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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棺椁驸马 正月十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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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雪,落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肃怡县主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裴夫人跪在雪地里,身上的貂裘沾了薄薄一层白,像极了当年随王府破落时,她扔在肃怡脚边的那件旧棉袄。
“县主开恩!”她的声音嘶哑,却刻意拔高,好让周围看热闹的官员都听见,“求县主赐裴卿五品驸马官服!”
旁边的裴家大姊扶着孕肚,脸色苍白如纸。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襦裙,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这是她精心挑选的颜色,既显柔弱,又能衬托腹中胎儿的“无辜”。她想起前些日子商议时,婶母说的话:“大燕最重孝道,肃怡就算再恨,也不能对孕妇动手。你同你母亲一起去跪着,两家把话挑明了,让她把气一出,再怎么样这夫妻也是要过日子的对不对?”
人群里忽然有人低笑:“这裴家是没别的法子了?大过年的跪在人家门口,也不嫌晦气。”
另一个声音接话:“听说当年是裴家在婚仪上作孽,生生中止这御赐的好婚事,如今倒求着人家赐驸马都尉的五品官服,脸皮够厚的。”
裴夫人的指甲掐进掌心,雪水顺着指缝流进袖中,冷得像冰。她抬起头,望着紧闭的大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随王世子跪在承天门,求随皇帝收回决定,愿以一己之力承担北境的罪责。那时随王世子的侍卫,也是这样站在街道两侧,眼神冷得像刀子。
“肃怡县主!”她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贱妇知道错了!求县主看在犬子一片真心侍奉的份上,饶过我裴家!”
她高喊了无数声,“贱妇自知有大不敬之罪,故跪此祈求县主心宽!”
“贱妇及小女知县主心内不喜,但求县主遵制赐服于驸马,全我大燕百年礼制!”
“天寒地冻,求县主能早日宽恕我裴氏全族不敬大罪,求县主息怒!”
只是这样的喊叫,本就人少的肃怡县主府根本没人搭理,旁边围观的官员拖家带口就差点几包瓜子送过来,津津有味在旁边观赏裴氏的跪求。
裴卿在翰林院听到消息,赶忙去了自己默念了无数次的地址,看见年过五十的母亲顿首哭嚎,怀五月身孕的长姐陪同喊谅,漫漫雪地,寒盐纷飞,那群看热闹的官员们却捧着热乎的手炉还在冒气。此情此景,他只觉心如刀割,他第一次憎恨自己为何以貌取人,没有看出肃怡的潜力,连累族人和母亲。哪怕当初他能够有一点怜悯之心,不去羞辱肃怡,安安稳稳完成婚仪,而不是希图和婉清再续前缘,如今恐怕已经能够住在宽敞暖和的县主府招待母亲姊姊的到来了吧?或许,连孩子都有了。
他正欲上前扶起母亲,被不知何处窜出来的裴家长辈摁住了,他不解。裴家长辈们无奈告知他,这是唯一能够逼迫肃怡承认这门婚事的办法,用孝道制衡。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请过苏陌叶为他们说和,怎奈何肃怡县主如今根本不把齐秦公主放在眼里,只是在宫中让苏陌叶按照官品在肃怡面前长跪不起,一句话都没说上。今时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帝最近因南方水患想要对世家动刀,根基不牢却冒犯皇室的裴家就是极好的选择。只有扭转肃怡的心意,趁随王还没有上书绝婚,才可能保住裴家上下。
裴卿静静听着这一切,他觉得天塌了也不过如此。父亲离世前从来教导他,做官读书是为国为民,从没有想到过区区一桩与宗室女的婚事能够关系到他裴家用仕途挣来的前程。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哪怕从此辞官还乡也好,粗茶淡饭,了此余生。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在人群之外,眼睁睁看着母姊二人以最凄惨的姿态为他讨要身份,无能为力。
宫城之外如此熙熙攘攘,自然早有值守侍卫通禀天听,
玄色劲装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内时,雪下得更大了。肃怡踩着积雪,靴底碾过冰碴,发出咯吱的声响。她身后跟着淮胤,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枚银质鱼符——那是玄武军的调兵符,边角磨得发亮。
“裴老夫人。”肃怡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风,“大过年的,不在家吃元宵,跑到我这儿演哪出?”
面对裴家母女二人的惨状,她并未动容,只是抬抬手,让人搬了把耀眼夺目的金丝楠太师椅坐在了府邸敞开的大门前。
裴夫人的身子抖了抖,却强撑着抬起头:“县主说笑了。臣妇是来求县主……”
“求我赐官服?”肃怡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当年你们中止婚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她的目光扫过裴家大姊的孕肚,像在看一件摆设,“还是说,觉得凭着肚子里这块肉,就能逼我低头?”
裴家大姊的脸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后退半步——她没想到肃怡如此直白,连孕妇的情面都不给。
肃怡忽然转身,对着府内喊道:“淮胤,把东西抬出来。”
八个侍卫抬着三具棺椁从府内走出,棺木陈旧,边角磨损,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最中间那具最小的棺椁,只有三尺长,像个精致的木箱。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有人认出棺椁上的标记——那是当年随王和魏国潜阳昭熙公主北征时携带的灵柩,据说里面装着准备战死的衣冠。
“本宫今日,相送二位一件礼物,略表后辈回馈之仪。”肃怡淡然道,随后吩咐了淮胤一些话,似乎是让他去办事。待淮胤怀揣复杂眼神离去后,她再度转头看向瑟瑟发抖且冰渣满面的母女,发出了比雪花还要寒冷的声线,“本宫祖父与姑祖母多年前在随州边地即将沦陷之时,曾经携带棺椁披甲上阵,那一年,姑祖母也如同汝女一般,怀胎六甲。”
丹阶下的裴家大姊瑟缩了一下,抚摸着自己紧紧看护的孕肚,她知晓自己一个怀胎夫人求情的攻击力,今日倘若肃怡在意礼仪和风评,必定会同意她二人请求。毕竟大燕国风如此,所有人都会看在孕妇的份上让一个代表国家风度的县主同意她弟弟的地位。只是,当年已殁的魏国潜阳昭熙公主竟然也是怀胎上阵,那当年岂不是……
“只不过,姑祖母率三军出城迎敌,自坐骑上摔下,于两军交战中一死两命,未留全尸,于山火中同万千战士挫骨扬灰;家祖父虽被敌枪穿腹,侥幸得命。故当年所携三棺椁,均未用上。肃怡自随州来华京应试,所带者除随身衣物书籍,便是此三棺,为的是不忘当年祖辈护国之胸襟,期望效国家于寸微。今日不曾想,随王与昭公主后辈所面临的场景,是你裴家母女强行让本宫咽下辱门风之恨,同样是至亲骨肉三条性命,不在边地为国出力,竟是鬼迷心窍妄想让同胞含恨恬笑,实在是无耻至极。想来你三人毙命,装在这三具数十年前的棺椁里被抬至万民前巡游,天下众生必不会怪罪于本宫罢。”肃怡敲了敲晶莹剔透的指甲,皮笑肉不笑。
裴家母女大骇,她们没有想到肃怡今天是真的想要她们的命,连当年护国之战的棺椁都抬了出来,居然是个不怕事不要面子的狠人。当年如何羞辱肃怡县主府都不搭理,没想到如今真的面对面,肃怡一反常态直接口头上扣下名声,直接声称要她们的性命。天寒地冻虽然是作秀的绝佳时机,可真的时间久了是一定会出人命的。裴老夫人心中鼓声大作,焦急思考对策,大女儿的身孕在肃怡面前毫无震慑力,且抬出了当年请战毙命的潜阳公主,如今自己二人不惜让全城权贵看笑话就是为了让肃怡消气,能够正式承认裴卿的身份……
裴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具小棺椁,忽然想起当年听说的传闻——潜阳昭熙公主死时,腹中胎儿已经八个月大。
眼看淮胤等人真的从府中抬出了二大一小三具棺椁,裴夫人与裴家大姊对了对眼神,立马选择晕倒。周围裴家族老顺势一哄而上,想要将二人围住,却不料被玄武军护卫全部拦住,任由母女二人歪歪扭扭倒在了雪地中。
肃怡搭腿,掸了掸身上的落雪,蔑笑道,“诸位急什么?死透了本宫自然会放入棺椁,游行列示全城,可别你们现在假惺惺抬回去到了家人没了,却还要给本宫打上一个不忠不孝连丧葬费都不出的名头。今天这个终,本宫给她俩送定了!”
众人惊讶,没想到这位素来谦卑低调连公职都无一天缺席的县主是真的要硬刚当年的凌辱之仇,不肯给裴家正式的地位,在外围躲避的裴卿身上吸引了众多目光,哪怕这些千年的狐狸官员也暂时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够结了当下的困境,毕竟连潜阳公主一尸两命的国殇都抬了出来,实在是不好下台。
禁卫军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张茂提着宫灯,踩着积雪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有旨!”张茂的尖嗓子在雪地里格外刺耳,“裴氏母女冲撞县主府,着禁卫军送回府中,闭门思过!驸马之事,容后再议!”
裴夫人的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雪地里。她看着张茂身后的禁卫军,忽然明白了——皇帝这是在保她,也是在保裴家。肃怡今日抬出棺椁,摆明了是鱼死网破的架势,再闹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谢陛下恩典!”她挣扎着磕头,额头的血混着雪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红。
肃怡的目光落在张茂身上,眼神冷得像冰:“张总管,这旨意,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张茂的喉结动了动,宫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了晃:“县主说笑了,自然是陛下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还说,县主近日辛苦了,特许在府中休养三日,不必去玄武军当差。”
肃怡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意味:“替我谢陛下。”
第二日的早朝,林省穿着肃怡的玄色官袍,站在武将班列的末尾。他手里攥着一枚银质鱼符,符上刻着“驸马都尉”四个字,边角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散朝时,裴卿走出太和殿,青布襕衫的袖口沾了点墨渍——那是方才写奏折时溅上的。他看见林省站在丹陛之下,目光像淬了冰。
“裴大人。”林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抬手,将鱼符掷在裴卿面前的金砖上。
“哐当!”
鱼符在金砖上弹了两下,滚到裴卿的脚边。阳光透过太和殿的窗棂,照在鱼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县主说,”林省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员,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这鱼符,她嫌脏。”
裴卿的手指颤抖着,想去捡鱼符,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他看着林省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昨日雪地里母亲和大姊的惨状,想起肃怡那句“装进棺椁游街示众”,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原来这就是他当年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如今却要用全族的脸面去换。
人群渐渐散去,官员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裴卿的耳朵:
“听说了吗?肃怡县主抬出了随家的棺椁……”
“裴家也是活该,当年那么羞辱人家……”
“这鱼符扔得好!看裴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裴卿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冰冷的鱼符。符上的刻痕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驸马都尉”四个字。