸湿微涩的风的味道、以及那份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宁静或狂怒——那片大海!
好,那就去心心念念的大海看看吧。
不赶公交,不骑自行车,也不导航,她就这样走着走着,向着东边的海洋,向着雾气升腾的方向。
灰黑色的棉袄,冷冷清清的身影,穿梭在五彩缤纷、热闹纷呈的上海的都市。
陈璐妍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那次火车站赶路,情境完全不同,上次是焦灼而期盼的狂奔,这次是淡漠而失落的漫步。
出发时,冬日暖阳还在正中央,走到后,太阳已低至海平线。夜色渐渐降临。
海风吹拂陈璐妍的脸颊,浪花拍打着岸边礁石。她一步一脚丫,踩在沙滩上。潮水伴随残阳,渐渐退向此岸的另一岸,此刻的另一刻。
霎时间,她萌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她想要追逐那潮水,碰碰彼岸的滋润,追逐那夕阳,摸摸彼刻的余温。
迈出好几步,等她来得及反应出自己在干什么之前,手机铃突然响起她赶紧抓住身旁那块比她略高一点的礁石,坐了上去。
铃声有点熟悉,“The stars were dancing, cheek to cheek.……”想了老久,她只回忆起几个童年片段,爸爸送的樱桃红棒棒糖、妈妈的深蓝色羊毛围巾、黏稠的蜂蜜、薄荷味冰柱、山涧清泉、远山碧绿……
她觉得这些感触是成套发生的,像是封存在一个秘密宝盒中,此刻的手机音乐如一串钥匙,将它们一键打开了。她闭上眼,躺在礁石上,静静地遐想。不过她依没想起,自己当初是从哪里拾起的这把钥匙。
约莫三分钟过去,整个音乐已经放完了,对方挂掉电话。她这才晃过神,睁开眼睛,低下头,一个陌生号码。
其实自从她买手机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断断续续收到接到很多骚扰电话,起初她会接,但无非是推销什么美容啊、技能课啊或是说有什么超值贷款,渐渐地她也就不接陌生来电了。
然而这次,也许是这个人的来电铃声拨动了她的某根心弦,她竟然回拨了过去。
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先发话了,“同学,你好,我是许觉明。请问你叫什么?哪个系的?我刚刚才发现,你是个如此有天赋如此有想象力创造力的人,我有话想要和你谈一谈。明天中午,方便约个饭吗?”
4.
听了电话那头的话后,陈璐妍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打来的,那么耀眼的他竟然还约自己吃饭!?而且,怎么恰巧在这个时候,他肯定不知道下一步她差点就要向海里追逐幻梦去了!?
“嗯…我叫陈璐妍,计算机系大一。”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干涩得像是被海风吹坏了喉咙。“许觉明这个名字我熟。开学那天迷路了,是你带我找到宿舍…优秀毕业生分享会上,我还加了你的微信。”她低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潮湿的礁石,“…不过你肯定不记得我,我太普通,也太…没存在感了。”
“不,你一点都不普通,陈璐妍。”许觉明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种温和平静的肯定。“我在怡心湖边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小本子,应该是你的吧。我看上面还写着电话号码,试着打过来,你母亲接的,我说明我的身份和来意后,她方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我看到你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的东西了。你描述的‘世界’,那些对颜色、声音、气味的特别感受,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的妹妹……”话说到这儿,许觉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而听到“小本子”三个字的陈璐妍,心脏猛地一缩,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像找到了裂口的堤坝。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啪嗒。啪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又顺着冰冷的塑料外壳滚落。都怪这通感症!高中三年,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能集中精神去刷数学题?都怪李思涵!要不是那该死的火车票恶作剧……都怪她自己逞强军训…现在好了,一切都不对劲了:适应不了繁华都市,离不开墨镜耳机;不合群,专业跟不上……连那只唯一亲近她的校猫莓好也找不到了。她不是拼尽全力走出大山了吗?为什么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先是压抑的抽噎,然后是控制不住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陈璐妍同学?你…还好吗?”许觉明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他想起计算机系的朋友闲聊时提过系里有个总显得很另类的女生,“…在大学生活里遇到什么特别难的事儿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说给我听听?嗯…心理系专业提供免费倾听服务,还算靠谱?”他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陈璐妍彻底崩溃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孤独、惶恐、疲惫像洪水一样冲出来。对着妈妈从来只敢说“都好”,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此刻,电话那头这个几近陌生却温和的声音,成了她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放声大哭,不管不顾,哭声被呼呼的海风卷走。
“没事的…没事的…”许觉明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人生就是这样,喜怒哀乐各种滋味都会有。情绪就像天上的云,来来去去。你是那片包容它的天空。感到难过的时候,想哭就哭吧,不需要压抑自己。哭出来…或许是心灵在整理它的房间。”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学理上的平静,又夹杂着真诚的关怀。陈璐妍在那稳定的声线里,哭得更加肆意却也渐渐感到一丝奇异的疲惫和平静,仿佛积攒太久的重量随着眼泪在一点一点卸下。
“谢谢你愿意听我哭…”哭到后来,声音都沙哑了,她才想起来,“…对不起,我好多了…就是…海风吹得我太冷了…”她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冬夜海风的凛冽刺骨,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牙齿都有些打颤。
“海边?!”许觉明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着惊讶和一丝紧迫,“现在几点了?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在这种时候待在海边不安全!”他语气坚决地说,“快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去接你!等我!”
“真…真的吗?那太麻烦你了…”陈璐妍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和难以置信,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嗯,我给你发微信定位…等等,我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她抹了一把脸,离开冰冷潮湿的礁石。几分钟后,她坐在了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窗边明亮的角落里,暖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有种回到人间的恍惚感。拿出手机,在微信列表往下翻了一会儿,绕过母亲、班群、系群、寝室群、美术社团群,找到了那个点开朋友圈无数次却不敢在对话框展开一句对话的“XJM”头像,迟疑片刻,发送了定位。这是他们加上好友后的第一次联系。
5.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黑色SUV打着双闪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窗降下,露出了许觉明清俊的脸,他朝她招手示意:“陈璐妍?上车吧!”
车内温暖舒适,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海潮声。
静默了片刻,陈璐妍鼓起勇气,声音低低的:“觉明学长…你看了我的那个本子…我写的那些…是不是…挺奇怪的?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许觉明没有立刻回答,认真开着车。过了一会儿,他轻声但无比清晰地开口:
“那不是问题,陈璐妍。”
“当全世界都告诉你,你的感受是‘幻觉’的时候,”
“在我看来,它们恰恰可能是我们尚未真正理解的,感知这个世界的一种独特方式。”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天赋’。”
陈璐妍的心像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黑暗中,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眶又忍不住发热。“谢…谢谢你…”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说这不是疯话的人……”
“是我该谢谢你。”许觉明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温和而深邃,“是你那个小本子,让我想起了我一直想要坚持的东西,是我的理想、我的初心。而我后来屈从于现实太久了。”
“啊?是什么?怎么会?”陈璐妍被勾起了好奇心,暂时忘了自己的窘迫。
在学校里他一直是成百上千女孩的理想呀,他的学术成绩综合能力也是理想的不能再理想了呀!?陈璐妍挠了挠脑袋。
车子缓缓停下,青璋大学的校门到了。许觉明帮她解开安全带:“这个…我们明天慢慢聊?明天晚上七点左右,你上完课之后,方便的话来心理系大楼找我?就在207,‘心语小屋’,平时作解压室用的。”他指了指校园深处一栋楼。
“好!我一定来!”陈璐妍用力点头。夜晚一点也不冷了,她的心暖暖的。
虽然心理系和计算机系不同路,许觉明还是把陈璐妍送回了计算机系宿舍。中途经过湖边草垛时,陈璐妍刻意往那边瞅了瞅,惊喜地看见,水红色圈圈一层层浮起,伴随着微弱的呼噜声。
“今天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再见。”
“再见!真的…太谢谢你了,觉明学长!”陈璐妍挥了挥手,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许觉明转身离开的身影汇入夜色,才转身往宿舍楼走。她回到宿舍,洗漱,爬上床。意外地,心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跋涉了太久,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驿站。疲惫如潮水涌来,她很快就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