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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绝处南墙 和村昭的玄 ...

  •   和村昭的玄铁匕首扎进紫檀木桌时,火星溅上了陆行的家书。信纸被割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将“五千两白银”几个字劈成两半——那是和家祖父写给陆行父亲的亲笔信,墨迹未干,还带着随州老松烟墨的腥气。
      “五千两?”和村昭的声音像淬了冰,匕首在桌面上拧出一圈深痕,“我和村昭的正室之位,就值五千两?这些老匹夫,竟连这些也要算计我。”
      肃怡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枚铜制火漆印——印上是玄武军的狼头纹,边角被火烤得发黑。她看着和村昭胳膊上暴起的青筋,想起三年前在随州,这个姑娘也是这样,拿着木剑劈开了欺负她的纨绔子弟的马车,木屑纷飞间,眼里燃着不灭的火。
      “陆行是什么意思?”肃怡忽然开口,火漆印在指间转了个圈。
      和村昭猛地将匕首拔出,木屑簌簌落下:“他?他能有什么意思!”她抓起桌上的信纸,狠狠砸在地上,“他爹说‘婚约早定’,他儿子说‘愿携幼子入赘和家’,一家子豺狼!当年我爹娘双亡,和家把我扔到随王府当丫鬟时,他们在哪?!这会子还仪表堂堂带着个野种来充当我和家长子,当真是离谱的没边了!”
      肃怡的目光落在信纸的褶皱处。陆行的字迹娟秀,却在“若能结亲,陆家愿助和家重振门楣”一句旁,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墨点——同裴卿一样,当年考科举时做批注的习惯,意为“存疑”。
      “你打算怎么办?”肃怡将火漆印放在烛火上烤,铜印渐渐发红。
      和村昭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腥味:“当年和鲁艺抢我的火器图纸,我断了她三根手指。如今她想弄黄我的婚事?真真好笑,自己不要的推我身上,美其名曰助长陆家势力,一个老鳏夫倒也是装上了,”她的匕首在掌心转了个花,寒光映着眼底的戾气,“我不介意把她那身肥肉以及那陆、和两家的肥硕野心,炼了做火药。”

      裴卿的油灯在案头跳了跳,将陆行的信照得忽明忽暗。信纸边缘卷了毛边,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的——陆行在信里说,父亲以死相逼,要他“顾全大局”;又说“和村昭性情刚烈,若能成婚,陆家愿将半数家产赠予,助她研发火器”。
      “顾全大局?”裴卿忽然低笑,指尖划过“半数家产”四个字,墨点被晕开一小团黑影。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京都,也是这样被家族推着,一步步同肃怡走向决裂——那时叔伯与宫里递话,说“太后势大,若是顺从天意,折了随王府的面子,裴家可保三代富贵”,如今陆行的父亲,说的竟是同样的话。
      帐外忽然传来穆元的哭声,尖锐得像把刀子。裴卿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案头的砚台,墨汁在信纸上洇开,将“和村昭”三个字染成了黑团。
      扬述舟抱着穆元走进来,孩子的小脸通红,嘴里含着手指,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总是这样,哭起来惊天动地,笑起来又像个小太阳。
      “怎么了?”裴卿接过穆元,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像被墨汁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陆大人的信使刚走。”扬述舟的声音有些沉,“说和家已经把婚约文书递到了吏部,只等陛下点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卿手里的信上,“县主那边……有消息吗?”
      裴卿的手微微一颤。穆元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指甲嫩得像花瓣。他想起肃怡每月的家书,永远只问穆元的牙长了几颗,却从不提京都的风波——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做这个局外人。
      “没有。”裴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陛下只说,肃怡跟他提及玄武军的火器营,缺个总领官。”

      和村昭的马蹄踏碎随州驿站的青石板时,和鲁艺正坐在雕花描金的马车里啃蜜饯。她的手指上套着七枚金戒指,每枚都镶着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那是钟鼎侯五公子送的定礼,比陆行那封破信值钱多了。
      “堂妹。”和村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玄铁匕首的寒气,“祖父的信,你看了?”
      和鲁艺掀起车帘,嘴角沾着蜜饯渣:“看了呀。”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珍珠手链,每颗珠子都有拇指大,“陆行虽然是个鳏夫,但好歹是举人出身,总比嫁给钟鼎侯那个瘸子强。”
      和村昭的匕首抵在车辕上,木屑簌簌落在和鲁艺的石榴红裙裾上:“你以为祖父是为了陆行?”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松烟墨的腥气,“他是为了我手里的火器图纸!有了陆家的银子,他就能把和家的作坊开到京都,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是和家的功臣呀!”和鲁艺打断她,声音甜得发腻,“堂姊,你斗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和家瞧得起你吗?如今有了这门亲事,你就是陆家的当家主母,玄武军的火器营总领官,还有谁敢说你是没人要的野丫头?”
      和村昭的匕首猛地刺入车辕,离和鲁艺的脚踝只有三寸。血珠顺着匕首的纹路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当年随王府台阶上的血迹——那时她才十二岁,为了抢回被和鲁艺偷走的火药配方,被打得浑身是伤,肃怡就是踩着那样的血迹,把她背回了房间。
      “我和村昭在此立誓,”她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风,“必要尔等蛇蝎鼠辈,家破人亡,阖族苦难不断,生不如死!”

      裴卿的船抵达淮河口岸时,陆行的信使正站在码头的歪脖子柳下。信使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上的锁是陆行亲手打的梅花扣——那是当年他们同科应试时,裴卿教他的手艺。
      “裴大人。”信使的声音发颤,将锦盒递过来,“我家大人说,这是和家送来的婚约文书,请您……转交县主。”
      裴卿打开锦盒时,指节捏得发白。文书上的“和村昭”三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笔画扭曲,像极了当年金殿赐婚,御赐婚书上痛苦的绝笔。
      “陆行他……”裴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京都,也是这样,被家族推着,一步步走向那道名为“肃怡”的南墙。
      信使忽然哭了:“我家大人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了!他说他对不起和姑娘,对不起县主,更对不起您!”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血书,墨迹是陆行的指血,“他说这门亲事,他不认!”
      裴卿的目光落在血书的末尾。陆行画了一只小小的狐狸,狐狸的尾巴被砍断了,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南墙撞碎,方知回头。”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玄色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穿劲装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眉眼像极了肃怡,却又带着一丝和村昭的刚烈——那是穆元,肃怡终于肯让她回京都了。
      裴卿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江水的腥味。他想起母亲在雪地里跪求肃怡赐官服的模样,想起和村昭扎进婚书的匕首,想起陆行血书里的小狐狸——原来这世上,每个人都要撞上自己的南墙,才能明白,有些路,从一开始就不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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