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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同舟南渡 紫宸殿的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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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香雾还未散尽时,裴卿的青布襕衫已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他手里捧着奏折,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影——那是他改了第七遍的治水策,字里行间还留着被泪水晕染的褶皱。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南方水患频发,臣愿往江淮治水。”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奏折末尾的朱砂印上——那是裴卿的私印,印文是“致君尧舜”,还是当年他中举时,各个世家一齐通气送他的贺礼。
“你可想好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江淮之地,水情复杂,不比京都安逸。”
裴卿的额头抵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只想做点实事。”他想起昨日林省掷在地上的鱼符,想起母亲在雪地里磕头的惨状,想起肃怡那句“这鱼符她嫌脏”——原来空有才华而无担当,终究是个笑话。昨日的闹剧已经全城皆知,如若他继续呆在京都,指不定肃怡真的会带着玄武军来裴家算账,如今之计,唯有他外放出京,才能够挽回一些境地。江淮水患苦矣,几乎都是老臣在水地穿梭,鲜少有年轻的世家子弟愿意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更何况他是探花出身,这样的职位本来应当与他顺遂的人生毫无关系。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从小喜欢水利,如今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得偿所愿了。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释然:“朕准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的红梅树,“你且去,待水患平息,朕许你回京。只不过仍然是正月,你此去不必从速,路上可缓缓歇一歇。”
扬述舟抱着穆元走进太后宫时,襁褓里的婴儿正睡得安稳。穆元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嘴角还挂着奶渍——这是他同肃怡的女儿,也是他的小主子。
“扬参军。”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哀家听说,彦清要去南方治水?”
扬述舟的手微微收紧,襁褓里的穆元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他想起三日前,肃怡把穆元抱给他时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又藏着一丝不舍:“你带着她去,替我看好她。”
“是。”扬述舟的声音有些发紧,“县主说,让穆元跟着裴大人……历练历练。”
太后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深意:“历练?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能历练什么?”她从枕边摸出一道明黄诏书,“哀家替你拟了道旨意,你带着穆元,随裴卿一同南下。”
扬述舟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看着诏书上的朱砂印,忽然明白了——太后这是要让穆元成为裴卿的“软肋”,也是给肃怡的“警示”。
“太后……”
“你只需记住,”太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穆元是肃怡的女儿,也是大燕的公主。你若护不好她,哀家唯你是问。”
扬述舟心中冷汗涔涔,他不知道自己对于太后的投诚是福是祸。为了穆元,他已然不能生育,毕竟林省同肃怡已经有了长子。他虽然年轻貌美,但是到底与肃怡没什么感情,也只是随王旧府的情分才得以侍寝。为了在这样短的时间诞下穆元,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心机与身体康健,如今肃怡被逼迫让他带着穆元南下,虽说穆元可以日后有驸马依靠,但是自己在肃怡这怕是心思尽失。
不过想想也不亏,论家世才华,他比不过淮胤;论感情长久,他比不过林省;论名分正当,他摸不到裴珣的边角。如今太后赏识,自己的女儿也是过了明面能到裴珣身边教养,扬述舟自以为多了一重依靠。毕竟裴家已经显赫五代,裴珣自身也是探花,自己空有一张美貌,日后年老色衰,根本无法与新人抗衡,他从来不敢赌肃怡的情谊,自随王旧府那些幽暗的囚禁岁月中爬出来的幽人,也仅仅只是相信权势与真金白银。
毕竟各人境遇不同。
思想亦不同。
南下的官船在淮河上行驶时,裴卿正站在船头。江风裹着水汽,吹得他青布襕衫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芦苇荡,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郎时,也曾这样站在船头,憧憬着江南的悠扬。
“裴大人。”扬述舟抱着穆元走过来,襁褓里的婴儿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裴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穆元的眉眼像极了肃怡,尤其是那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却又带着一丝倔强。他想起当年在朱雀街的破落庭院里,肃怡也是这样,睁着大眼睛看他。
“县主……还好吗?”裴卿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想去碰穆元的小脸,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糙,弄疼了孩子。
扬述舟的目光闪了闪,将穆元往怀里抱了抱:“县主每月会写信来,问穆元的近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信里从不提大人。”
裴卿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苦涩。他想起自己在京都时,肃怡也是这样,对他视若无睹。原来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她的阴影。
“无妨。”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只要她安好,便好。”
工地上的泥土混着汗水,糊了裴卿一脸。他赤着脚,站在及膝的泥水里,手里拿着铁锹,和民工们一起挖渠。江风裹着腥味,吹得他眼睛生疼,却也吹散了京都的阴霾。
“裴大人,歇会儿吧!”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递给他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浑浊的米汤,“您都干了一天了。”
裴卿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米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得他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在京都时,每日锦衣玉食,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踏实——原来这就是“做点实事”的感觉。
晚上回到营帐时,扬述舟正坐在油灯下给穆元喂奶。穆元的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叼着奶瓶,像只贪婪的小猫。
“回来了?”扬述舟抬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穆元今天闹了一下午,说是想你了。”
裴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走过去,坐在扬述舟身边,看着穆元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她长得……越来越像肃怡了。”裴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扬述舟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穆元的眉眼上:“县主说,穆元的性子随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县主还说,等水患平息了,就让我们回京。”
裴卿的手指颤抖着,想去碰穆元的小脸,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糙,弄疼了孩子。
两年后的春日,裴卿站在淮河大堤上,看着奔腾的江水终于被引入新渠,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他想起自己刚来时,这里还是一片泽国,如今却已是良田万顷。
“裴大人!”一个小吏捧着一封信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京都来的家书!”
裴卿的心跳忽然加速。他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扬述舟的,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凌厉——那是肃怡的笔迹,她总是这样,连写信都要亲自过目。
“听闻穆元最近会叫‘娘’了,多亏你教养有功。”
“玄武军新练了火器营,威力比以前大十倍。”
“陛下亲口允诺,你在南方治水有功,陛下打算召你回京。”
信里没有一句提到他的名字,却字字都是他的影子。裴卿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苦涩——原来这就是权势的滋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对肃怡的思念,是真的动了心,还是贪恋这“驸马”身份带来的荣耀。
远处的田埂上,扬述舟抱着穆元,正对着夕阳傻笑。穆元的小手抓着扬述舟的胡须,咯咯地笑个不停,眉眼像极了肃怡,却又带着一丝扬述舟的温和。
裴卿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